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烈:白桦的本质是诗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26 次 更新时间:2021-05-06 11: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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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  

  

   我向来敬重白桦。对于我来说,他是名副其实的文坛前辈,虽说他只比我年长10岁。

   记得,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一天晚上去看露天电影,一连看了两场,其中的一部电影叫《山间铃响马帮来》。翌日,我因为昨夜看电影太累,在上课时瞌睡,挨了老师的批评……那时候我看《山间铃响马帮来》,只被紧张的情节所吸引,并未注意到银幕上出现的字幕“编剧白桦”。

   直到我后来成为上海市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而白桦当时是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我才结识这位敬仰已久的文坛前辈。起初我喊白桦为“白老师”,后来见到协会的同事都直呼他为白桦,我也随大流喊他白桦,反而觉得亲切。白桦则总是喊我“永烈”。

   由于都在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我跟白桦有了很多的交往。特别是1999年9月、2006年11月两度到香港开会,2004年前往云南个旧出席会议,都是我跟他两人一起去的,所以一路上有了很多交谈。尤其是1999年9月那次去香港。早早的,清晨6时多,阳光甫露,我就赶到上海虹桥机场。一看,白桦老早已经坐在那里等候。我和他同坐港龙航空公司的早班飞机前往香港开会,8时起飞。我们已经领到登机牌,准备办理过境手续的时候,忽然听说“香港机场关闭,所有航班停飞”。因为从昨夜起,台风在香港登陆,机场关闭。那天我们在机场整整等候了一天,也聊了一天。直至翌日才飞往香港,出席传记文学研讨会……

作家白桦


   2010年,上海市作家协会举行庆贺白桦80寿辰祝贺会,那年我正好70岁,与他一起出席祝贺会。

   白桦一头白发,真个儿“白”了——他在年过六旬时,头发已经八成花白。到了70出头,则是清一色的白发,根根头发似银丝。不过,那一头银发,反而为他的风度加分。他仍思维敏捷,依然那般风度翩翩。

   我注意到,他日常穿牛仔衣、牛仔裤,如同小青年般潇洒。他不喜欢穿衬衫、系领带,而是穿圆领衫,但是很注意衣着的色彩配搭。我见到他在云南的时候,在黑色圆领衫之外,套一件白色马甲。在香港,他则在红色的圆领衫外穿一件黑色的西装。据白桦的老朋友们说,白桦年轻时是一位风流倜傥的帅哥。当年,他和作为电影演员的王蓓恋爱时,情书是用电报传递的。在那时候,没有E-mail,信件邮递很慢,而长途电话也无法自动拨号,依靠人工转接个把小时也不见得能够打通,所以白桦就“创造”了在当时最快捷的“电报情书”。

  

青年时代的白桦与妻子王蓓

  

   我还注意到,白桦的右手有点颤抖,他说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他在古稀之年开始用电脑写作。也真不容易,他很快就能驾驭电脑,运用相当自如。有一回,他急着要找我,而我搬了家,他不知我的新的电话号码,情急之中,他给我发了一封E-mail,我收到了,给他回了电话。他笑了,说是电脑帮了忙。

   他开朗、坦率、健谈而又幽默。每当“面包车”在行驶途中,不停地跟大家神聊的总是他。

   他的记忆力很好,能够一口气讲出许许多多自己亲历的故事,惹得大家开怀大笑。他在贺龙元帅身边工作过,他讲述的贺龙的故事真实而生动。丰富的生活阅历,使他既能写出《山间铃响马帮来》《远方有个女儿国》,也能写出《今夜星光灿烂》《鹰群》。对于工厂,他也颇为熟悉,车、铣、镗、刨都能说得上来——因为他在被错划为“右派”时曾当过好几年钳工。

   这位坦坦荡荡的诗人,有时出奇地“顽皮”。有一年春节前夕,作家们聚会。大抵是工人出身的缘故,胡万春、陈继光、张士敏三位有着超人的“海量”,使我们这些人望而却步。席间,他们三位比试着酒量。陈继光已经喝下六茶杯那么多的花雕酒,看样子已难以喝下第七杯了。这时,邻桌的白桦忽地来了,对陈继光笑道:“你喝下这第七杯,我一定陪你喝下一杯!”陈继光受此“激将”,一饮而尽第七杯。饮毕,他要找白桦,却遍找不见——就在他喝第七杯的时候,白桦悄悄“避风头”去了!

   白桦习惯于早起。即便在香港,他也是清早5时就起床。我每天进入餐厅吃早餐的时候,他总是已经吃完,坐在那里跟朋友们聊天。

   白桦与白烨,名字相近,常被人弄错。比如,白烨与韩寒之争,很多人误以为是白桦跟韩寒这小年轻争论。其实,熟悉白桦的人都会知道,白桦才不会加入这类争论呢。

   不过,白桦看问题,常显示过人之处。记得,1989年在上海市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会议上,每位专业作家要汇报自己的写作计划。我当时谈《红色的起点——中国共产党诞生纪实》一书的写作计划,这本书定为1991年中国共产党建党70周年的献礼书。白桦听了之后,说了两点:“写中国共产党的诞生,绕不过陈独秀(当时还以为陈独秀是“右倾机会主义头子”)。如何正确评价陈独秀?要注意。另外,在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时,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如何正确评价共产国际,厘清共产国际与苏联的关系(1989年正值苏联解体前夜),是要注意的另一个问题。”确实,白桦指出的这两个问题,能否以正确的史观来对待,是写好《红色的起点》的重要一环。

   白桦不仅文章内涵深刻、富有文采,他的书法也不错。我随他访问工厂时,他的衣袋里总是带着“大印”。这倒不是上海作协的公章,而是一颗以阴文镌刻的“白”字章和一颗以阳文镌刻的“桦”字章。因为每到一家工厂,工人们总要求作家们留下“墨宝”,而作家们则往往一致公推“头儿”白桦挥毫。白桦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才思敏捷,总能因厂而异写下一句富有诗意却又切合那家工厂特色的话。写毕,端端正正盖上“白”“桦”两章。这么一来,他博得了“书法家”的美誉。他却笑道:“我访问美国时,随身带着印章,可是没有一个美国人请我题字。访问日本时,我不带印章了,天晓得,每到一处都要我题字!”

   向白桦求字者众。记得,2004年我在个旧见到北京大学谢冕教授向白桦求字。时隔两年,我与白桦到香港,谢冕也是与会者,白桦才告诉他,字写好了,写的是秋瑾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谢冕连声道谢。

   白桦的身份是多元的。他在小说、电影、诗这三重轨道上运行。他写过许多小说,当然是小说家。他又写过许多电影、电视剧本,是剧作家。他还写过不少散文、诗,是散文作家、诗人。但是在我看来,白桦的本质是诗人。他不论写什么,都充满诗意,而诗意正是他内心丰富感情的自然流露。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1984年12月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上,别人作慷慨激昂的发言,白桦上台时,他却念起了他一封封写给儿子的信,那充满炽烈的诗情的内心独白洋溢于信中,他以他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感。

  

2006年11月,(左起)笔者、白桦、谢冕、陈晓中在香港合影

  

   在香港,我和他一起出席“20世纪中国文学的回顾与21世纪的展望”研讨会,上台的绝大多数是文学教授,个个用刻板的语言宣读论文,而白桦则以《文学的河流》为题,以诗化的语言发言:“文学像河流那样,是自由的;文学像河流那样,又是不自由的。因为自由自在的河流也会屈从于寒冷的季节,因冻结而停滞;也会屈从于大地的地质活动,被迫陷入溶洞,因局限而成为潜流,很久都会无声无息地埋没在没有阳光的地层下。但是,朋友们!听!河流总在向前涌动着、歌唱着,这就是希望……”

   白桦充满诗意的另类的发言,赢得了满堂喝彩!

   其实,白桦把作家比喻为“河流”,正是他的命运的写照。他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分子”之后,不得不“屈从于大地的地质活动,被迫陷入溶洞,因局限而成为潜流”。从1957年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整整二十个年头,白桦被剥夺了写作的权利,“无声无息地埋没在没有阳光的地层下”。

   说来也真奇怪,河南信阳的陈姓人家在1930年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儿子,给先出生的男婴取名佐华,给晚出生的男婴取名佑华。兄弟俩长大之后都成了作家。在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中,那个名字中有个“佑”字的陈佑华成了“右派分子”,而名字中有个“佐”字的陈佐华却安然无恙。

   陈佑华的笔名叫白桦,陈佐华的笔名叫叶楠。兄弟俩都以笔名传世,他们的本名反而鲜为人知。

   白桦的气质跟叶楠全然不同。他外向,奔放;叶楠内向,拘谨。叶楠的生活道路一帆风顺,而白桦则命运乖舛。白桦在1957年进入“右”字号行列,被开除党籍、军籍,从此蒙尘,直到1979年才终于获得改正,恢复了党籍。虽然他的许多光阴因错划而白白耗费,但又转换为他的宝贵的思想财富,使他的作品走向成熟、深沉。

   在1976年10月那金色的秋天之后,白桦那“潜流”涌出地面,他的作品像喷泉一样喷发,在阳光下闪射出璀璨的光芒。然而《苦恋》遭到“批判”,他这“河流”遭到了“冻结”的命运。那时候,我虽然还没有结识白桦,但是我关注着来自武汉的关于部队作家白桦的消息,因为那时候我也遭到“挞伐”,我的长篇小说《黑影》被称为“《苦恋》式的作品”。正因为这样,我与白桦有许多共同语言。

   我也认识白桦的双胞胎哥哥叶楠。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上,白桦与叶楠都是代表,长得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叫人难分难辨。幸亏,白桦穿绿军装,叶楠穿蓝军装,以衣取人才算使这对孪生兄弟有了明显的不同标志。我细细观察他俩。我发觉,虽然叶楠外貌酷似白桦,但是眸子没有白桦那么明亮,身材也比白桦消瘦。

   1996年12月,中国作家协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这一回,白桦是当选代表,由于身体欠佳,没有出席会议。我到了北京,很多外地代表向我打听白桦来了没有。尽管上海的代表都说白桦没有来,但是很多外地代表却说白桦来了!一细究,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把叶楠当成了白桦。

   叶楠因癌症不治先白桦离世,使白桦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2003年4月6日,白桦给我用电子邮件发来讣告:

   家兄叶楠因患癌症,经过四年多的顽强抗争,仍然无法战胜死神,不幸在4月5日晚8时41分心力衰竭逝世。我曾在3、4月之交专程到北京看望过他,我是他最后最想见到的人了。他极为艰难地向我说了一些我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话。他的一生太累了!正如他儿子叶文所说:他真正地解脱了!我和他是同一天降临这个世界上来的,但他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白桦

   2003.4.6

白桦还附了他悼念叶楠的文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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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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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的绝响:名人书信背后的如烟往事》天地出版社202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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