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硕 张丽华: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及中国应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 次 更新时间:2021-05-26 21:28:54

进入专题: 气候变化   碳交易   碳中和  

王硕   张丽华  

  

   内容摘要:目前,国际碳交易机制网络群体呈现复杂化态势,碳交易机制复合体、碳交易机制集群与碳交易机制联结相互渗透,同时其内部也进行着良性协同、建设性合作与功能性竞争的有序互动。在无政府状态、利益认知差异以及全球气候治理体系转型等普遍性因素影响下,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的成因有着自身的特殊性,是其发展进程中的必然产物。另外,国际碳交易机制间的互动具有双重效应,其协同合作将会带来经济发展与气候保护的双赢结果,而如果互相掣肘则会增加碳交易成本甚至造成负减排。因此,中国在复杂化的国际碳交易机制中推进新型碳外交并实现碳中和目标,既需要充分发挥自身团结国际力量的优势以及国内和国际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核心作用,促进碳交易机制间的协同与衔接,又要积极践行《巴黎协定》关于碳交易机制整合的倡议,与各国及相关国际组织共同将碳交易机制整合的规范推广到整个国际社会以及其他议题的全球治理之中。

   关键词:国际碳交易机制;全球气候治理;碳中和;新型碳外交

  

   国际碳交易机制作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问题的重要政策工具之一,旨在实现经济发展与气候保护的双赢,在全球气候治理体系中处于关键与核心地位。但是随着全球气候治理机制的密度日渐上升,机制之间已经开始呈现“意大利面碗”效应。[1]国际碳交易机制亦面临多样化的困境,不仅有围绕《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以下简称《公约》)所设置的主渠道机制,而且还存在着主渠道机制之外不受国际监管的单边、双边及区域性的诸多次级零散机制。因此对它的探讨应从以往“主权国家—国际机制”间的关系视角转向“国际机制—国际机制”间的整体性关系视角,以更准确地把握国际碳交易机制与全球气候治理体系的动态发展。

   2020年习近平主席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明确表示,中国将“努力争取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2]。这意味着中国将在40年内将年碳排放量从160亿吨降为零。[3]碳中和是要通过碳汇总量和碳信用总量来抵消商业活动中所产生的碳排放量,这正是国际碳交易机制的核心内容。因此,研究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成为当前中国推进新型碳外交的应有之义。

   一、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既有研究及其不足

   随着全球化的不断深入,各主权国家、国际组织围绕碳交易所设置机制的密度正快速上升,各类行为体在参与全球气候治理过程中所关注的中心问题不再是克服政策协调中的交易成本问题,而是在复杂的碳交易安排中挑选机制的问题,即机制的选择成了直接影响各国碳达峰[4]、碳中和等目标实现的主要变量。但是,目前学界更关注的是整个非传统安全领域“条约涌现”的状况,鲜有学者分析具体的治理实践议题,这就导致国际机制理论与现实社会之间的张力逐渐增强。国际碳交易机制是实质性减少排放的重要举措,学界应当从全球治理机制复杂化的普遍性特点中分析碳交易机制网络群体的构成、互动、成因以及影响的特殊性。

   较早关注机制复杂化的美国学者卡尔·罗斯提亚拉(Kal Raustiala)将该现象界定为“三个及三个以上涉及共同主题,且其成员相互重叠、不存在等级关系的机制网络。同时,无论是否被有意识地管理,它们在实质上、规范上或执行层面上的互动都可能对机制的有效性带来潜在影响”[5]。该定义表明,机制网络群处于无序状态,而且对增进全球治理的有效性也不明确。对此,不少学者着力探讨机制复杂化的分类、产生动因以及如何提升它们的互动有效性,如奥兰·扬(OranR. Young)将纷繁复杂的机制群体分类为相互嵌入/嵌套型、集束型、重叠型、中心环绕型、垂直型、协调/冲突水平型等。[6]但这只是根据表面形态进行的划分,该方式不仅冗杂,而且难以体现出彼此的互动方式,因为机制网络群体往往同时涵盖多种类型的单元。

   关于机制扩散的动因,国外学者基欧汉(Robert O. Keohane)与中国学者王明国均认为是政治权力博弈以及理性选择驱使机制分化,并使得机制间的互动只能达到帕累托次优效果。[7]这种权力博弈论分析方法虽然是传统现实主义学派所普遍接受的,但其静态且笼统的解释却无法动态说明为何政治权力博弈自碳交易机制创立之时便已存在,而其复杂化的现象却直到“后京都”时期才普遍产生?即该观点忽视了国际机制的路径依赖、学习模仿、规范创新等多样化发展路径,也使人们对机制复杂化影响的研究重点落在了其负外部性上,因而难以辩证与客观地看待这一机制的发展。

   关于机制间的互动模式,机制网络群体中的构成机制所关注的范围、性质、层级不同,演进规律也就不同;在缺乏国际权威的协调监管的前提下,各机制内要素的互动是自发协调的。[8]但是,这种观点不仅无法解释为什么有的机制网络群体互动的有效性很强,有的却很弱,而且也无助于后续制定有针对性的应对措施。

   综上所述,要推进全球气候治理走向善治,不能仅从宏观上分析机制复杂化的一般特点,而是要具体落实到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的态势及其构成机制的互动,在普遍性成因中分析该议题与其他机制网络群体之间的特殊之处,明晰各类碳交易机制的相似性与差异性,并辩证地论证国际碳交易机制复杂化对全球气候治理有效性的影响,进而有针对性地探讨促进国际碳交易机制网络群体的良性互动方法。

   二、国际碳交易机制的复杂化态势及互动模式

   目前,国际碳交易机制虽然呈现复杂化态势,但是各机制间并非碎片化,也不是无序互动,而是从多层治理机制间核心规范的差异性与个体机制的策略选择两个维度形成围绕《公约》体系建立起来的碳交易机制复合体,以及诸多不受机制复合体监管的碳交易机制集群与机制联结,并分别进行良性协同、建设性合作与功能性竞争,整体处于“散而不乱”的状态。

   (一)良性协同:围绕《公约》体系形成的国际碳交易机制复合体

   机制复合体由解决某项特定议题的核心规范创建的初始机制与衍生的具体细化机制共同组成,是机制复杂化的起点。《公约》是国际碳交易机制复合体的初始机制,其既没有设置具体的减排目标,也没有制定明确的减排模式,但提出了采用经济和行政手段来“联合行动”“灵活履约”的核心规范,[9]这为后续设置各种形式的履约机制埋下了伏笔。《公约》体系下的《京都议定书》和《巴黎协定》是国际碳交易机制复合体的细化机制。

   《京都议定书》在人类历史上首次以法规的形式规定温室气体减排目标和时间表,并基于历史的责任,允许发展中国家弹性自愿减排,但强制性要求到2010年所有发达国家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六种温室气体排放量要比1990年减少5.2%。[10]为促进目标的灵活实现,该议定书创建了包括国际排放交易机制、清洁发展机制以及联合履约机制的“京都三机制”。

   具体来说,国际排放交易机制是在发达国家之间基于总量控制的配额型交易,即当发达国家的碳排放量[11]超出限定的碳排放量时,就只能通过市场购买配额,而配额有富余的国家则可卖出配额来获益。清洁发展机制是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基于项目的核证减排型交易,发达国家提供资金与技术在发展中国家实施低碳减排项目,然后经过世界银行或国际碳基金公司(GlobalCarbon Fund)等“联合履约管理委员会”的认证转化为碳信用,该信用既可以用来抵消发达国家的减排任务,也可用于碳市场交易。联合履约机制则是在发达国家间基于项目的核证减排型交易,其核证减排的形态是“双轨制”的,即如果缔约方国内存在温室气体排放评估体系与登记系统,并完成提交国家温室气体排放的年度清单等相关信息的程序义务,就可由本国直接签发核证减排单位;否则其开展的项目仍必须经“联合履约管理委员会”核证签发。

   国际碳交易机制发展至《巴黎协定》时期,其创新性地将减排模式由“自上而下的强制责任”转向了“自下而上的自主贡献”,不再规定减排目标总量,这导致基于总量的国际排放交易机制随之消失。但是《巴黎协定》新设置了减缓成果国际转让机制(InternationallyTransferred Mitigation Outcomes, ITMO)与部门核证减排机制(Sector-based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 S-CDM)。[12]前者是为辅助国家履行自主承诺,允许各国自由选择减缓成果转让的形式和途径,既可以借助国际碳交易机制,也能够自主创建国内或区域性碳交易机制,进一步增强了履约的灵活度。后者沿用清洁发展机制的交易模式,同样具有“抵消功能”,但其在减缓效益、消除竞争劣势及环境完整性等方面更具优越性。整体而言,国际碳交易机制复合体兼顾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情况,在机制形式上是多样和互补的,既有配额型的也有核证型的,既有基于总量的也有基于项目和部门的,以尽可能满足各类行为体的减排需要。

   (二)建设性合作:独立于国际碳交易机制复合体之外的机制集群

   机制集群是围绕特定议题所创建的机制集束,独立于机制复合体,不受其监管与规范,且彼此之间无明确联系,可能是相互交叉的,也可能是彼此孤立的。随着履行减排承诺的主体不断多元化,加之碳交易机制复合体的发展,各国和地区纷纷依据各自国情灵活设计碳交易实施的规则和指南,建立起诸多独立的碳交易机制集群。迄今为止,全球共有31个碳排放交易体系和30个核证减排机制,涉及46个国家与32个次国家行为体。[13]

   具体来说,虽然基于总量控制的国际排放交易机制随着《巴黎协定》对强制性减排目标总量的取消而消失,但各国为约束国内相关部门与企业的减排任务,仍保留并新创建了许多配额型碳交易市场。例如,澳大利亚于2003年率先在新南威尔士州创建了针对电力行业的温室气体减排计划和温室气体减排体系;欧盟则根据《欧盟2003年87号指令》于2005年建立了涵盖所有成员国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成为全球首个跨国且超大规模的强制性碳交易市场。随后,新西兰、瑞士、日本、中国、美国、加拿大、哈萨克斯坦、韩国等相继推行全国性的配额型碳交易市场,并逐渐进行国家间碳交易机制衔接。[14]与此同时,为了使履约更加灵活,各国还创建了大量地方性和全国性的核证型碳信用交易机制,其影响力甚至有超越国际碳信用主机制的趋势。如过去的碳信用交易主要通过清洁发展机制进行,但是2012年清洁发展机制碳市场价格暴跌后,各主体逐渐转向选择独立的碳信用交易机制。

   当前市场上占主导地位的美国碳注册登记处(American Carbon Registry, ACR)、气候行动储备方案(ClimateAction Reserve)、黄金标准(Gold Standard)、自愿碳减排核证标准(Verified Carbon Standard)几乎占了核证项目总数的2/3。截至2020年4月,有5个国家参与美国碳注册登记处的相关减排行动,注册项目数155项;参与气候行动储备方案的有两个国家,注册项目数274项;参与黄金标准的有72个国家,注册项目数1 249项;参与自愿核证减排机制的有72个国家,注册项目数1 628项。同时,在各国向《巴黎协定》提交的189份批准书中,有97份提出计划使用核证型碳交易机制来履行国家自主贡献承诺。[15]但是这些碳交易机制集群并非是对碳交易机制复合体的取代,而是为了根据各行为体的规范偏好落实去碳目标。当然,要长期维持彼此建设性合作的总体效果,则取决于与核心规范冲突的程度以及策略选择间的平衡。

   (三)功能性竞争:不同议题相互嵌入的国际碳交易机制联结

机制联结是不同领域针对同一议题在不同维度与空间上所制定的相互影响、渗透的规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气候变化   碳交易   碳中和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农业与资源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6698.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