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上帝预先为我关上了三扇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5 次 更新时间:2021-04-12 09:34:33

卞毓方 (进入专栏)  

  

   人敬你烟。

   摆手——我不抽。

   为什么不抽?

   吸烟有碍健康的啦。

   这是成人后,尤其是老来后,逐渐积累的常识。儿童时期,哪里懂得其中的利害。我只晓得,男子汉都爱抽烟,人前人后,吞云吐雾,神气活现。女人嘛,左邻右舍有些厉害的婆娘,偶尔也抽几口烟。

   我家里,祖父,父亲,都是烟民,用的是古色古香的旱烟袋,竹杆,铜锅,玉嘴。

   香烟应该是舶来品,小时候,听上海来的二舅念过一首顺口溜:“民国光景大不同,口衔香烟满街冲;人头不像狗卵子,开口就问几点钟。”这是传统派对东渐的西风发出的蔑视。蔑视归蔑视,香烟还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六岁,私塾放假的日子,邻居陈家老三带我上街捡烟蒂(也叫烟屁股)。他不认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除了读书,其它都比我能干。

   捡烟蒂的办法是用一支竹竿,前端绑定一根针,拿它扎,一扎一准。烟蒂要到街上捡,最多的地方是会场、戏院,以及政府机关的垃圾堆。

   垃圾堆脏——那时没有这概念。

   捡回来剥开包装纸,抖出剩余的烟丝,放进扁筐,搁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可以装进旱烟袋里抽。

   陈家老三收集烟丝是为了卖钱,我是为了孝敬祖父。

   捡多了,经验日丰,胆子日大,仗着人小,动辄闯进机关的院子或办公室。

   闯进法院所在地——门口挂着牌子,我认识——挨着房间逐个儿搜寻。

   到了一室,像是审讯人的场所。当中一张办公桌,坐着一位干部,年龄不超过我大哥。办公桌前,背对着我,坐了一位老头,拼命抽烟,双腿不停颤抖。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进门就低头扎烟蒂。那位干部见状,快步走过来,拿胶鞋把我待扎的烟蒂踩住,然后使劲踏个稀巴烂。

   我愣在那里,抬起头,仰望他满脸的鄙夷——一声不吭,转身便走。

   这是我最后一次捡人家丢弃的烟屁股。

   尔后,直至长大,及壮,及老,我抽过的香烟,可以动用指头数(多半是公共场合,别人递过烟来,不好意思拒绝,点燃了,夹在指头间,任其自生自灭),总共,不会超过两包。

   也许跟那最后一次捡烟蒂的耻辱有关。

   也许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只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烟,从此离开了我。

   跟烟一样,我很早就省得,是爷们,都爱喝酒。

   女人也有能喝的,只是不经常。

   印象,与生俱来的,是祖父,似乎每顿午饭、晚饭,都要喝几盅儿酒。

   那盅是白瓷的,极小极小。

   那酒是散装的,从十字街口一家酒店打来。

   那瓶是玻璃的,带点淡绿。

   八岁,不会错,我已正式上学,算得小大人了。祖父把上街打酒的任务放心交给我。

   每次只是五两六两,最多不超过八两(折合当时的秤为半斤)。

   话说有一天傍晚,我去十字街口那家酒店打酒,看见一个壮汉,买了半斤酒,倒在碗里,仰起脖,直接往嘴里灌,一口气喝净,抹抹嘴,满脸红光,精神焕发,大踏步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想,酒肯定是个好东西。

   那时已开始接触古典小说,理会,古人吃饭就要喝酒,英雄好汉干大事前更是离不开酒。

   打了酒,往回走,一边琢磨,一边就有了好奇心。

   想尝尝酒是什么滋味。

   拔开塞子,抿了一小口。

   有点辣,有点苦,仔细咂摸,还有点甜。

   又抿了一小口。

   再抿一小口。

   就这样,走几步路,抿一小口。觉得味道也不过如此,人说酒壮胆,人说酒上劲,我甩甩胳膊,踢踢腿,感觉还和原来一样。

   只是,坏了!那酒瓶是透明的,快到家时,猛然发现,六两酒已少了一半。

   这怎么向祖父交差。

   急中生智,也是无师自通——二哥日后告诉我,他小时候也干过这事——我走下河沿,左手拿瓶,右手舀水,往里灌,灌得差不多了,再把瓶塞塞紧。

   回家。祖父拿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一只橘子,拔开瓶塞,倒了一盅酒。

   我退到门外,远远地瞅。

   祖父招呼我过去,给了我两瓣橘子。

   我索性躲到门后,看动静。

   祖父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感到不对劲,拿过瓶子,摇了摇,对着看。

   又端起酒盅,慢慢品尝。

   掺了水的酒自然变了味,祖父一定发觉了异常。

   我捏着两瓣橘子,紧张得要命,等待挨骂。

   祖父继续喝酒,啥话也没说。

   一晚无事。

   第二天也无事。

   三天后,酒喝完了,还是交给我钱,让我去打酒。

   这次不敢再偷喝。

   下次也不敢。

   尔后,直到今天。除了舶来的啤酒,我偶尔喝一杯,就一杯;红酒,仅仅是在饭局上装装样子;白酒,基本不碰。

   人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难怪我中年以后不再写诗,老年以来更与诗绝缘,归根结底,就在于我不喝酒。

   也是从小,见大人都喝茶。

   阜宁老家,场边长着一棵茶树,据说水土不好,采下的叶片,制成茶,又苦又涩,不中吃。

   好茶都要上街买。

   茶壶专用,祖父,父亲,大哥,一人一把,色如紫铜,也许,就是现在身价甚高的紫砂茶壶吧。

   此处插一句:祖父过世后,老人家用的茶壶,归于二姐夫徐忠林。本世纪初,又被我要了来,搁在书架,当作古玩。

   茶和烟酒不同,它门槛低,谁都可以喝。童年接受的第一个概念,茶能帮助消化。

   我等贫民,那年头连吃饱饭都不易,肚里没什么油腻,因此,我对茶的需求并不强烈。

   日后进了机关,讲究一杯茶,一支烟——那是别人,我是既不喝茶,也不抽烟。

   茶不是绝对不喝,人在江湖,免不了应酬,别人喝酒,我总得喝点什么,尤其是人家敬你,你也得象征性地回敬。

   一度是用可乐。

   后来听说可乐有副作用,便改为果汁。

   后来又听说果汁勾兑、搀水,便改为茶。

   又后来,连茶也不喝,就喝白开水。饭局上如此,居家也如此。

   文革前,邓拓有一篇名文《白开水最好喝》(因文革批判而出名),他写道:“近来喜欢喝白开水,渐渐发觉白开水对于人的身体健康有极大好处,因此,我常常宣传白开水最好喝。特别是对于亲近的同志,我总劝他们喝白开水。”

   我没有那么多考虑,就是觉得方便。

   人奇怪,总问我为什么连茶也不喝。

   一次,我随口答道:“没时间。”

   人更奇怪,喝茶怎么没时间,难道你不喝水吗,喝茶不过是在水里搁点茶叶,能耽搁你几分几秒?

   反省,的确耽误不了几分几秒,但我内心总觉得费事,我就图简单,白开水最便捷。

   陆放翁有言:“金丹九转太多事,服水自可追飞仙。”这话我同意一半,我没有想追飞仙,我就图省时省力。

   一次,也是在饭桌上,一位仁兄针对我的不烟不酒不茶,断言:“北大出来的人就是怪。”

   我赶紧声明,我的“不云不雨”,跟北大毫无关系。北大有的是烟神酒仙茶圣。实在要往北大上靠,不妨作如是诠释:我出身寒微,秉性木讷,土头土脑,乡巴气十足,原本不是读北大的料。侥幸让我闯进去了——上帝为了平衡,就从我应享的尘世福泽中,剔除了烟酒茶三味。

   烟可以放弃。来生,发誓成为茶神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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