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范追忆许思园:一个被湮没的现代学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5 次 更新时间:2021-01-14 12:4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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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范  

  

   王家范,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终身教授,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1957年毕业于江苏昆山中学,后考入华东师大历史学系。1961年毕业留校,主要从事中国通史、中国社会经济史与江南地区史教学与研究,著有《中国历史通论》《史家与史学》《飘泊航程:历史长河中的明清之旅》《百年颠沛与千年往复》《明清江南史丛稿》《明清江南地区史研究三十年》(主编)等。2018年荣获第十四届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学术贡献奖。

  

   本文系《中西文化回眸》1997年版本跋,爱思想网受权发布。

  

   思园先生,我无缘得亲睹其神姿风采。初次知道大名,距先贤悄然离世已六载。其时,因与学中君有师生忘年之谊,得以拜识他的姨母,先生夫人唐郁南。郁南前辈出诸湖南浏阳唐氏,著名近代政治家唐才常季弟之女,体态清癯,瞳子炯然有神,举止风度翩翩然名门闺秀风范。数度晤谈,欣悉先生在巴黎的一二经历,而印象最深的是先生与爱因斯坦大师的驳议“相对论”,感到神奇莫测,没有敢多加追问。先生的一部分遗稿,学中君携来亦曾匆匆读过。那时我对先生满溢诗情的飞扬文采简直倾倒,先生以睿智卓见所传达的意蕴,却因着文化浩劫尚带余温于身,竟无甚体会,读过也就置之一旁。回想起来,当时与先生真是限隔着一个“历史空间”,前贤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执着,在受到极左年代熏染的吾辈,恍若陌路。这次,有幸读到先生知交周辅成先生写下的悼语:

  

   人总是要死的。死,当然并不一定是不幸的事,也并不一定是可悲的事。然而,如果一个人的死,并列在很多不幸者中,而人们都在为一切不幸者的不幸而悲痛的时候,他却像被人忘掉一样,甚至无人想到、念到,好似山谷中的鲜花,自开自谢,无人过问,这就使人不能不无限低徊了。

  

   字字句句仿佛就像是在谴责我,或者像我一样的文化愚昧者,面对这样深情地关切着民族的命运与未来的那份心思,如此木然而无动于心。现今,为着先生遗稿的出版魂绕神牵的郁南前辈,在病床上已一无所知。她无言的心中怕仍系念着遗稿,却尚不知苦心已证正果。这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凄痛!

许思园(1907-1974)

  

   我受先生遗属之托作跋,作为后学晚辈本不敢承当。然而,一则为着忏悔我当年的愧对先贤,如同赎罪;一则也因为自己年岁遭际的接近,渐渐的竟与前贤的心思有了几分沟通,对先生的沉潜玄机或许能体悟一二,也想借此告慰先生于九泉之下:肉身固然必不可免地都要化为虚无,而一切美好的追求,有价值的思想,毕竟会超越时空和突破世间业障而获得永恒,随缘感通凡有良知(或良知醒起)的生灵。诚如先生赞陶(渊明)所谓“其人虽已没而千载有余情者也”。

  

   先生出身诗书世家,自幼聪颖,耳提面命之年,即浸染于国故艺文格致之学,承续我中华命脉的文化基因植根殊深,一生学问虽变易累进,却初志不改。随时代风云际会之变化,先生在大学时代习练西语、通贯西学,用力维艰,成绩卓然,已经显示出他后来兼学融通、孤往独来的精神气度。年仅20岁,即用英文写成第一部学术专著《人性与人之使命》。印度大诗人泰戈尔在极赞哲学睿智之余,还称誉其英文比自己写得好,亦可窥见先生西语之精美圆熟不同凡响。而后游学巴黎、卜居普林斯顿,寓居西土十又二载,在西方世界从容应对于人文、自然诸高深学问,游刃有余。在常人看来,他应该是一位已十足西化了的学者。令今人,特别像吾辈晚生,最惊讶莫解的是,先生对我中华传统文化之挚情炽爱,有时竟表现得犹如孩提般的天真,比之习居故土而未离半步的“土著”还意诚无染。这使我不由得不信,悠悠数千载的中华文化内核确实具有深远而根固的生命力,足可穿透一切,圆融天地而真如永在,问题只在于你有没有这种悟性和感应融通的能力。

  

许思园著,李应志/澄因译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9年9月版

  

   本书除第四、第五部分系旧时所作,见刊于建国之前,都为自然科学与科学哲学专论,“中国哲学论”、“中国文化论”、“中国诗论”均著述于1956年至1957年间,前后相续一年有余,正值先生走入“知天命”之年。11篇宏文思缕一贯,精微绝伦,总计约不超出10万字,谓之精品绝不为过。然不久即在山东大学历史系教任上罹错划“右派”之祸,终至先生曲阜撒手西归(魂归于孔圣阙里,亦是天数),一直未获发表。当晚生趋步走出先生当日之年岁,刚读出蕴味欲寻究竟之日,已恨不能起先生于地下,而旧日与郁南前辈有多少晤谈的良机,却因无知而蹉跎时光,现今只能由文意寻绎先生的苦心孤诣,未知能否契合先生之真神胜韵,真的是悔恨惶恐交加。

  

   得益于若干年前的“文化热”,方把我从倾心于政治、经济史,领向了对文化史关注一途。久之又不满“文化热”中时有的浮谈无根,近几年开始直接阅读20世纪诸文化大家的经典原作,真是豁然开朗,始觉今之学者实不乏拾取前贤余珠自重,旧案复翻亦不少见。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疾呼开设20世纪学术大家经典原著阅读课程,以正出入之由来,庶几或可免无谓之重复劳动。现读先生遗文,与梁(漱溟)、熊(十力)、冯(友兰)诸家参照,更觉同一应乎时代之潮流,继绝学,开新境,而亦各有独自的情韵,相得掩映。惜哉前述诸贤近年应因缘和合之会而终得名震遐迩,思园先生却仍孤寂无闻,无怪乎周老发此不幸之中不幸的感慨了。

  

   思园先生以哲学为本,出入于文理两科,博闻多识,其精于数学、物理,恐在近世文史学者之中不为多见(恕我孤闻,惟知杨向奎先生实属此种奇才,且亦有与相对论驳议之作)。读毕本书稿,品位学识之兼通中西,文思之汪洋恣肆,已然饮醇似醉,然总觉此两端似尚不足证量先生人格学问的至微妙玄。尝多次寻思,先生何以在仅一年有余的不长时段内连续有“三论”之作,又何以不是“二论”而是“三论”?反复往来诵读,始悟先生之文与质通贯三论,气息浑然一脉,活泼泼地呈现出一种特有的诗质意象,少有后来“学术论文”习见的呆板积滞之弊。哲学、文化诸论,意境深玄,然文体却极酣畅,让人领略到一种只有在陶、韦、李、杜绝妙好诗中才能享受到的,先生在诗论中再三唱叹的那种情致韵味:忽儿深厚高玄,忽儿萧散空灵,时或激越,时或低徊。即使是比量中西、甄品短长的辨析,亦追求圆融无碍,力避偏执。我以为诗论最见先生真谛,实为前二论点睛之笔。就文致意趣而言,先生的传统诗人气质至为浓郁,故而若舍诗论而只读前二论,就难以于散文行运之深处,窥见正是最需要我们体悟的先生之诗人风骨,诗人情怀。毕竟是挚友知音,周辅成先生在为本书所作的序文中则已道破机枢。周老说道:

  

   许先生讲李白、讲杜甫如此精彩,如此神往,实际上作者是以杜甫、李白两种不同的性格,比照自己心灵的两面表现:既矛盾,又调和。

  

   窃以为先生之追慕太白,乃是风骨意远之所在;崇赞子美,则表现了先生亲亲而仁民的情怀,然究其心境之极致,爱太白则远甚于子美,不知周老能首肯晚学之妄评否?

  

   自近代落伍、西学东渐以来,中国有识之士无不以中西文化比较为主旨,开始了对本土文化的重新认识。今人常以“认同危机”或“生存困境”抉发其题意,此为释义之需要,真实意蕴恐只有身临其境中人方能体其原味。漫漫长途上,论识之纷繁歧异几若万花筒,令人目眩,百年已尽,似仍未达其底止。偏执一端者,或扬西以抑中,或美中而丑西,皆随时势之变幻,浮游不定,至圣之境界乃如寅恪老所言,亦中亦西,不中不西,化机乃空灵无质,俱融于无形,真所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思园先生是在两个高峰之间的低谷时期,孤往独行,继续执着地思索着,有一些话今天读来已不感突兀,可在那时似同空谷足音:

  

   中国文化之深厚博大与悠久超过古希腊,然而逊其精彩。儒家以致中和为最高境界,道家则以淡泊为归。情感之发抒则主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操持则特重“庸言之信,庸德之谨”,不甚慕奇伟非常之行。中国古人之清明合理,似在其他民族之上,而热忱劲气则不逮欧人。孔子云:“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原为勖励他人对尽性成能作不断的努力,故又云:“朝闻道,夕死可矣。”道之广大高远诚所谓峻极于天地。孔子自云:“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足见孔子内心生活至为强烈。然而后儒未能体会此意,安于现实,不知开拓理想境界,对客观真理、美、善、光明作无穷之探求。遂致精骛八极、神游六合之表之壮阔人物在中国历史上寥寥可数。

  

   在徘徊于传统与反传统的几度折腾之后,这些话已经容易咀嚼出其中的特殊的品味来了。先生纵论中西比量异同,尚和易平恕,绝少矫厉之词,然谓先生内心无激越奔放、喷薄欲出的热情,非是也。且听先生继续说道:

  

   我国先秦百家竞起,唐代三教并兴,故学术之隆无过于战国,文物之盛无过于开元、天宝。中国历史上凡文化停滞之时代,其特征恒为学术思想定于一尊,传统之压力极大,学人局促于其小天地,自足自满,排他性强,而狭隘之实用主义猖獗。此诸弊病能令文化定型僵化,不仅停滞而已。

  

   西方文化重开拓,中国文化重融和。然融和必须于不断开拓中求之。文化之创进必须不断为理想之光辉所吸引,导致分化,突破当前之平衡,然后综合一多,以实现更高之平衡。中国文化之孤立时期已属过去。将来如何能成为世界文化之一部分,而同时保持其独立性,不仅为我国文化史上最大之课题,且为我民族兴衰之关键焉。

  

   近百年来西方正在急剧演变,当前危机深重,我们传统文化则日临颓运。穷则变,变则通,而穷通之枢纽则正在今日。

  

   我虽较先生生之也晚,亦算是当时的一个“过来人”,明白上述诸语的份量。即令今日,改革开放已成国人共识,先生之言谈似曾相识,也仍为先生身上的那种纯乎天真的精神而莫敢趋步仰视。我不认为先生真的欲求之当日付诸实行,然又何以如此激越,慷慨陈词于静室之中呢?我想到了先生对太白的一段评论:

  

盖太白生平特征即为不能安于现前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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