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庆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如何面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56 次 更新时间:2019-01-18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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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庆国 (进入专栏)  


在加拿大召开的2018年七国集团(G7)峰会期间,一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刷屏”:


美国总统特朗普坐在画面右侧,跟他对视的是德国总理默克尔,默克尔右边是法国总统马克龙,英国首相特蕾莎·梅露了半个头,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紧挨着特朗普,动作也是“神同步”。意大利总理孔特和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则完全被挡住。


这张照片不仅展示了这场会议的一个微妙时刻,也是当下处于转折点的世界格局的一个小的缩影。“修昔底德陷阱”是否会让大国在博弈中走向战争?世界将面临怎样一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大变局之下,中国又将如何与世界沟通?


非西方国家发挥更大作用


这一年来,“修昔底德陷阱”一词屡被提及,但此概念提出者、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的观点被很多人误会了——他是呼吁人们关注该问题,而不是主张中美必会发生冲突。


中美走向战争的可能性不大,即便是19世纪后半叶的美国、二战后的德国、日本在崛起之际,都未与霸权国家发生战争。因为它们均不挑战现存国际秩序,未进行领土扩张,而是通过国际贸易提升国家威望,与霸权国家共享价值理念,这些都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方向趋同。


不少人说,当今世界将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何为百年之大变局?看你从哪个角度讲。


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称作为“百年之大变局”:它给世界造成了伤害,也导致了战后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体系的建立。后者对于世界来讲,是新秩序的开端,具有重要意义。


如今所谓的“百年变局”更多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那就是过去一百年甚至于更长的时间里,这个世界基本由西方主导。但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出现了“东升西降”的趋势——西方在世界政治中的地位和影响大幅衰减。


一方面,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特别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执政以后推行“美国第一”政策,对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带来了很大冲击。另一方面,非西方国家,像中国、印度、巴西、南非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在世界经济中占有的份额越来越大,在国际政治中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大。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非西方国家发挥的作用比近代史任何时候都要大。


近两年来,欧洲“黑天鹅”事件频发,2019年欧盟又将迎来选举年,如何维持经济复苏、避免内部分裂值得关注。距离3月29日的脱欧期限越来越近,英国脱欧却成了“拖欧”,成了一个艰难的进程。到底最后以什么形式脱欧,什么程度算真正脱欧?现在还是未知。英国脱欧对英国和欧洲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它是历史上的一个误会造成的。2016年英国政府举行公投的时候,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局面。现在各方都很被动,只能说最大限度减少给各方带来的负面影响。


中东地区同样热点不断,局势跌宕起伏。近年来,无论是叙利亚局势,巴以冲突问题,还是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或是沙特阿拉伯与卡塔尔的断交危机,都给地区局势带来巨大冲击。特别是沙特记者卡舒吉被害事件,影响很大。如果沙特政府处理不好的话,其内部也会出现问题。沙特一直是中东国家中政治比较稳定的国家,这跟美国对其支持有很大关系。如果沙特内部或它和美国之间关系出现问题,中东局势可能会发生较大变化。


朝核和贸易议题贯穿全年


2018年国际领域最值得关注的两件事情——朝核问题和中美贸易摩擦,它们既给地区安全局势带来了极大的影响,也给未来的世界带来很多的不确定性。


朝核问题使得地区局势出现缓和的迹象,2018年年初美国与朝鲜好像要打仗似的,特朗普威胁要动用武力来解决朝核问题,当时形势非常紧张。6月在新加坡举行“特金会”,朝鲜与美国、中国、韩国进行一系列的外交活动,紧张局面得到相当大的缓解,短期内也降低了爆发军事冲突的可能性。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真正解决,未来可能还会有一系列麻烦。弃核对朝鲜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决定,在此之前,它需要确保自己的生存、安全和发展。这就需要相关国家坐在一起商量:如果朝鲜弃核能给它提供什么?需要一揽子方案来解决。但到目前为止,与朝核议题相关的这些国家还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磋商谈判机制。这种情况下,要说服朝鲜放弃核武器很难。而如果朝鲜不弃核,朝核问题很可能又变成新一轮紧张局势的导火索。


中美贸易摩擦同样让国际格局受到影响。如果中美贸易摩擦持续下去,不光给中国,也会给美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带来负面冲击。中美在贸易领域的冲突正在蔓延到其他领域,有可能导致中美之间出现对抗,从而出现所谓的“新冷战”。现在距离“新冷战”还很遥远,但两国关系有可能朝着“新冷战”的方向发展。


特朗普上台之后,在台湾问题上动作频繁:先是就任前和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通话;后是签署美国国会通过的《2019国防授权法》,该法案支持强化台湾军力;然后签署美国国会通过的《台湾旅行法》,该法案鼓励美国和台湾之间各个层级官员的访问;赶在2018年最后一天,他甚至签署《亚洲再保证倡议法》,将台湾纳入美国所谓“印太战略”的一环。这些都是挑衅行为。


中美建交后,两国在台湾问题上出现过两次大的较量,一次是1980年代初里根总统时期的对台军售,一次是1995年台湾地区前领导人李登辉的访美,让中美关系两度走到破裂边缘。对中国来讲,台湾问题依旧是国家主权问题,是中国的核心利益所在。


此外,美国航母接连闯入南海,空军轰炸机在南海水域附近飞行。双方的争议焦点包含海礁建设是否改变性质、公海航行是否适用于在专属经济区内进行抵近侦查活动等。总的来看,南海问题有被美方过度放大之嫌。


特朗普挑战国际秩序


特朗普上台这两年来,可以用“非常努力”来形容他。他试图以他的方式来兑现在竞选过程中提出的承诺,减税在短期内促进了美国经济繁荣。经济好转使得美国社会各界多多少少受益。动用美国的强大势力和别国进行双边贸易谈判,使美国占到了一些便宜。按照特朗普的标准,可以说他成功提交了成绩单。


但用另一套标准来衡量,他上台这两年来,无论对美国长期的利益还是对世界秩序来说,都产生了负面影响。美国已经是超级大国,不可能再搭便车,所以必须通过维护国际秩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然而,维护国际秩序是件成本极为高昂的事。美国教授保罗·肯尼迪在其著名的《大国的兴衰》一书中写道,历史上的大国都不是被崛起国家打败的,而是被维护国际秩序的成本拖垮的。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美国需要与别的国家合作,让别的国家跟它一起分担维护国际秩序的成本,从而以最低成本维护国际秩序。


二战后,美国为此做了三件事,一是维持和加强在二战期间形成的军事同盟关系;二是建立了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三是与一些国家建立了各种各样的伙伴关系,目的是利用别国资源来帮助美国维护国际秩序。美国历届政府,不管在政策上有多大分歧,在这个方面还是持有共识的。


但特朗普上台以后挑战了这一共识:在“美国第一”的口号下,他让同盟国承担更多责任,甚至不惜牺牲盟国的利益。他还退出了一系列国际多边组织。他这样做损害与盟国的关系,削弱了国际秩序,不仅挑战历届政府坚持的政策,也挑战美国自己建立的、对美国最为有利的国际秩序。


2018年5月29日,美国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让美国再次伟大”集会。他重申了竞选期间的承诺,即墨西哥将会为美墨边境墙的建造买单。


短期内,特朗普可能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从长远角度讲,他的做法将促使包括美国盟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寻求其他办法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再像过去那样愿意跟美国合作,从而导致美国维护国际秩序的成本大幅增加。最近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欧洲人要建立自己的欧洲军队,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对此表示支持——此时提出这个想法恰是特朗普政策逻辑的结果。


2017年特朗普提出的“印太战略”是针对中国的。美国希望和印度、澳大利亚、日本联合起来实施这样一个战略,应对所谓来自中国安全上的挑战。但这也许是美国一厢情愿。印度并不希望成为美国的马前卒,因为印度有其独立的外交战略。印度想利用中美之间的冲突,更好地拓展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不惜牺牲自己利益跟着美国与中国对抗。日本跟中国虽有矛盾,但也有重要经贸和地缘政治利益,所以不想跟中国发生正面冲突。最近中日关系改善,日方也是推动者。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尽管澳大利亚外交和安全精英对中国戒心很重,但他们也不希望跟中国关系搞得太僵。


所以,只要中国不给美方足够的借口,该战略只能停留在概念阶段,实际操作层面不会出现太大变化。最新的进展不过是美军宣布将“太平洋司令部”更名为“印太司令部”。


奥巴马时期美国推行《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协定》(TPP),特朗普上台后从中退出。中国支持多边经贸合作,希望《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谈判能尽早达成。目前的问题在于印度的态度。近来中日关系的改善为RCEP的谈判创造了一个积极条件。同样因中日关系的改善,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FTA)的谈判前景也在改善。


中美摩擦促进其他市场合作


中美贸易摩擦成为2018年中美关系的主线。美方的关切点在于“中国制造2025”。以往中国政府主导经济发展的做法,美国并不关心,但近几十年来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加上中国一些新能源产业席卷全球,冲垮了不少美国企业,美国开始要求中国政府减少对市场的干预。


中美贸易摩擦给中国经济带来负面影响,首先体现在中国股市上。股市反映市场对未来经济的预期。中美贸易摩擦进一步挫伤了市场的信心,加快了前期中国股市下行的趋势。


此外,中美贸易摩擦对中国民营企业造成较大伤害。现在向美国出口的大部分是民营企业或合资企业。中国民营企业经济脆弱,出口产品利润率相对单薄,难以承受增加的税率。贸易摩擦会给未来民营企业的发展带来伤害。


但另一方面,中美贸易摩擦也让中方加紧拓展和其他国家的经贸关系,比如与欧洲、日本、澳大利亚这些国家建立更密切的联系。中国会更关注其他市场,以对冲中美贸易摩擦带来的问题。


随着2018年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成功访华,新时代的中日关系会更加务实,更多强调合作,包括在第三国合作推动中日共同利益。关于中日两国的第三方合作议题,几年前我在日本的一次公开演讲里谈过这个问题。当时有一个日本听众提问道:“中日两国在印度尼西亚竞争高铁项目,结果中国赢了、日本输了,你怎么看?”我说:“这是一个全输的格局。日本肯定输了,但中国也没有赢。双方竞争把价格压得那么低,中国是赔本赚吆喝。表面上看,印尼在这段铁路项目中占了便宜,但正因为这样,估计以后也没有国家再敢去那里投资基础设施项目了。”


前车可鉴,中日在第三方投资最好不要再搞恶性竞争,最好合作一起做点事,比如说成立个合资公司做基础设施项目,这样两国企业都有利可图,第三国,像印尼这样的国家,在基建项目上也能得到可持续的外部投入。


当然,中日政治关系还可能出现波动,影响两国的合作。但现阶段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对于历史问题、岛屿和海洋权益争端等问题,中日两国政府正想办法把它们放到一个合理的位置中,不再让它们去界定两国的关系。也就是说,将上述问题交给相关专家去对话和管理,同时推动两国发展其他方面的利益,如经贸、政治以及全球和地区治理。


“债务陷阱”阴谋下的反思


4月的博鳌亚洲论坛年会、6月的上海合作组织峰会、9月的中非合作论坛峰会以及11月的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2018年这四场主场外交成功落下帷幕。但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对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看法依旧存在不少误解和偏见。


中非关系的主流是互利合作。中国在非洲援助和投资,过去这些年大大改变了非洲的经济发展前景。为什么这么多非洲领导人要到中国来参会?不是中国把这些人买断了,而是非洲的领导人认为,跟中国合作对他们国家有好处。


过去这些年,中国在非洲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建了很多公路、医院、学校等公共设施,对非洲经济发展起了很大推动作用。与此同时,中国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一方面扩大了出口市场,中国的机械装备、技术人员以及技术管理经验大量走进非洲;另一方面也增加了进口来源,如从非洲引进矿产资源、石油和农产品。


当然,在中企“走出去”的过程中,也存在一些企业不规范的做法,比如违反当地法律、行贿、破坏环境等问题。这些应该引起中国政府更多的重视,采取更有效的措施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希望相关国家按照自己的法律,在保护中国企业和公民合法权益的同时,对那些从事非法活动的中国企业和个人进行必要的处罚。国外有些人将这些人的行为等同于中国的国家行为,这既不符合事实,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所谓的“债务陷阱”是一种阴谋论,按照这种说法,中国给“一带一路”国家提供大量廉价贷款,目的是让对方还不起,从而获得某个战略要地。这种说法完全没有事实根据。


他们能找到的案例只有斯里兰卡一例。中国确实因为斯里兰卡无法还贷租借其港口,但这不是中国国家战略实施的结果,而是一系列意外情况所导致的结果。美国抓住这个事情,指责这是中国在海外实行扩张的战略,而有目的地让斯里兰卡政府负债过多,以达成这样一个“屈辱卖国”的协议。


对中国来说,也需从斯里兰卡这样的案例中反思,我们在给别国进行贷款的时候,要谨慎再谨慎,要考虑还款的问题,不能赔本赚吆喝。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愿给这些国家贷款?主要是因为风险太高。“债务陷阱”的问题是源于想象,实际上存在的是“贷款陷阱”的问题。至于所谓的“锐实力”的指责,也属夸大其词、负面联想的结果。当然,中国在海外拓展软实力,不要什么都是政府自己做,这样只会事倍功半。最好采取“政府搭台、民间唱戏”的办法,通过扩大民间交流讲好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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