《红楼梦》生动细致地写了一个贵族大家庭的吃喝玩乐、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婚丧礼祭,绘声绘色地描摹了一群贵族男女的诗意享乐、悲欢离合以及“乌眼鸡”争斗,不时地警示高悬他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盛筵必散”〔1〕、“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忽喇喇似大厦倾”——必然覆灭的命运。
《红楼梦》开头写甄士隐,甄士隐岳父名“封肃”(谐“风俗”),住在“仁清巷”(谐“人情”),封建末世的风俗人情是《红楼梦》的重要内容。
《红楼梦》之精彩,在故事的曲折新奇,更在灵动飞扬的人物,盈溢机趣的场面,充满韵味的话语,还有以警辟寓言阐述人生的大哲理、真智慧。
《红楼梦》,是一部入于《庄子》、《离骚》又出于《庄子》、《离骚》,对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提出挑战的奇书;一部集中国小说构思和叙事大成、开现代小说叙事先河的宝书。
一 文本讨论的出发点
有人调查:1950至2000年,明清小说研究论文近90%集中于《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聊斋志异》、《红楼梦》、《儒林外史》七部名著,发表论文17315篇,其中《红楼梦》研究8756篇,也就是说,七部名著研究论文中,每两篇有一篇研究《红楼梦》。调查者惊呼:“一部红楼,半壁江山”,并提出古典文学“研究格局严重失衡与高密度重复”〔2〕。
这不成比例的研究恰好说明《红楼梦》无愧盖世之作。
而这仅是对学术研究的调查。如果对中等以上文化的读者做调查,恐怕不应该调查多少人读过多少遍《红楼梦》,而应该调查谁居然没有读过《红楼梦》。
如同全世界每一分钟都有人听贝多芬,全世界每一分钟都有人看《红楼梦》;凡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红楼梦》,没有华人的地方人们借助各种译本看《红楼梦》;贝多芬的“命运”年年岁岁拨动人们心弦,宝黛命运世世代代牵动人们心思。
在许多中国学者眼中,《红楼梦》似乎成了西方人眼中的《圣经》。
蒋和森教授说:中国可以没有万里长城,却不可以没有《红楼梦》。〔3〕
周汝昌先生给外国使节讲《红楼梦》时说:欧洲学者认为,《红楼梦》是欧洲文化永远达不到的高峰。〔4〕
两位华裔学者分别在英国和美国写的专著,对《红楼梦》做出如下评价:
牛津大学吴世昌教授说:“莎翁(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在他们的作品中都创造了四百多个人物,但莎翁的人物,分配在三十多个剧本中,而且许多王侯、侍从、男女仆人,性格大致相类;在不同剧本中‘跑龙套’的人物原不必有多大的区别。而曹雪芹的四百多个人物,却严密地组织在一个大单位中,各人的面目、性格、身份、语言,都不相同;不可互异,也不能弄错。”〔5〕
哥伦比亚大学夏志清教授说:“假如我们采用小说的现代定义,认为中国小说是不同于史诗、历史纪事和传奇的一种叙事形式,那么我们可以说,中国小说仅在一部十八世纪作品中才找到这种形式的真正身份,而这部书恰巧就是这种叙事形式的杰作。尽管《红楼梦》在形式和文体方面仍是折衷的,但从它的注重人情世故,从它对置身于实际社会背景上人物的心理描写来看,它在艺术上即使不领同世纪西方小说之先,也与其并驾齐驱。”〔6〕
在新时期,博尔赫斯是时髦作家,他的写作非常贵族化,善于运用幻想手段,很多中国小说家学“老博”,老博却学曹雪芹。博尔赫斯曾试图探讨,《红楼梦》是红楼孕育了梦还是梦孕育了红楼?他甚至认为,《红楼梦》完全以第一回和第五、六回为出发点和终极目标,不仅是幻想小说,而且其“令人绝望”的现实主义描写的唯一目的,便是使神话和梦幻成为可能,变得可信。〔7〕
小说是臆造的故事,是欧洲小说家及理论家的共识。小说人物一枝一节或许和现实生活相像,但小说人物仍只是小说人物,是鲁迅的观点。20世纪后半个世纪,红学研究以批判俞平伯和胡适考据派始,以不可思议的新“考据”终(如曹雪芹毒杀雍正之“研究”)。在《红楼梦》研究中,索隐派和自传说占很大研究“份额”。但《红楼梦》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艺术顶峰,任何研究者对此都无疑义。
《红楼梦》开头写甄士隐和贾雨村,音谐“真事隐”、“假语存”。《红楼梦》是绝对虚构的小说,是我们讨论红楼故事和文本写作的出发点。
二 一次强有力的颠覆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将传统写法都打破了。
所谓“写法”,小说构思、人物环境都可包容在内,但首先必须要注意的却是:小说主旨。套用当代文坛常用的“主流意识形态”一词,自称“为闺阁立传”的《红楼梦》,对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做了强有力的颠覆。
《红楼梦》下笔伊始,叙述了一个石头无材补天的神话故事: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封建社会的基础是皇权。“天”即朝廷,即封建政权,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意志对臣民施行专政,是约定俗成的概念。读书人以做天子门生、为天子效力为荣光,进入仕途则成为“补天”之材,有用之材。在宗法封建社会,不能“补天”即不能为皇家所用,弃在“青埂峰”下,“青埂”谐音“情根”,更违反重理不重情的封建伦理。《红楼梦》开端这段话,隐含了作者与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不合作态度,与愤世嫉俗、富于叛逆精神的庄子、屈原一脉相承。
按曹雪芹构思,以“蠢物”自称的石头向空空道人要求到红尘一游,变成晶莹宝玉,衔在贾宝玉口中来到人间,记录这段红尘往事。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石头回答空空道人的话朱眉批曰:“开卷一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
“石头”是把思想艺术双刃剑。无材补天的情根之石承载着曹雪芹的深邃博大思想;石头叙事是《红楼梦》对小说叙事方式的重要贡献(下文论及)。
曹雪芹对封建统治话语的颠覆,对理想人格、人文主义的追求,全面深刻且形象艺术。他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批判锋芒,像杜工部笔下的狂烈秋风,卷走封建大厦屋上茅;他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新思想,像孟浩然笔下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滋润读者心田;他经天纬地的艺术构思,撼天动地的艺术力量,空前绝后。
三 红楼人生五大事件
西方著名小说家兼小说理论家佛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出,小说基本面是故事,通常故事中的角色是人。用生活主要事件探察人物是小说家的主要手法。而“所谓的主要事件不是你我个人生活中的事件,而是全人类共有的事件”。“人生主要事件有五:出生、饮食、睡眠、爱情、死亡。”套用佛斯特的观点简析《红楼梦》人生五大事件,小说家曹雪芹的活儿真是做绝了。
第一,优美别致、富有哲理意味的出生。
贾宝玉前身乃赤霞宫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欲下凡造历幻缘;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仙草受天地精华,修成女体,神瑛侍者下凡,绛珠仙女也下世为人,要用一生的眼泪还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
优美神话是男女主角的生命灵根,甘露化泪是宝黛爱情别致的诗意表达。
更有甚者,宝玉衔着驱除邪祟、化凶为吉的通灵玉而生。黛玉尚未出世,前身已做足冰雪聪明、死于对爱情渴望的准备,作者的描述像神韵诗,有味外之味:绛珠仙草“长在灵河岸上(寓绝顶聪明)、三生石边(寓为爱生生死死)”,修成绛珠仙子后,“终日游于离恨天外(寓离情苦绪),饥则食蜜青(谐“秘情”,为性格构成要素)果为膳,渴则饮灌愁(谐“惯愁”,为人物个性基调)海水为汤”。
《红楼梦十二支·第二支·终身误》揭示贾宝玉的婚姻归宿是与薛宝钗举案齐眉却终不忘林黛玉。宝钗的美丽曾令宝玉心动神移,宝钗的贤淑在贾府有口皆碑,贾宝玉为什么选择林黛玉且无怨无悔?因为钗黛为人绝然不同,而为人跟出生有关——林黛玉是“阆苑仙葩”,薛宝钗却有“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
宝黛出生极具诗情画意,宝钗出生却颇具反讽意味。
《红楼梦》第七回让薛宝钗对周瑞家自述生来带有“那种病”,症状“不过喘嗽些”,却“凭你是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一位专治无名之症的和尚说“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需要配制“冷香丸”治疗:用春夏秋冬白色的牡丹、荷花、芙蓉、梅花花蕊各十二两,春分时晒好,用雨水日雨水、白露日露水、霜降日霜、小雪日雪各十二钱调匀,配蜂蜜、白糖为丸,“盛在旧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冷香丸”绝非游戏之笔,随意之笔,炫才之笔,而是妙手天成,是叙事写人大章法。“热毒”喻违犯真情至性的理性纲常、矫饰巧伪。“冷香丸”象征大自然的纯洁(花蕊全部白色)本真(春夏秋冬雨露霜雪)。当一个人需要经常用大自然的纯洁、本真治疗、化解,否则就热毒发作,其秉性如何?意味深长。
如此巧妙隽永的人物出世,古今中外小说名作中,可曾见到?
第二,多彩多姿、一笔数用的饮食。
《红楼梦》可谓古代贵族之家的“食谱食经”,《红楼梦》不像《水浒传》粗疏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像《金瓶梅》琐屑重复而乏诗意。其饮食描写是故事发展、人物性格、文化世态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试举几例:
林黛玉进府第一顿饭,贾母正面独坐,黛玉和迎春三姐妹旁陪,李纨捧饭,凤姐安箸,王夫人进羹。“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什么叫诗书礼乐之家的礼数?什么叫宗法社会宝塔尖的气派?活灵活现。
史太君宴大观园,金鸳鸯宣牙牌令,凤姐的茄鲞难倒后世名厨,因为那是文学化的菜,正如红楼药方是文学化处方;大观园一顿螃蟹够庄稼人过一年之论,被思想家津津乐道;刘姥姥“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引出人笑人殊、花团锦簇场面;大家闺秀林黛玉吟出“纱窗也没有红娘报”,一不留神透出心底隐秘;“槛外人”妙玉对贾母待茶不卑不亢,却“仍将”自用绿玉斗为宝二爷斟茶,无意间泄出深藏春光;贫困乡妪连大观园的甬路都不肯走,偏偏扎手舞脚、酒屁满室醉卧“凤凰”宝二爷床上……大观园彩色雕塑般人物群像,跃然纸上。
何谓“安富尊荣”?何谓“豪华靡费”?请看贾府的玉粒金莼:
吃菜?有暹猪、龙猪、汤羊、风羊;糟鹅掌,糟鸭信,烧野鸡,炸鹌鹑;牛乳蒸羊羔,风干果子狸;牛舌鹿筋狍子肉,熊掌海参鳟鳇鱼……用掐丝戗金五彩大盒子或十锦攒心盒子,送到贾母指定的,或可临水闻笛、或可凭栏赏雪的饮宴处,摆到小楠木案或大团圆桌上,放上乌木三镶银箸……
饮酒?有金谷酒,屠苏酒,惠泉酒,合欢花浸的酒,西洋葡萄酒……用乌银洋錾自斟壶、十锦珐琅杯或黄杨根整抠大套杯捧上来……
喝汤?有火腿鲜笋汤,酸笋鸡皮汤,“磨牙”的小荷叶小莲蓬汤……
用饭?有松瓢鹅油卷,螃蟹馅小饺子,上用银丝挂面,御田胭脂米,绿畦香稻粳米,碧糯,碧粳粥就着野鸡瓜齑,还有甜点:枣泥馅山药糕,桂花糖蒸新粟粉糕,奶油炸小面果,奶油松瓢卷酥,琼酥金脍内造(皇宫)点心……
山珍海味吃腻了?来点五香大头菜,油盐炒枸杞芽儿,东府豆腐皮包子……
饭后茶?有枫露茶,六安茶,老君眉,普洱茶,女儿茶,杏仁茶,用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脱胎填白盖碗端上来……
鹿肉宴、螃蟹宴、仲秋宴,元宵宴,贵妃归省,怡红夜宴……
荣府有荣府的吃法,宁府有宁府的吃法……
钟鸣鼎食公侯府有灯火楼台吃法,青灯古佛栊翠庵有梅雪泡茶喝法……
美食美器美章法,佳人雅事妙对话,是宴会,是诗会,更是人性人情集纳会,吃出盎然情趣,吃出灿烂文化,吃出性格命运!
《红楼梦》堪称世界文学的宴席宝典。你到俄罗斯三大长篇小说家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的作品里仔细查一查,认真看一看,可有如此精致、如此细致的饮食描写?托翁们撰写长篇小说的艺术才能当然无可非议,但存在决定意识:煎牛扒罗宋汤的俄国大菜岂能比百碟千盏的满汉全席?
第三,奇思迭出、睿智蕴藉的睡眠。
贾宝玉走进林黛玉午睡的潇湘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缕幽香伴随林黛玉“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感叹从帘内飘出。
薛宝钗走进贾宝玉午睡的怡红院,“仙鹤在芭蕉叶下睡着了”,袭人守侍宝玉绣兜肚,身旁放白犀尘。袭人不失时机外出,宝钗身不由己坐在袭人位上绣鸳鸯戏水,宛如已坐上宝二奶宝座。煞风景的是贾宝玉在梦中喊骂起来:“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不觉怔了”。宝姑娘是气恼?是尴尬?是无奈?是装愚?曹雪芹不写,留下无尽想象空间。
湘云借住潇湘馆,宝玉清晨跑去,只见“那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好一幅细微之处见性格的少女晨睡图。到大观园败象显露,凹晶馆联诗后回房,黛玉自称一年只有几天好睡眠。心重多思失眠,黛玉夭亡之兆。
类似睡眠描写,意境绝佳,韵味深邃,举不胜举。
宝黛之眠表面是寻常睡眠,实际是雕镂个性的圣手铁笔。法国小说家福楼拜笔下的人物有摹仿抑或自以为在摹仿模式的欲望,而模式是人物自己选定的。勒内·基那尔在《浪漫的谎言和小说的真实》中说:小说人物常有“觊觎”他者的愿望,“在福楼拜的小说里也可以发现由他者产生的欲望和文学的‘种子’功能。爱玛·包法利头脑里充斥着浪漫主义文学的女性人物,她的欲望也由这些人物产生”。在以“他者欲望”、“文学种子”确定的人物基调上,17世纪的曹雪芹与19世纪的西方小说大师殊途同归或曰“殊国同途”。《红楼梦》女主角林黛玉就是一个深受他者欲望和文学种子影响的形象,她身上集中了女性文学形象特别是杜丽娘和崔莺莺的痴情聪慧、多愁善感,但黛玉比杜、崔的感情表达内敛且因为内敛而分外优雅,黛玉不得不“恼”对宝玉多次示爱,不得不维持大家闺秀绿竹般的清高,但她对宝玉固已心许,却如雨后春笋,通过“情思睡昏昏”的梦话破土而出。
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从秦可卿卧室的香艳描写,到贾宝玉梦境的奇幻笔墨;从宛如大将布阵、堪称小说总纲的《新制红楼梦十二曲》,到丝丝入扣的梦幻心理,无一不绝,无一不精。与红楼之梦相比,西方文学“爱丽思梦游奇境”只是儿童读物,李伯大梦不过小巫见大巫,倘若弗洛伊德以《红楼梦》为素材写《梦的解析》,他肯定不会做出“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过于简单的结论。
第四,荡气回肠、如诗如画的爱情。
不是佛殿相逢、一见钟情;不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不是人约黄昏、逾墙相从;不是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不是魂魄相从、起死回生……曹雪芹对古代小说陈陈相因的写法大声说“不!”对千人一腔,万人一面的爱情描写高傲漠视,他用艺术实践说明:爱情不仅是爱情,爱是要成为一个人,大写的人,诗意的人。他让宝玉做“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宣言;他为宝玉创造“意淫”(即体贴)专用词;他定下黛玉“情情”,宝玉“情不情”基调;他将黛玉一次次“还泪”其实是二人感情发展娓娓道来,如山阴道上行,美不胜收。
前世情定→少小无猜→互相试探→情投意合→泪尽夭亡→悬崖撒手,是宝黛爱情轨迹;宝玉讨厌仕途经济、国贼禄鬼、文死谏武死战,林姑娘从不说这样的混账话,是宝黛爱情的思想基石;越爱越吵、越吵越爱,“越大越成了孩子”是宝黛爱情的特殊表达方式;葬花吟、柳絮词、题绢诗……是宝黛爱河的浪花。
什么样人有什么样爱,什么样爱造就什么样人。林黛玉和薛宝钗都爱贾宝玉,也都想改造贾宝玉。围绕贾宝玉,两个聪明的姑娘显示各自的聪明,林黛玉情重愈斟情,用满腹深情观察考验着,也体贴挚爱着贾宝玉,将碧晶晶的珠泪洒在飘落的桃花、摇曳的绿竹、晴雯传递的旧帕上;薛宝钗深思愈熟虑,用全副心思琢磨包围着,也关心依恋着贾宝玉,将沉甸甸的金锁挂到脖子上,将王妃所赐、与宝玉相同的麝香串勒在丰满的胳膊上。黛玉觅求浪漫的心灵契合,宝钗追求现实的婚姻形式。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盘根错节,互为陪衬。宝玉的爱情是他内心深处的呼唤和选择,宝玉的婚姻却不是他自己的事,而是贾府大事,最后成了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和“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联盟。
宝黛爱情是《红楼梦》永不磨灭的魅力之所在。宝钗参与进来,不是小人拨乱其间,不完全是第三者插足,但只要宝黛相聚,她就神差鬼使地到来。宝玉对宝钗并非全不动心,黛玉对宝玉亦曾很不放心,对“金玉”有椎心之痛的林姑娘,纯真善良的林姑娘,偏偏要跟宝钗“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三人周旋,如雾里看花。更耐人寻味的是,贾宝玉追求林黛玉并为薛宝钗追求的同时,对十二金钗个个以香花供养之、精心呵护之,爱博而心劳,是个自觉而坚定执著的女权主义者。查查西方名家巨匠笔下的爱情小说,哪个人物有如此大造化?
第五,面面生风、寓意深刻的死亡。
“昨日黄土垄中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甄士隐《好了歌注》)。林黛玉泪尽而逝,贾宝玉奉命(甚至可能奉旨)娶薛宝钗为妻,“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落叶萧萧,寒烟漠漠”对景悼颦儿,虽有宝钗为妻、麝月为婢,仍义无反顾遁入空门〔8〕。虽然我们看不到曹雪芹写黛玉之死和宝玉出家(哀莫大于心死),但晴雯之死可看做黛玉之死的预演:深文周纳的罪名罗织;撕心裂肺的死别场面;“远师楚人”的泣血祭文;“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至纯至净的祭品;《芙蓉女儿诔》“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和《好了歌注》“黄土”句遥相呼应;……晴雯是黛玉的影子,祭晴雯实祭黛玉,可以推测,曹雪芹笔下林姑娘之死肯定感天动地、美轮美奂。
《红楼梦》次要人物秦可卿之死,更是跟《聊斋志异》金和尚之死、《金瓶梅》李瓶儿之死,成为古典小说人物之死鼎足而三的范例。
一场公爹儿媳通奸导致死亡的丑事成为小说家驰骋艺术才思的大手笔:宁国府“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柳湘莲语),贾府族长贾珍是“每日家偷狗戏鸡”的“畜牲”(焦大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本是曹雪芹描写贾府纨绔的重头戏,后来曹雪芹应脂评作者之一畸笏叟要求删去,变成不写之写: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的不成体统、如丧考妣的悲痛;尤氏愤懑之极、托辞犯病撂治丧挑子;两个丫鬟因在“逗蜂轩”〔9〕撞见狂蜂贾珍和浪蝶秦可卿“爬灰”,不得不自我灭口:瑞珠触柱而死,宝珠“甘心”为秦氏披麻戴孝、被贾珍认为孙女却识趣地永不回“家”;对秦氏之死贾府上上下下都有些疑心……写得扑朔迷离,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八分之七深藏海底。
秦可卿托梦预言贾府命运;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巾帼不让须眉,却又受贿三千两害死两条人命,暗伏贾府被抄之因〔10〕;贾珍恣意奢华、给“爱媳”用亲王棺木,贾蓉捐五品龙禁尉却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灵位〔11〕,实际摆出一品夫人祭礼派头:停灵四十九日,“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压地银山般”送丧队伍和六国公路祭;庙堂应对般的贾宝玉路谒北静王和偷情秘约的秦鲸卿得趣馒头庵形成意味深长的对比;……写丧事,写出人物,写出风俗,写出人生百态,写出泼天富贵下深藏的危机,如一幅《清明上河图》。
按曹雪芹构思,《红楼梦》以元宵节甄家火灾始,以元宵节贾府火灾终。〔12〕《脂砚斋评石头记》说:“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红楼人物的人生五事,伴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在“钟鸣鼎食”的荣国府、“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徐徐铺开,就像某些诗化的回名:“潇湘馆春困发幽情”、“秋爽斋偶结海棠社”、“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仙乐飘飘暗里听。曹雪芹以对人生的烛照洞见,以独特洗练的文笔,从单调平凡的日常生活,捕捉炫目的人性光环,表现博大的道德关怀,既有磅礴气势又有柔情蜜意,不断给读者阅读惊喜。
红楼人物特别是宝玉、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妙玉等,既满怀激情地感应着大自然,又负荷着凝重深沉的古代文化。在《红楼梦》中,自然和人物协和无间,文化和人物天衣无缝。可以说,从来没有一部小说能够像《红楼梦》这样,将人物的生命历程与大自然融合成如此千锤百炼、清晰旖旎的笔墨,以至于读者在品味人物的同时,似乎还做了一次大自然及古典园林的朝圣之旅。
四 一条主线和三条辅线
《红楼梦》之前,《水浒传》、《三国志通俗演义》、《西游记》、《金瓶梅》是最有影响的长篇小说,共同缺憾是长篇构思尚欠周密甚至仍嫌原始、粗糙;“三言”、唐传奇、《聊斋志异》则堪称成熟、细腻的短篇精品。曹雪芹独辟蹊径将长篇布局和短篇技巧结合起来,一新耳目地处理好小说主线和辅线的关系,创造出无愧典范、“立意新,布局巧”的“天下古今有一无二之书”〔13〕。
贾宝玉是荣国公嫡孙,是贾母的心头肉,贾妃的唯一胞弟。贾政寄予荣府希望,王夫人看做眼珠子,赵姨娘视为眼中钉。由此派生出一系列冲突,如嫂叔逢五鬼,宝玉挨打。因为贾母和元春双重呵护,贾宝玉以男儿之身进入大观园。大观园是群芳伊甸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玄境”〔14〕,怡红院在大观园首屈一指。曹雪芹对怡红院有五次浓墨重写,第一次大观园题额,第二次贾芸入园,第三次刘姥姥醉卧,第四次平儿理妆,第五次怡红夜宴。宝玉的侍女晴雯和袭人,分别是黛玉和宝钗的影子,在第五回判词中占又副册前两位。可以说“贾宝玉为诸艳之冠,怡红院总一园之首”。〔15〕
《红楼梦》前八十回可分为四部分〔16〕:前十八回介绍宝、黛、钗、凤姐、秦可卿;十九至四十一回写贾宝玉的叛逆思想和正统思想的冲突,宝黛爱情试探,兼写宝钗、湘云、袭人、妙玉、刘姥姥;四十二至七十二回宝黛心灵默契、黛钗猜忌消除,转写鸳鸯、香菱、晴雯、探春、尤氏姐妹;后十回写凤姐失宠,贾府衰败,查抄大观园,晴雯冤死,薛蟠错娶河东狮,迎春误嫁中山狼。
这四个部分都以不同方式和贾宝玉联在一起,一些本不可能与宝玉有关的事,也必定到“玉兄”前“挂号”,如:鸳鸯向嫂子拒婚后进怡红院受抚慰,香菱在宝玉面前换石榴裙,尤三姐之死发生在柳湘莲向宝玉怒骂宁国府之后……
跟金陵十二钗乃至“情榜”六十钗〔17〕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是贾宝玉;在《红楼梦》里做梦最多、做得最精彩、做梦做出小说总纲的是贾宝玉;贾宝玉是《红楼梦》的主角;怡红院是红楼之梦的主舞台。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和薛宝钗的婚姻即《红楼梦》的情节坐标,贾府盛衰是“怀金悼玉”的底盘。
当确立了小说主线后,一部长达百万言的巨著如何做到主线清晰、脉络分明?曹雪芹有意识地多次对主线做提纲挈领:第一回《好了歌》及注,确定整部书的悲剧基调并做人物命运综述;第四回“护官符”提示四大家族“一损皆损,一荣皆荣”;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预示红楼女性命运;第十八回元春归省点的戏暗喻贾府命运,如“乞巧”伏元妃之死;第二十二回元宵灯谜暗点人物命运,如“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再次伏元春之死;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以人物所掣的花签交代红楼故事总结局,如“莫怨东风当自嗟”寓探春远嫁,“开到荼靡花事了”寓诸芳尽后麝月是宝玉身边的唯一侍女。每次主线提示都在布置后边情节的同时对小说主旨做反复咏叹。
在贾宝玉爱情婚姻主线外,《红楼梦》有三条和主线融合、扭结的情节辅线:
其一,“盛筵必散”正叙性辅线,是元春、凤姐为主的家族线索;
其二,穷通交替反讽性辅线,是花袭人、刘姥姥为主的社会线索;
其三,演说归结小说并参与兴衰侧衬性辅线,是贾雨村、甄士隐的双重线索。
第一条盛筵必散辅线,正面展现贾府大厦倾颓过程。由贾元春及其姐妹命运和王熙凤理家组成。表层线索是支柱、蛀虫一身二任的王熙凤理家,深层线索蕴涵于元春——“游幻境指迷十二钗”中继黛钗之后,赫然位列《红楼梦十二支》第三位的贾府大小姐。在家族线索上,占很大篇幅的是凤姐,更具重要性的却是元春。因为不管如何钟鸣鼎食的大臣,都是皇帝的奴才。元春封妃,才让贾府从世袭贵族变为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带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元春归省,才导致大观园出现,十二金钗才有同台竞技的舞台,宝玉才能进入女儿国;元春夭亡,才导致贾府被抄。秦可卿梦中向凤姐托家族后事说“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贾府是大树,元春是大树之根,根竭树枯则倒,树倒则猢狲散。“原应叹息(元迎探惜)”、“盛筵必散”,跟“群芳碎(髓)”、“千红一哭(窟)”、“万艳齐悲(杯)”联在一起,形成小说形象的整体中心力量。
第二条穷通交替辅线,是贾府社会背景的辅线。以花袭人和刘姥姥——崛起的小人物——为线索。这条辅线跟第一条辅线性质不同,前者是广厦之倾,后者是茅舍之兴。《红楼梦》穷通交替的思维突出表现于《好了歌》及注。研究者常注意贾府大人物兴衰,岂不知小人物兴衰同样有重要意义。
如果说第一条辅线有正叙之意,第二条辅线就具有反讽意义了:
花袭人——昔日荣国府的家奴变成后来贾宝玉的“孟尝君”;
刘姥姥——昔日硬跟贾府攀亲变成贾府正枝正宗的亲戚。〔18〕
刘姥姥的重要性在于她在三个重要时间,以特殊身份接触贾府方方面面人物并目睹贾府兴衰:一进荣国府,贾府气势熏天;二进荣国府,贾府豪华享乐却内囊已尽;三进荣国府,贾府被抄之后。刘姥姥是贾府盛衰隐线,是红学家共识。实际上花袭人在小说布局中有超出刘姥姥的特殊重要性:她虽然仅仅是贾宝玉的侍女,却始终参与贾宝玉的感情活动,进而起雕镂主角个性的重要作用。她见证并参与贾府盛衰。袭人这条辅线隐蔽性很强,却不可或少更不可低估。
其一,袭人是前八十回中唯一有确证与贾宝玉有肌肤之亲的女性。秦氏香艳淫荡的居室环境只能算贾宝玉入太虚幻境的前提,秦氏本人与宝玉并无性关系;秋纹侍宝玉洗澡,洗得床上都是水,是从晴雯口中说出,也不能算二人有性关系。只有袭人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境后与宝玉偷试云雨情,后来她成了王夫人心腹“西洋花点子巴儿狗”、“我的儿”。恰好这位跟贾宝玉有过肉体关系的——我们说“有过”因为书中描写仅一次,此后睡在宝玉外床的是冰清玉洁的晴雯——袭人跟宝玉思想性格冰炭不容。袭人貌似“温柔和顺、如桂似兰”,实际嫉妒阴毒猥琐,以至于贾宝玉在《芙蓉女儿诔》对她发出了“钳彼奴之口”的声讨。宝玉和袭人从肌肤相亲到格格不容,深刻地反映出警幻称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的贾宝玉之“淫”绝无淫乱、淫荡之意,而是“意淫”,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其二,袭人在怡红院描写中占很重分量。第一次写怡红院,大观园题额,袭人不可能出现,此后几次她都占重要位置。第二次写怡红院,袭人肖像从贾芸眼中画出;第三次写怡红院,醉卧宝玉床的刘姥姥被袭人悄悄引出;第四次,平儿挨打后,宝玉邀平儿到怡红院来施行护花行动,袭人接着并劝慰平儿;第五次怡红夜宴,袭人掣出“桃红又是一年春”、暗示琵琶另抱的签。王夫人极警惕怡红院中可能勾引儿子的“狐狸精”,骂晴雯“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斥四儿“同日生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宣布“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不善于“饰词掩意”的王夫人无意中泄露天机,说明晴雯蒙冤、四儿被逐、芳官出家都和袭人打小报告有直接因果关系。王夫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真正跟他的宝贝儿子上过床的,正是袭人这个贼喊捉贼的“好孩子”。非常讨人嫌却有阅人经验的李嬷嬷早就说:宝玉的人哪个不是你(袭人)拿下马的?袭人既是怡红院总管,也是王夫人眼线,更是怡红院百花凋残的内因。
其三,袭人总想介入、实际也介入了木石之情和金玉之缘。袭人代替黛玉听宝玉诉衷情,掌握了宝黛最隐秘的心事,当然要考虑谁做宝二奶对自己有利。“不干己事不开口”的薛宝钗特意管袭人针线活的闲事,堂堂大小姐放下架子跟丫鬟套近乎,袭人自然会投桃报李;“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林黛玉开玩笑称袭人“嫂子”,无意中戳到“贤袭人”痛处,不得不背起被中伤的黑锅。最终,袭人向王夫人密奏宝二爷不适合跟姑娘们同住大观园,居心叵测地让“林姑娘”首当其冲。
其四,最重要的是,袭人经历了从贴身丫鬟、到宝二爷准姨娘、到嫁宝玉好友蒋玉菡、到在贾府败落时“有始有终”养活昔日主子贾宝玉的全过程。
小说后部袭人、刘姥姥和贾府主子有重要联系,在前八十回可找到伏笔,如宝玉到袭人家,袭人说没什么可吃,脂评透露宝玉以后要靠袭人供养;刘姥姥带板儿到探春房中,板儿和巧姐抢香橼(谐“缘”),凤姐借刘姥姥的贫寒给女儿取名,巧姐最后却嫁给板儿为妻;刘姥姥一进贾府,脂评曰“老妪有忍耻之心,后有招大姐之事”。一进贾府开口求助是忍耻,二进贾府变成贾母蔑片是忍耻,三进贾府从妓院救出巧姐并毅然娶回家中做孙媳,更是忍耻。这最后的忍耻已是高尚行为,是对昔日只能仰视的贾府雪中送炭,是贾府名副其实的恩人。
花袭人和刘姥姥,两个不可能发生联系的人,竟在怡红院贾宝玉房中发生了联系,两条小说辅线出人意外地交叉,作家的安排可谓奇中迭奇。可以设想,如果刘姥姥醉卧怡红院被“爆炭”晴雯发现,如何处理?
在社会背景辅线上,还有比袭人、刘姥姥次要得多的人,只要他们跟贾宝玉发生联系,就必然跟贾府盛衰发生关联。贾芸明明比宝玉大,偏要低声下气认宝玉为“父亲”;小红给宝玉倒了一次茶就给大丫头们骂“也不拿镜子照照,配倒水不配”。这两个竭力奉承贾宝玉的人物,就在贾宝玉身边悄然生情,他们最后如何结婚,已不得而知,但脂评透露的线索,贾芸非但不是卖巧姐的“奸兄”,还和红玉在贾宝玉落难时给了救助。强者和弱者颠倒了过来。
马克·吐温喜欢将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以巨大的社会落差表现沧桑之变中的人性,这巧夺天工的换位法构思总被批评家津津乐道。其实二百年前的曹雪芹已用得烂熟。遗憾的是,《好了歌》等提示的小说线索,续书并未遵守。
第三条情节辅线贾雨村和甄士隐有双重作用:一方面是演说、归结整部小说的叙事辅线,另一方面,他们本身和小说主题有巧妙联系,与贾府共衰共荣。
先看甄士隐:甄府小荣枯是贾府大荣枯的引线;甄士隐《好了歌》解是《红楼梦》主题拓展和构思延伸;英莲变香菱又变成秋菱,本身是“金钗”故事。
贾雨村是重要小人物也是重要小人,是曹雪芹走活全盘棋的绝妙一着儿。此人手眼通天、八方来风,要真(甄)则真,要假(贾)则贾。像排球场的“自由人”,能占据任何需要占据的位置;像八爪鱼,能将触角伸到任何需要伸的角落。这位本来跟宝黛爱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儿,居然能和宝玉黛玉甚至贾宝玉的镜中形象甄宝玉都发生联系:他罢官做西宾成了甄宝玉和林黛玉的老师,他叙述过甄宝玉挨打喊姐姐妹妹,他赞过黛玉避母亲名讳,前八十回的林黛玉对他却从未置一词;他受林如海之托送黛玉进贾府,成为贾政的座上客,借机夤缘复职;接着利用“护官符”,乱判葫芦案,把贾政和王子腾都变成保护伞;他厚着脸皮纠缠贾宝玉,贾宝玉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这变色龙的满肚子坏水仅从“看人下菜碟”对待贾氏兄弟可见一斑:他对“政老”正襟危坐,谈诗论文,对“赦老”则奉上强抢的古扇。贾雨村在小说中是次要人物,却起到主要人物不能起的作用:先做冷子兴的听众,交代贾府人物,再跟贾府挂钩并专做釜底抽薪勾当。脂评曰:“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这对男女奸雄恰好是贾府败家的主因。妙不可言的是,这两个人居然也能有间接交叉:贾雨村夺古扇害得贾琏挨打,凤姐追查原因时,她的“总钥匙”平儿怒骂是贾雨村这“饿不死的野种”造的孽。
莱辛说过:小说重点是各部分之间的关系。《红楼梦》以宝黛钗为主线,以家族兴衰、小人物兴起、甄贾二人铺叙侧衬为辅线,再利用重大事件将主线辅线、故事人物串连起来。如果说《红楼梦》像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群山,宝玉挨打、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抄捡大观园,就是几座被拥托的高峰,在高峰间起伏着一座座秀丽的小丘。除了情节内在联系外,作者还很善于使用主题道具连缀故事,如:
通灵玉:不言而喻,是整部小说的骊龙之珠。
贵妃的红麝香串:元妃省亲后赏赐物品,宝玉和宝钗相同,让贾宝玉惊讶不已,让林黛玉受到很大内心压力,贾宝玉要将它送给林黛玉,被抢白一顿,这个麝香串让薛宝钗和有玉者联姻的巧妙舆论,得到了类似于尚方宝剑的承诺。红麝香串成为皇权对贾宝玉爱情、婚姻主宰的象征。
花袭人的茜纱巾:蒋玉菡送给宝玉,宝玉偷偷系到袭人腰上,袭人丢下来放到箱子里,袭人嫁蒋玉菡后,发现了这条汗巾,并和蒋玉菡共同供养贾宝玉。
《红楼梦》的长篇结构如天工机杼,虽千头万绪却环环相扣,事事相因、因果有系。曹雪芹在做疏密相间、张弛有致、沉着细致、穷形尽相的撰写时,胸有全局,如孔明布阵,令旗一举,各各归位,主宾分明,前呼后应。就像甲戌本第一回朱眉脂评所说:“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浓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
五 三种相辅相成的叙事方法
小说叙事方式,是作家建立起来,让读者认识作品事件、人物的立足点。在复杂的小说写作技巧中,叙事观点有重要支配作用。
罗兰·巴特说过:重要的不是我叙事了哪个时代,而是我在哪个时代叙事。《红楼梦》叙事的时代,是戏剧叙事方式完全成熟、小说叙事基本成熟的时代。
中国古代小说多以作者的全知叙事方式贯穿始终。《红楼梦》别出心裁,创造了三种方式——“石兄旁观叙事”、模拟戏剧的全知叙事、小说人物视角叙事——相依并存的叙事法,是对古代小说叙事方式的丰富和发展。
石兄叙事
95%以上古代小说采用作者全知的第三人称叙事,极少采用作者参与的第一人称叙事,这跟中国人的心理素质有关,似乎采用第一人称就意味作者本身。唐代牛李党争激烈,李德裕门人冒牛僧孺之名作传奇《周秦行纪》,写牛僧孺游薄太后庙艳遇是幌子,让牛僧孺称唐德宗“沈婆儿”、再向皇帝告“大不敬”,借小说搞政治诬陷是目的。《聊斋志异·绛妃》写“余”遇绛妃,代绛妃写讨风神檄,则抒发了蒲松龄本人对风刀霜剑社会的感受。曹雪芹像位化学家,天才地化合了这两种基本叙事模式,形成特殊的“石兄叙事”方式。
《红楼梦》长期以《石头记》为书名。“石兄”是空空道人对青埂峰下顽石的谐称。石头变成通灵玉随贾宝玉来到人间,像电影摄影师,录制演员们悲欢离合的表演。〔19〕“石兄”像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卫星侦察仪,像西方小说中目光穿透人们房顶的“瘸腿的魔鬼”,像为皇帝带选择性地写起居志的太监,更像能对贾宝玉周围发生的事做出记录、判断、分析、联想的“太史公”。“石兄”以第三人称对贾宝玉担任着旁观角色,偶尔自称“愚物”,对人物和场景发表点滴评论。石头叙事在小说中的作用,马力、蔡义江先生做过详尽剖论。〔20〕
特别需要明确的是,无材补天的顽石本就是不愿补天的作者化身,在小说中代作者行主要叙事责任。“石兄”叙事带来亲切可信和富有谐趣之感,但“石兄”不过是曹雪芹虚拟、旁观叙事并偶尔参与的角色。如果将曹雪芹比作《红楼梦》的编剧兼导演,那么,宝黛钗等就是曹雪芹选定的主要演员,而“石兄”是按导演指定的灯光、角度来摄影的主要——但绝非唯一的——录像师。
担任主要叙事责任的“石兄”不可能观察到的现象,小说作者就全知全觉,用“上帝的眼睛”洞察一切:如“石头”出现之前及石头最后归位、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故事、林黛玉的多次心理活动等。《红楼梦》全知全觉的叙事方式成熟、练达。
借戏剧之石攻小说叙事之玉
曹家和清初著名戏剧家的关系十分密切,洪升曾受曹雪芹祖父曹寅赏识和资助。清初两部著名的传奇《长生殿》和《桃花扇》虽未出现在《红楼梦》中,但以儿女之情写兴亡之感的构思方式无疑对曹雪芹有很大影响。与《三国》、《水浒》等名作不同,模拟戏剧是《红楼梦》重要的叙事手段。
借戏剧之石以攻小说叙事之玉,首先表现在借用一曲总揽全剧的方法。据脂评提供的线索,曹雪芹对自己的写剧才能很自负。梦演红楼梦曲就是曹雪芹自创北曲。这是借用从南戏开始、以一曲总揽全剧的方法为小说叙事服务。《琵琶记》第一出《沁园春》:“赵女姿容,蔡邕文业,两月夫妻。奈朝廷黄榜,遍招贤士,高堂严命,强赴春闱。一举鳌头,再婚牛氏,利绾名牵竟不归。……孝矣伯喈,贤哉牛氏,书馆相逢最惨凄。重庐墓,一夫二妇,旌表耀门闾。”〔21〕《牡丹亭》第一出《汉宫春》:“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22〕都是以第一出第一支曲子提调全剧,《红楼梦》第五回用一曲提调一人命运,再和《红楼梦·引子》、《收尾·飞鸟各投林》共同合成恢宏悲怆的《红楼梦》总曲,并成为小说总纲。这样的叙事方法,并非小说“章头诗”的发展,而是向戏剧借来的东风。
借戏剧之石以攻小说叙事之玉,其次表现在小说关键之处模仿戏剧名作的叙事。“贾元春归省庆元宵”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评点明了这四出戏的含义:第一出,伏贾家之败;第二出,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伏甄宝玉送玉;第四出,伏黛玉之死。元春点的是四个著名折子戏。《豪宴》选自《一捧雪》;《乞巧》选自《长生殿》;《仙缘》选自《邯郸梦》;《离魂》选自《牡丹亭》。在“皇恩浩荡”、骨肉团聚的日子里,以元春的文学修养和谨慎为人,不可能也不应该点如此不吉利的戏文(何况并非在神佛面前抽签点戏)。曹雪芹故意让元妃大喜之日点大悲之戏,大有寓意。脂评说:“所点之戏剧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遗憾的是,我们没法看到曹雪芹如何沿着四个折子戏的叙事韬略写出《红楼梦》后部惊心动魄的大悲剧,特别是贾府之败和元春、黛玉之死。但通过对《豪宴》的简要分析,仍可看出曹雪芹如何把模拟戏剧变成长篇小说重要的叙事方法:《豪宴》选自清初苏州作家李玉的《一捧雪》,剧情是莫怀古家藏“一捧雪”白玉杯受豪门觊觎,导致家破人亡,实际取材于明代将军王忬的遭遇:他收藏《清明上河图》真迹,为严世蕃夺走,恶棍汤某向严告密说:严所得为仿制品,王将军遂被严嵩罗织罪名杀害。《红楼梦》中,贾赦看中石呆子的古扇,表示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贾赦依恃有钱欲夺人所爱,并未打算强抢。石呆子宁死不给,贾赦也并未采取进一步动作。贾雨村为讨好贾赦,利用职权,讹石呆子欠了官银,将其下狱,抄没古扇,无偿地送给贾赦,“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贾雨村插手,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据脂评透露的线索,这些古扇成了贾府最终破败的重要原因。贾赦因古扇败家类似于莫怀古因玉杯败家。在《红楼梦》后部,曹雪芹要按照玉杯毁家的思路对古扇败家大做文章。唯恐天下不乱的贾雨村跟《豪宴》戏中落井下石的小人相似。“贾赦”命名,也跟《一捧雪》有类比联想关系:“莫怀古”,意即“不要怀有古董”,“贾赦”者,假赦也,必然败家、不可赦免也。可惜续书写的抄家原因与元妃归省点的《豪宴》并不完全合卯合榫。
《红楼梦》的多次点戏、听戏都与小说人物命运紧密关联:如宝钗过生日点到和尚的戏暗喻她自己的丈夫将来会出家;林黛玉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在幽闺自怜”,被杜丽娘感动,暗寓黛玉最后结局是泪尽而逝,且不可能像杜丽娘那样还魂。贾母在清虚观佛前点的戏,依次为汉高祖斩蛇创业的《白蛇记》、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寿考的《满床笏》、淳于棼梦中飞黄腾达的《南柯梦》,这三出戏暗示贾府的兴起、极盛、衰亡。贾母听到第二出戏时自然笑得出来,对第三出戏“便不言语”。
长篇小说的人物多、头绪多,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很好地处理“花开多头,各表一枝”和百花同艳的关系?《红楼梦》运用戏剧化场面的分分合合,每个角色都有相对独立的重头戏,又常在十回左右安排一次多角色同台“演出”:元春归省,贾母打醮,宴大观园,大观园诗会,庆寿、庆元宵、庆仲秋等。这样的叙事方法,比《水浒传》宋十回、武十回等按主要人物的经历叙事好得多,比《三国演义》现成的三国三条线叙事难以处理,却处理得比《三国演义》还要好。
使用戏剧的内在叙事方式(即不使用戏剧格式,只使用戏剧冲突形式),是19世纪欧洲著名小说家的叙事法宝。亨利·詹姆斯论屠格涅夫说:“倘若他不是一贯地着眼于做一个戏剧家的话,他就可能时不时地变成一个徒劳无益的理论家,一个非常乏味的小说家。在他笔下,各种事物都以戏剧的形式呈现出来:没有戏剧形式作为依仗,他显然就无法构思出任何东西。”〔23〕异国同调,没有戏剧作为依仗,中国最顶尖的小说家曹雪芹亦将无所作为。
人物视角叙事
《红楼梦》可以从每个章节的不同人物视角来读,如,黛玉进府,是贵族少女兼伶仃孤女角度;刘姥姥进大观园是穷人兼世故老妪角度;查抄大观园是从权力顶峰失落的王熙凤角度。这是作者熟谙人物视角叙事的结果。
人物视角叙事是古代小说常用的叙事手段,它在唐传奇(如《任氏传》和《柳毅传》)中成熟,在《金瓶梅》中成为主要叙事手段,如潘金莲帘下误打西门庆后,两人的互相观察;潘金莲进入西门家时吴月娘对潘的观察及潘对诸妾的观察。到《聊斋志异》中人物视角叙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如:用席方平的视角叙事社会暗无天日,“枉死城中全无日月”〔24〕;用马骥的视角叙事社会黑白颠倒,以丑为美;用王子服的视角叙事婴宁天真烂漫。
曹雪芹善于使用人物视角叙事,喜欢变换视角,但目标始终围绕着贾宝玉和贾府盛衰。《红楼梦》的人物视角叙事既考究且华丽。站在叙事视角的人物一定有特别深刻的叙事角度,他(或她)和所叙之事或人又肯定有紧要关系。
在《红楼梦》前三回中得到详尽外貌描写的依次是熙凤、宝玉、黛玉。熙凤和宝玉都映现在黛玉眼中,因为他们跟黛玉关系都至关紧要。黛玉到荣国府,王熙凤登场,恭维黛玉:“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自算见了。”王熙凤夸黛玉长得好,主要目的是逗老祖宗开心,所以更重要的是下边的话:“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至于黛玉标致到什么程度,曹雪芹故意不写,他要将黛玉外貌放到最应该观察的人眼中写,绛珠仙草只能在神瑛侍者面前露出绝世风姿。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25〕,必须从贾宝玉眼中看出,且要接着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从林黛玉眼中,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的外貌得到详尽展示,他的通灵玉却绝对不能从林黛玉眼中叙出,所以,袭人要拿通灵玉给黛玉看时,被婉拒。通灵宝玉只能从最终兑现了“金玉良缘”的薛宝钗眼中叙出。
元妃归省一段,主要是石头叙事,部分地从元春眼中叙事:“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元春“默默叹息奢华过费”。把钱花得像淌海水一样,贾府岂能长久?
刘姥姥既是情节构思的隐线,又担任着重要的叙事人物功能。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铺叙豪奴的张狂、凤姐的雍容、贾府的富贵;二进荣国府,铺叙贾府的奢华享受;三进荣国府,铺叙荣国府的败落惨状。刘姥姥是有强烈跌宕效果的人物视角。
“蜂腰削背,鸭蛋脸面”的鸳鸯必须要让邢夫人带点儿醋意、格外详细地做“浑身打量”;在林黛玉面前“彩绣辉煌”的王熙凤,到尤三姐眼中却“清素如三秋之菊”:“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这身国孝家孝服饰本身就是对尤二姐的下马威。……
每个情节都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叙事视角,一丝不乱又一丝不苟。
《红楼梦》写得明白晓畅、生动形象又诗意盎然、情趣横生。人们在热热闹闹、花团锦簇的元妃归省中,刚刚看过贾政一本正经对皇妃奏本的“鸦属”,马上在花解语、玉生香中看到温馨可爱的儿女絮语“香竽”;在剑拔弩张的查抄大观园后,紧接着看到回肠荡气的生离死别;……多种叙事手法的综合运用和自如转换,是《红楼梦》取得前所未有叙事成就的主要原因。
《红楼梦》开头还是说书人修辞套语“看官如何”,写作实践却证明曹雪芹不仅超出了话本拟话本作者,且将此前名气很大的长篇小说家全部超出。《红楼梦》不仅将博大宏阔、严密精巧的长篇布局和尺幅千里、画龙点睛的短篇技巧结合起来,还似乎想借一部小说将古代文化特别是秦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总成就做一番集纳式展露。既踵武先贤又具有思想超前性和艺术原创性,使得《红楼梦》成为中国长篇小说不可逾越的艺术高峰。
张爱玲叹人生三恨:一恨鲥鱼有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鲥鱼有刺可以吃其他刺少而鲜美的鱼,海棠无香可以赏其他更美更香的花,只有《红楼梦》未完无法代偿。后四十回续写了主要悲剧,偶见吉光片羽,但其意蕴跟曹雪芹已是天壤之别。李希凡先生说得好:维纳斯的断臂是接不上的。
注 释
〔1〕 《红楼梦》引文引自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不一一注明。
〔2〕 2002年9月8日《文汇读书周报》。
〔3〕 蒋和森在1991年扬州红学会上的闭幕词。
〔4〕 周汝昌《给外国使节讲“红楼”》,见《北斗京华》,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5〕 吴世昌《我怎样写红楼梦探源》,《红楼梦探源外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60年版。
〔6〕 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安徽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
〔7〕 引自《遁入虚无——评博尔赫斯的选择》,2002年3月13日《中华读书报》17版。
〔8〕 这是脂砚斋透露的曹雪芹笔下宝玉悼黛玉及出家情节。
〔9〕 贾珍和秦可卿在逗蜂轩“爬灰”为两个丫鬟发现的推测,脂评提供了线索,吴世昌《红楼梦探源》做过分析。
〔10〕 据脂评透露的曹雪芹构思,贾府被抄与石呆子扇、王熙凤受贿害死人命有关,故熙凤先被贬为婢妾扫雪拾玉,后被休,“哭向金陵事更哀”。
〔11〕 根据明清两代制度,妇女据丈夫官衔受封,四品官之妻称“恭人”,五品官之妻称“宜人”,贾珍为秦氏立“恭人”灵位为僭越。
〔12〕 从甄士隐家火灾的脂评和前八十回马棚失火等伏笔可推测,贾府被抄后又遭受了火灾。
〔13〕 语出洪秋蕃《红楼梦抉隐》,见一粟编《红楼梦卷》第一册。
〔14〕 语出庚辰本脂评,全句为“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玄境”。
〔15〕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夹批曰:“宝玉为诸艳之贯”,“于怡红总一园之看”。宋淇先生认为“看”、“贯”应为“首”、“冠”。此论出自宋淇《论大观园》,详见宋淇《红楼梦识要》,中国书店2000年版。
〔16〕 何其芳先生首先提出前八十回可分四部分的分析,详见人民文学出版社《论红楼梦》,1956年版。
〔17〕 “情榜”定金陵十二钗后的副册、又副册名单是曹雪芹的构思。
〔18〕 根据曹雪芹构思,贾府败落后,巧姐被狠舅奸兄卖进妓院,为刘姥姥所救,后跟板儿结婚,成为自食其力的农村妇女。
〔19〕 石头是电影摄影师,贾宝玉是主演的说法,由胡菊人提出,详见1979年台湾远景出版社《小说技巧》一书。
〔20〕 马力《从叙述手法看“石头”在〈红楼梦〉中的作用》,见《红学耦耕集》,文化艺术出版社2000年版;蔡义江《石头的职能和甄贾宝玉》,见《蔡义江论红楼梦》,宁波出版社1997年版。
〔21〕 高明著、钱南扬校《琵琶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22〕 汤显祖《牡丹亭》,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
〔23〕 亨利·詹姆斯《小说的艺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
〔24〕 蒲松龄《聊斋志异》,齐鲁书社2000年版。
〔25〕 关于林黛玉眉目的描写,各种脂评本中,以列宁格勒藏本最为贴切,今据列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