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光:日本外交研究:近年来日俄关系的变化与发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35 次 更新时间:2023-12-08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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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光 (进入专栏)  


2013年4月底,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俄罗斯,并在克里姆林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会谈,双方在会谈结束后的共同记者招待会上发表联合声明,就尽快制定双方都能接受的北方领土问题解决方案达成一致。日俄关系是否如日本媒体所言,因此而取得了突破性的重大进展呢?本文拟就近年来日俄关系的发展变化做简要评述。


一、近年来日俄关系的曲折变化


关于南千岛群岛(日方称北方四岛)[1]的领土主权问题,是战后70年来日俄双方博弈的焦点,也是日俄关系多年来难以正常进展的最大难题。日俄双方在这一问题上的任何举动,都不会不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因此这一问题也是日俄关系的晴雨表、试金石。


虽然2003年1月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访问俄罗斯,同普京总统举行会谈。但此后的几任日本首相都没有机会成为克里姆林宫的座上宾。2010年11月,时任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登上了国后岛,这是俄国家元首首次登上日俄争议岛屿。此后,俄政府的部长级高官相继登岛视察,引发日本政府强烈抗议,但俄政府对日方的抗议毫不理会。日俄关系一度急剧恶化。双方一方面打起了口水仗,争相宣示对于争议领土的主权;另一方面都采取了激化事态的举动:时任日本外相前原诚司乘飞机视察北方四岛,俄则在远东地区举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直到2011年11月日俄外长的夏威夷会面,才恢复了官方对话。但这仅仅是恢复了中断近2年的双边官方对话,并不标志着日俄关系从此走向好转,日俄双方都丝毫没有放松对领土主权争议问题的强硬立场。


日本民主党政权随曾开展积极外交积极寻求突破日俄关系僵局,但始终无法突破“领土主权”与“经济援助”之间如何协调互补的瓶颈。2012年1月14日,时任日本外相玄叶光一郎乘坐海上保安厅巡逻艇从海上眺望北方四岛。[2] 意在预定的俄外长出访日本之前展示和强调日方对于领土争端的政策立场。他提及与计划1月下旬访日的俄外长拉夫罗夫的会谈称,届时“将进行4小时左右的讨论。我希望进行实质性磋商。”强调早日解决领土问题的决心,表示有意开展领土交涉。这是玄叶就任外相后首次考察北方四岛,旨在于日俄外长会谈前展现其积极解决领土问题的姿态,试图通过经济和安全等方面的合作与俄建立战略关系,以推动领土问题有所进展。俄外交部当即还以颜色、发表评论:“如果此次‘视察’是为了再次强调东京在上述俄国领土归属问题上本已众所周知、而我们无法接受的立场的话,这未必有助于巩固近年来双边关系的积极氛围。”[3] 俄外长拉夫罗夫启程访日之前再次表示:俄对南千岛群岛的主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具有国际法的依据,日本应该接受这一现实。俄希望在南千岛群岛地区加强双方经济合作,但强调应以俄法律为依据,直接否定了日方提出的以“不损害日本的法律立场”为前提展开日俄经济合作的主张。[4] 日俄双方再次上演戏剧性的口水之战,预示着这一轮的俄外长访日,基本上不会取得什么重大成果。日本共同社希望,通过这次会谈或许能预测普京“下届政权”的对日外交大方向。


1、日俄关系与俄罗斯外长访日


2012年1月28日,俄外长拉夫罗夫访问日本,日俄外长在东京举行会谈。关于两国间悬而未决的北方四岛领土问题,双方同意尽快创造解决问题的环境,并希望展开经贸合作以增强信赖关系。玄叶称“希望找到实质改善日俄关系的办法,想与俄罗斯建立亚太地区战略合作伙伴的关系。希望日俄能够在某些领域进行切实的合作。”“为了构筑真正的友好关系,解决领土问题和缔结和平条约变得更为重要。”强调解决领土问题对于缔结日俄和约、发展日俄关系的重要性。而拉夫罗夫则表示:“日俄之间建设性的交流非常重要,想就日俄关系、在国际舞台上的合作以及亚太地区的关系进行讨论。”“希望在冷静的环境下继续展开协商,将努力避免具有挑衅性的发言。如果双方都能不拘泥于前提条件或单方面的历史遗留问题,就有可能取得进展。”强调对话不能预设前提和创造友好气氛。双方的焦点并不一致。实际上,就在日俄外长会谈前一天,日本媒体发出“要和俄罗斯就北方四岛归属问题进行实质性讨论”的呼吁,希望俄明白“北方四岛归属于日本,尽快考虑归还日期”。一些日本人在日本外务省大楼外举行反俄集会,要求俄归还北方四岛。俄外长接受日媒联合采访时则针锋相对地表示,俄对南千岛群岛拥有无可置疑的主权,它是根据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合法地成为俄领土,希望日方承认“现实”。但在会谈后的联合记者会上口气有所缓和,表示“将摸索一个双方都可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希望在一个平静的氛围中进行交涉”。由于会谈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日媒形容这次外长会谈是“平行线状态”。[5]


双方一致同意加强经济合作,特别是能源合作。俄方一方面表示,“北方四岛归入俄罗斯版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呼吁日本参与北方四岛的农业、渔业和能源的共同开发,日方则强调:“在不损害日本法律地位的情况下,日本准备考虑与俄方在北方四岛共同从事经济活动。”俄方希望与日本在能源方面加强合作,愿为福岛核事故之后能源不足的日本提供帮助。双方确认了加强俄远东西伯利亚地区天然气合作开发事宜。[6]由于2011年3月地震、海啸与福岛核电站事故,日本核电站出于安全原因几乎全部停运,不得不增加火力发电以保证电力供应。随着海湾局势紧张,伊朗威胁封锁霍木兹海峡,美欧强化对伊朗制裁,主要依赖中东石油的日本能源供应危机四伏,日本迫切需要近在咫尺的俄罗斯能源。国际能源局势的发展变化和对进口能源的依赖,削弱了日本在领土争端上与俄讨价还价的回旋余地。能源需求和领土争议迁延未决的双重压力,迫使日本提出加强地区安全合作,建立亚太地区伙伴关系的对俄外交新构想,谋求新的动力和目标以打破日俄关系的僵局。


日本的对俄外交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加强俄方所要求的远东资源开发等经济领域合作,换取俄方在领土问题上的让步。为此拟定了密集的对俄外交日程:1、夏季,玄叶外长访俄;2、5月,在美国戴维营召开八国集团(G8)峰会期间,野田首相与普京总统举行首脑会谈;6月,墨西哥二十国集团(G20)峰会,野田首相与普京总统举行首脑会谈;9月,野田首相赴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席亚太经合组织峰会(APEC)和普京总统举行首脑会谈;3、年内,野田首相访俄。[7] 由于俄即将举行总统大选,候选人会在外交政策上采取强硬立场以吸引选民,因此日本此时不应在领土问题上激怒俄,应当为改善两国关系创造良好的气氛。日本外相在公开场合也一直措辞谨慎,避免引起俄方不满,但领土问题始终是双方绕不过去的障碍,两国都不愿做出任何实质性让步。


2012年6月,野田首相到墨西哥参加G20峰会期间,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进行了第一次“野普会”,双方约定北方四岛问题“可以谈判!”野田向喜欢狗的普京总统赠送一只小狗。尽管事后网民们讽刺他试图用一只小狗换回北方四岛,他还是得意地表示“日俄关系有了重大进展。”日俄双方约定,日本外相玄叶光一郎夏天访俄,“续谈”北方四岛问题。7月底,玄叶外相访俄,先后与俄总统普京、外长拉夫罗夫会谈。俄希望发展双边经贸关系(当年1—5月,日俄贸易额仅126亿美元),但领土争端毫无进展。[8] 9月,亚太经合组织非正式首脑会议(APEC)在俄举行,野田首相与俄总理梅德韦杰夫举行“野梅会”,拟在年底对俄进行正式访问,积极推动领土问题的解决。由于野田内阁支持率下降、执政基础不稳,上述外交日程未能全部实现。野田首相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期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与俄总统普京举行第二次“野普会”。野田表示有意于12月正式访问俄,普京表示欢迎。野田希望就领土争议问题正式展开谈判,但双方立场存在较大分歧,只是同意为了在领土争议问题上寻找两国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将于今秋举行日俄副部长级磋商,但能否取得实质性进展尚难预料。日俄签署了旨在防止非法捕捞走私鄂霍茨克海螃蟹的协议。协议规定,日方不允许进口没有俄政府出具出口证明的螃蟹,旨在防止滥捕以保护环境。由于日本进口的螃蟹中有6成以上来自俄罗斯,协议的签署可能造成螃蟹价格上涨。9月25日,正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出席联合国大会的日本外相玄叶与俄外长拉夫罗夫举行会晤,10月进行双方的次官级会谈,11月下旬玄叶外相与俄第一副总理舒瓦洛夫进行协商,就日本首相12月访俄进行前期准备工作。在这一系列双边会晤之中,玄叶外相10月23日与俄总统普京的亲信、俄联邦安全会议秘书帕特鲁舍夫的会谈最为重要。两人围绕四岛问题就日俄双方都可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交换了意见,一致同意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并确认了紧密合作的方针。[9]


值得注意的是,日俄双边协商中的新变化。日俄两国外长一致同意,举行副部长级磋商,以促进防卫领域和海上安全的合作,加强在海洋的安全航行和生态保护方面的合作。这是以往日俄官方会谈中几乎从未提到过的课题。日本媒体强调这是因为“随着中国海军力量增强和南海主权之争加剧,亚太安全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对俄罗斯远东地区也已构成越来越大的威胁”,日俄在安全领域开始出现共同利益,因此“日俄加强海上安全合作恰合时宜。”[10] 刻意强调日俄合作应对中国的因素,反映出日本外交不仅把中国发展视为地区格局变化的变量而加以防范,还试图离间中俄关系、以日俄关系的进展来遏制中国的地缘战略构想。日本媒体对于日俄关系的这一解读说明,随着后冷战时代以来东北亚国际格局的发展变化,日本的对俄认识正在发生与冷战时期截然不同的根本性变化。从冷战时期视苏联为“对日本安全的最大威胁”,到冷战结束后,因苏联解体、远东军力下降,转而认为俄“对日本已经不再构成现实、直接的安全威胁”。特别是随着美国提出新国防战略,大张旗鼓地推进“亚洲战略再平衡”,日本在积极调整防卫政策、配合美国地区安全战略调整的同时,把俄看成“平衡地区均势”的砝码和“处理对华关系”的参照系,意图与俄通过安全合作建立地区伙伴关系,“联俄制华”以应对中国的崛起,作为日本大国发展战略可以借用的战略资源。


日本媒体对俄认识的变化和鼓吹联俄制华的论调,是否反映了日本政府对俄外交理念变化的端倪,是否会推动、并最终导致日本外交的战略思维在对俄关系、尤其是领土争端问题上做出政策调整或策略转换,尚需要继续的观察和更多的资料佐证。但日本媒体已经纷纷鼓噪2012年是促使日俄关系好转的难得机遇。其理由在于:俄罗斯强人普京担任总统期间致力于日俄和平条约的谈判,有发展日俄关系的积极意愿,特别是普京2012年5月第三次出任俄罗斯总统后,签署了一份总统令,要求各部门与日本等亚太国家“发展互惠合作关系”。日方因此认为:普京比访问北方四岛的梅德维捷夫对日友善,具有亲日倾向,并表示愿意最终解决领土问题,因而对普京满怀期待;日本地震发生后,时任总理的普京下令对日紧急提供天然气,并呼吁日俄能源合作,欢迎日本企业参与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天然气田的开发;《日本经济新闻》认为:俄罗斯很可能以普京的发言为诱饵,进一步要求日资投资西伯利亚,扩大资源进口,联合开发远东地区。“知日派”普京重返总统宝座将结束梅德韦杰夫体制下视察争议岛屿而导致日俄关系紧张的局面,成为推进对俄外交的新契机。“日本期待普京重返总统宝座后领土问题取得进展”[11] 因此,日本对俄外交应对此作好准备。玄叶外相也有意通过与俄国家安全会议秘书帕特鲁舍夫建立信赖关系来构筑与普京的对话渠道。[12] 上述理由仍然继承了战后日本对俄外交一贯的“强人政治决定”的思维惯性,试图依靠领导人个人的权威和强力决断,自上而下地解决重大的双边关系问题,并无创新思维,而战后日俄关系的历程已多次证明,依靠强人政治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日俄领土争议。


2、森喜朗访俄为安倍铺路


2012年3月8日,普京再次就任总统后,就北方四岛(俄方称南千岛群岛)领土问题主张把四岛中的色丹、齿舞两岛归还日本。虽然日本首相野田佳彦马上进行驳斥,认为俄应该全部归还北方四岛,但普京使用了柔道术语“分开”、“开始”,使日本认为普京有意积极解决北方四岛问题。4月29日,日本前外务大臣、民主党现任政调会长前原诚司访俄。前原曾以外务大臣的身份从空中视察过北方四岛,还曾以国会议员身份前往北方四岛进行非官方考察。前原此行最重要的成果是会晤了俄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双方一致认为解决北方四岛归属问题并签署和平条约对发展两国关系很重要。拉夫罗夫表示出对日经济合作的意愿,并邀请日本首相野田佳彦及外务大臣玄叶光一郎访俄。5月7日,普京签署了名为《有关实现外交政策》的总统令指出,为促进远东、东西伯利亚的发展,俄需扩大与亚太地区的关系。为此要与日本等国“发展互惠合作关系”,但并未提及北方领土问题。俄谋求亚洲利益、与日本加强经济合作的想法,使得日本自认为在日俄谈判中筹码增多,试图向俄表明“不解决领土问题,日俄关系难有成果”的强硬态度,以促使俄方让步。伴随着普京再次就任总统,日本政府解决僵持已久的北方四岛问题的希望再次被点燃,设想派特使访俄以打破日俄关系僵局。外务省计划在5月18--19日在美国戴维营召开八国集团首脑会议期间,安排野田首相和普京举行日俄首脑会谈,希望促成北方四岛问题的进展。7月25日,日本自民党议员、前首相森喜朗与玄叶外相举行会谈,表示愿意接受政府的邀请,为早日解决北方四岛争议出任日本政府特使访俄。野田政府在对俄外交没有进展的情况下,对精通日俄关系的森喜朗充满了期待,准备为其访俄在政府内部正式展开协调,为日俄首脑在G8会议上举行首脑会谈做准备。[13] 森喜朗被喻为“普京在日本唯一的知己”,2001年任日本首相时与俄总统普京签署“伊尔库茨克声明”,确认规定把齿舞和色丹两岛归还日本的“日苏共同宣言”的有效性。森喜朗计划与普京会谈,并就其把色丹、齿舞两岛归还日本一事展开实质讨论。但这并不预示着日本有可能接受归还色丹、齿舞两岛的方案,而是展现出缓和姿态为四岛问题的解决创造良好气氛。


安倍2012年12月上任后,对俄外交显现出灵活姿态,采取一系列外交举措,多次对俄发出改善关系的信号。2013年2月,安倍派政治盟友、前首相森喜朗以特使身份访俄,并向普京转交了安倍的亲笔信,为安倍正式访俄铺路搭桥。俄总统普京2月21日在莫斯科会见了日本政府特使森喜朗,双方讨论了俄日关系等问题。普京说,俄日关系不断改善,但“不是没有间断”。俄日经济合作尤其是汽车制造、制药、木材加工和能源领域的合作成功开展,俄产液化天然气10%出口到日本,建议日方考虑开展农业领域的合作。[14] 尽管日本共同社认为,森喜朗此访是为安倍访俄铺路,领土争端将是日俄首脑会谈的首要议题。但从普京的上述谈话看,经济合作才是他考虑的首要问题。同时,日本冲绳和北方领土事务担当大臣山本一太宣布,日本政府将成立“领土主权对策企划调整室”,以对外宣传日本在包括北方四岛在内的与邻国争议领土问题上的主张,对内在各个部门之间加强有关领土问题的协调;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再次公开宣布,日本政府在北方四岛问题上的立场没有变化,仍坚持收复全部四岛。[15]安倍则在访俄前接受采访时表示:由于日俄在二战结束后一直没有签署和平协议,导致两国边界划定至今仍然存在一系列问题,“希望双方能够达成一致,重新启动至今未有进展、旨在推动两国签署和平条约的谈判”,希望利用此次访问和普京“建立相互信任的个人关系”,以便“给双边关系带来新的动力,为两国长期稳定发展创造条件。


安倍内阁加强对俄外交有着国际战略、外交空间和内政稳定等多方面的考量:1、俄与美欧国家的关系限于停滞,需要转向充满活力的亚洲太平洋地区,开拓外交和经济的新局面;2、俄要想开发经济落后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日本的资金和技术合作必不可少;3、为在地区内平衡和制约日益强大的中国,强化与日本的俄关系很有必要。4、强化日本在东亚国际格局的地位,尤其是在安倍政府“右倾化”和钓鱼岛危机导致中日关系恶化,使日本外交在东亚地区处于孤立、面临困境的不利情况下,有助于减轻安倍政府面临的内外压力。从安倍上台后的日本外交的政策行为来看,日本外交在背靠美国、强化日美同盟的同时,也积极地开展“包围中国”的地区外交和安全战略布局,试图拉拢亚洲国家,寻找抗衡制约中国的地区力量和战略资源。无论是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积极介入,还是对俄认识的微妙变化,不仅都是毋庸讳言的事实,也昭示了日本外交的战略重心和未来走向。在201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2013年中日和约签订35周年之际,日本政府总是做出一些不利于中日关系正常发展的事来,究竟想怎样发展和巩固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呢?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二、安倍访俄与日俄关系


进入21世纪,日俄关系的发展不仅停滞不前,而且还因为领土主权争议几度陷入危机和低谷。2012年7月,梅德韦杰夫再次以俄总理身份登上国后岛,使得日俄关系陷入新的低谷。


1、安倍访俄与日俄关系的进展


2013年4月底,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俄罗斯,在克里姆林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会谈,双方在会谈结束后的共同记者招待会上发表联合声明,就尽快制定双方都能接受的北方领土问题解决方案达成一致。这是继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2003年正式访俄10年以来,日俄两国政府再一次发表共同声明。共同声明称,日俄作为邻国应当基于互信和互惠的原则发展在各个领域的关系,双方同意实现两国首脑定期互访,两国外交部长也应每年至少实现一次互访,安倍首相邀请普京总统与2014年访问日本。值得注意的是,安倍行前接受俄媒体访问时声称与俄总统普京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和理想”,说明他试图将俄纳入“价值观外交”的框架,打造包围中国的外交网络,


在安保合作方面,双方就开展外交和防务部门负责人“2+2会谈”,日本外务省和俄安保会议的定期协商,以及防卫部门和军队的交流等,达成一致。[16]这意味着,日俄双方将建立外交和军事议题的定期协商机制,大大提升和加强了双边战略对话的层级和效用。针对朝鲜半岛局势,双方谴责朝鲜发展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要求朝鲜遵守联合国安理会以及六方会谈相关决议。日方因此达到了希望与俄联手向平壤施加压力,促使朝方做出实质性让步的外交目标。[17]


在经济方面,安倍带领120位日本企业家组成的经贸代表团访俄,双方在能源、汽车、农业及远东开发方面签署一系列经贸合作协议,在包含石油、天然气等能源领域在内的俄远东及西伯利亚地区开发方面展开合作;日本国际合作银行(JBIC)与俄国有银行建立日俄投资平台;促进扩大利用西伯利亚铁路和北极航路;日本北海道与俄阿穆尔州签署备忘录,合作推进西伯利亚地区的谷物种植;双边一致同意共同防范洗钱犯罪;双方还将研究建立数亿美元至十亿美元的共同基金,援助日本企业赴俄直接投资。日方认为,俄近来经济增速放缓,其实现现代化目标的资金保障能力降低,因而远东大开发战略需外国资本助力。因此,安倍访俄带去一个120人组成的“两国关系史上最庞大、最有分量”经济界代表团,对俄经济合作内容广泛,包括了而资金合作,比过去有所进展。但经济合作只是诱饵,“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日方意在以“经济外交”为手段,借机突破领土问题。安倍本人希望重启两国陷入僵局的领土问题谈判。日本外务省官员认为,大规模的经贸合作将有助于日俄就北方四岛领土争端进行对话。《朝日新闻》指出:“以加强经济关系为契机,政府试图寻找北方领土(俄罗斯称南千岛群岛)谈判的切入点。”《日本经济新闻》也强调:经济合作是“为实现北方领土问题的进展而营造氛围”。但俄只希望扩大对日经贸合作,并不准备付出在南千岛群岛(日本称北方四岛)领土问题上的轻易让步作为代价。从这个意义上看,日俄能否进一步发展经济合作,实际上取决于双方在领土问题上能取得多大的进展;也就是说,如果俄依然坚持强硬立场,日方也随时可以拿经济合作作为表达不满的手段。因为俄在日本贸易伙伴中仅位列第15位,分量有限,不足以对日本外贸产生重大影响。


在文化方面,两国同意分别设置日俄文化中心,2014年作为“日俄武道交流年”。[18] 日本政府极力宣扬安倍访俄的成果,安倍宣称:两国领导人将直接掌控、并全力推进领土问题的解决。[19] 但如仔细分析联合声明的措辞和内容,双方仅仅达成了一些意愿和共识,并无实质性突破,安倍访俄成果有限。


3、日俄关系的难解之结


在最重要的领土争议问题上,日俄双方一致认为“二战结束至今两国一直未缔结和平条约的状态是不正常的”,“两国应当在此前已签署的文件(1956年的日俄共同宣言、2001年的日俄伊尔库茨克声明)以所达成的共识的基础之上推动和平条约谈判,在制定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最终(领土)解决方案之后,缔结和平条约”,“日俄双方应当指示各自外交部门,尽快开始旨在制定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的谈判”。但日方仍然坚持北方四岛归还日本的基本立场,只是同意在归还日期和形式上可以灵活对应,而俄方也始终强调南千岛群岛具有战略意义,是俄不可分割的领土,表示只愿意与日本共同开发。最多按照1956年日俄共同宣言的规定,归还齿舞、色丹2岛,从未有过归还四岛给日本的承诺。[20] 普京在谈及这个问题时指出:1956年日俄共同宣言并未明文规定是否无条件归还齿舞、色丹2岛,也没有明文规定归还后的两岛在哪个国家的主权控制之下。因此,即使俄将两岛归还日方,也不一定是完整领土主权的归还,还有可能是俄保留名义主权、但给日方居住权、使用权、开发权。[21]因此双方的基本立场截然相反、并为因安倍的访俄而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两国领导人达成共识的明确意向只是,分别指令外交部门尽快重开关于领土争议的双边谈判。但实际上,双方对于这一问题能否在今后的谈判中解决都不乐观。普京表示:想明天就解决领土问题是不现实的,重要的是推进对话、逐步解决问题。安倍也承认:双方立场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俄前驻日大使帕诺夫认为:普京坚持,规定了移交齿舞、色丹给日方的《日苏联合宣言》是唯一能作为谈判基础的国际法文件。俄科学院远东所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基斯塔诺夫则直言不讳地指出,俄根本不会接受日方“同时归还四岛”的方案,即便“先归还两岛、再归还两个”的方案,莫斯科也很难作出如此让步。[22] 也许可以说,双方在领土主权问题一时难以解决、坚持各自立场的前提下,仅仅认同了以经济、文化交流促进双边关系发展,逐步为政治对话、解决领土主权问题积累互信的途径和通过对话解决问题的方式。


实际上,由于日本政要接连参拜靖国神社,安倍首相安倍公然否认日本对亚洲邻国的侵略历史,甚至穿上迷彩作战服并登上自卫队战车和战机,这是数十年来日本首相首次穿上作战服在公众场合露面,表明了日本的战略野心和历史认识,俄对此也持警惕和批评态度。就在安倍访俄前夕,俄官方媒体在头版发表了“对东京的历史课”一文,批评日方关于领土主权的做法和历史认识的动向是“试图复活军国主义”,言辞不可谓不严厉。日本驻俄使馆急忙展开公关,向俄各媒体发送说明日方观点的小册子,公使衔参赞亲自走访发表上述文章的俄国媒体,当面向俄方副总编表示:上述报道“很不合适”。这也说明,像日方所希望的那样,由俄总统基于政治权威的个人决断将四岛归还日本可能性并不高,因为俄国内政治环境限制了总统在重大领土变更问题上独断专行的权力。俄议会多年前就已通过决议:任何领土变更都必须有过会作出决议。有鉴于此,日本外交加强了对俄国会的工作。2012年10月,在日本驻俄大使馆内设立了“议会工作部”,由平野总务公使负责,半年之内就联络、接触、会见了几十名俄国会议员,同时向俄国会议员发放俄语小册子,开展“走廊外交”,构筑人脉关系,以争取对方了解、理解日方立场。[23] 但这样的小恩小惠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和改善日本外交在东亚地区陷入的孤立困境呢?


日本国内对于解决领土问题也有不同的方案和设想。在安倍访俄之际,日本共同社采访了曾长期参与对俄外交和领土问题交涉的日本前外务省欧亚局长东乡和彦。东乡表示,不期待双方能就领土问题达成具体协议。能否制定出共同文件并非焦点,首先要培养互信关系。关键在于能否找到与对方可以沟通的感觉。他说,日本政府的基本方针“归还四岛”是最终的目标,但实际谈判中只能彼此让步,谈判不会有单方的赢家。如果一味追求一揽子解决四岛归还问题,将全盘皆输。俄方将在会谈中审视安倍是否具有灵活性及达成妥协的决心。对俄总统普京提出“和局”解决领土问题,东乡表示,普京是通过这一信息呼吁探讨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办法。为了建成“强大的俄罗斯”,普京重返总统职位后一直致力于保证能源的稳定供应、摆脱过度依赖能源资源的经济结构及实现产业多样化,为此需要日本的先进技术与投资,这些是促成日俄关系强化的诱因。[24] 实际上,由于俄近年来经济恢复,重新树立世界大国的自信,外交上对欧美日趋于强硬,日本以硬对硬除了使日俄关系重新陷入僵局以外,恐怕什么也得不到。即使俄为改变经济依赖于能源出口的结构性问题,对日本的产业技术、资金市场和管理经验兴趣不减,使得日在俄对外战略中的经济分量提高,但这并不等于俄在领土问题上将采取缓和姿态。法新社评论指出,安倍政府希望通过经贸手段来解决同俄的领土争端“希望渺茫”。面对俄大国民族主义的高涨,日本外交难以迅速解决领土问题,既不应为急于取得外交成果而不断提出妥协方案或操之过急,也不宜诱之以经济利益来换取领土主权,更不应表现出强硬的姿态逼迫对方让步。


三、日俄关系的地缘战略意义:军事、政治、外交的解读


1、领土争端与日俄关系


与日本的领土主权争议对俄的国内政治、外交和军事的运营来说,也是一张可以利用的“牌”。日俄领土争端多年来迁延不决,而且总是在恰当的时机被提出来,既是俄国内政治所决定的,也有着深远的外交战略目的。


梅德韦杰夫担任俄总统期间,对北方四岛采取了一系列强化“实际控制”的措施。首先在军事方面,2011年2月将南千岛群岛定位为“俄罗斯的战略性地域”,要求国防部长在四岛增加驻军和加强国防设施的现代化建设。俄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2012年10月22日表示,未来两年内将拨款70亿卢布(约合2.25亿美元)用于重装驻守南千岛群岛(择捉岛和国后岛)的第18机枪炮兵师,该师是俄在此地部署的唯一常备部队,装备了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箭炮,以及防空和反坦克武器。俄军在四岛配备了“T—80BV”坦克和新型装甲车,建成了择捉岛机场,大大加强了岛屿防御设施和防卫能力。俄军机从北海道和日本东北周边海域沿日本列岛频繁南下飞行。日本防卫省统合幕僚监部统计显示,2011年4月-6月间,日本航空自卫队紧急升空针对俄军机(包括战斗机、侦察机以及轰炸机等)的拦截次数为24次;2012年4-6月期间,针对俄军机的拦截次数高达62次;比2011年同期增加了2.5倍。由该统计结果可见,俄军机正在日本周边空域进行迄今为止最为频繁的飞行活动。特别是2012年6月29日,4架携带有空对舰导弹的俄军TU-22超音速远程轰炸机曾多次飞近日本领空,进行“震慑飞行”。对此日方表示震惊,称俄军机类似的飞行前所未有。[25] 日本防卫省2012版《防卫白皮书》长达400页,其中“俄罗斯”章节长达18页。新版《防卫白皮书》的中详细分析了俄联邦军事学说和俄军现状,指出尽管现在俄军在远东的存在水平明显低于高峰时期,但仍相当强大,且在日本沿海附近的军事演习日益频繁,俄仍在继续巩固自己作为世界的大国地位,俄军在远东地区频繁活动使俄作为世界多极力量中较有影响力的一极力量的地位日益巩固,而驻守北方四岛的俄军部队准备配备最新式武器的计划令日方尤为不安。由于美国实施亚洲战略“再平衡”,日本趁机积极扩军、谋求集体自卫权、废弃专守防卫和武器出口等基本原则,所以俄在包括四岛的远东地区加强军事部署,除完善防御力量的军事意义之外,显然还具有威慑日美同盟、塑造强国外交形象、强化地缘战略布局等多重意图。也就是说,日本在岛争问题上的强硬态度,恰好成为俄在远东太平洋进行重新军事配置和战略布局的契机。


2011年8月底到9月中下旬,俄举行了号称“远东地区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海空军联合演习。在为期半个月的演习过程中,有超过50艘太平洋舰队的战舰外加50多架军用飞机登场,参演官兵达到1万人。公开宣布的演习目的是为了演练“对付海盗、恐怖分子和极端分子”的作战方法,但实际演练了大规模导弹和舰炮射击、抢滩登陆、海空军协同等科目。此次大规模军演期间,俄军围绕日本采取的一系列“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更吸引眼球:8日,两架可搭载核武器的图—95轰炸机绕日本领空飞行;9日,24艘俄海军舰艇穿过日本北海道和俄罗斯萨哈林岛之间的宗谷海峡;10日,两架伊尔—38反潜机先后10次接近日本领空。“俄罗斯消息报”新闻网指出,继2010年9月的西伯利亚—远东大军演之后,此次军演的规模创造了俄军在东部展开演习的新纪录,“其用意十分明显,就是在东北亚地区展示军力,让经常在附近演习的美日韩等国有所顾忌。而在这3个国家中,莫斯科选择了与自身有领土争端并刚刚实现内阁更迭的日本加以重点威慑,其用意不言自明。”[26] 面对俄方占据优势的军事实力和咄咄逼人的外交行为,日本政府几乎无计可施。一位军方人士抱怨:美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同盟。在北方四岛问题上,美国不仅不曾为日本出过一分力,甚至不曾为日本说过一句“公道话”。[27]再一次道出了日本在日俄岛争问题上的无奈。


其次在国内政治方面,每一次日俄岛争的摩擦和升温,都会激发起俄国内的民族主义声浪。俄的政治经济中心在西部,政府难以在远东地区投入更多政治经济资源,而为保证对广袤的远东地区的有效控制,南千岛群岛便成为了一个随时可以进行国内政治动员的合适借口,一个可以唤起俄民族感情的有效手段,使俄政府对内得以进行政治动员、达成既定政策目标,对外塑造大国形象、扩展对美日欧展开博弈和折冲的空间。因此梅德韦杰夫在担任总统和总理期间才会多次登岛。而日本对此不能不以强硬姿态应对,然而每一次的恶语相向,都不会不侵消平日通过积极的对俄外交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互信基础。这也是一个日本对俄外交战后以来一直走不出去的“怪圈”。


再次在经济方面,俄政府加大对四岛的资金投入,投资总额300亿卢布左右,推动当地基础设施建设,梅德韦杰夫总统于2011年秋天公开邀请外国企业参与开发,此后有40多名韩国企业员工参与择捉岛港湾工程。开发包括四岛的远东地区,开辟进入亚太地区的经贸路径,是俄推动远东经济发展、实现全国经济复兴的重要布局。日本媒体对此惊呼:俄不仅要将北方四岛彻底“俄罗斯化”,还要将北方四岛彻底“国际化”。日本政府当然无法容忍俄借助国际开发固化领土主权的举措,希望通过包括四岛的“环日本海”的经济开发区,确立日本在区域经济格局中的主导地位,更要防止中国趁机染指四岛,因此向俄政府交涉,反对四岛经济开发项目招标纳入中国企业,以离间中俄关系。


第四,在地缘战略方面,中俄两国的全方位合作,加强了对于东北亚地区格局的影响力和操控力。中俄两国与日本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地缘战略矛盾,日本无论是作为一个西方国家或者美国在东亚地区的重要盟友,都是对中俄两国实现崛起的巨大制约。通过与日本的地缘战略博弈,可间接削弱美国“亚洲战略再平衡”的战略压力,中俄何乐而不为?2013年7月初,中俄两军在日本海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显露肌肉、警告日美的意味呼之欲出。日本外交因此意识到,随着中日之间就钓鱼岛问题的争端激化,改善地缘战略地位的最好办法就是与俄和解、离间中俄,一旦日本搁置领土问题改善对俄关系,将获得除日美同盟之外最大的地缘战略资源来抗衡中国。[28] 而俄的强硬立场迫使日本政府不得不调整对俄政策,以积极地对俄外交改善日俄关系僵局。


总之,俄在四岛上全方位加强有效控制的“组合拳”,充分说明了俄不放弃四岛主权的既定方针没有任何根本性变化。


2、日本对俄外交的困境


战后日俄关系曲折起伏,始终处于低水平发展状态,而且不时因为领土主权争端而陷入口水战,致使双边关系持续性紧张。总体上看,日本在日俄关系中不占任何优势,能够利用的资源有限,尽管多次调整对俄政策,提出多种“归还四岛”的方案,但始终坚持先解决领土主权争端、四岛一揽子归还日本(至少要承认日本对于四岛的主权),再签署日俄和约、对俄提供经济援助、发展全面关系的“路线图”,“政经不可分”的原则方针导致对俄外交作茧自缚,迄今难以取得突破和进展。1956年,苏日联合宣言曾应允将四岛中的色丹与齿舞先归还日本,其余再议。但1960年日本与美国签订安保条约后,苏联便摒弃了这一方案,宣称日俄之间不存在领土问题。1970年代,中苏关系的紧张和中日邦交正常化,使苏联策略性地缓和对日关系,承认日苏之间存在“战后遗留问题”,将领土主权争议模糊化。1991年苏联解体后,面临国内政局不稳、经济困顿和外交孤立的俄开始积极谋求改善俄日关系,提出先归还两岛、其余两岛再议,搁置主权纷争、共同开发资源,签署日俄和约的分阶段逐步解决方案。但日本政府并没有接受,其考虑是色丹与齿舞仅占四岛总面积的 3%,即使拿回来意义也不大,而且等于承认了俄对其他两个大岛的主权。[29]2006年,时任日本外相麻生提出了“一分为二”方案,即按岛屿总面积平分原则划分四岛,将择捉岛的1/4及国后、齿舞、色丹划都归日本所有。这一方案使日本名义上拥有全部四岛,但这是麻生个人的提案,并未得到官方和国内各界的认同。


2013年安倍访俄后,俄日两国将按照协议于8月底在莫斯科举行副外长级磋商,重启领土问题谈判。日本媒体赞同通过谈判解决领土问题的做法,强调这是安倍内阁上任以来对俄关系上取得的重大成果。但事实上,俄日两国就领土争议达成协议的国内、国际环境并不成熟。


从俄罗斯看,二战后俄与周边许多国家存在领土纠纷,一旦对日让步,很容易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为捍卫国家安全利益,俄不允许任何国家改变二战后形成的领土现状。而且四岛所在的千岛群岛北接堪察加半岛,南临北海道,是鄂霍次克海和太平洋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保护俄远东舰队和军事基地的安全;同时也是俄远东地区最重要的情报前沿,是监视日本自卫队和美国太平洋舰队活动的最佳地点。在美国积极重返亚太并大力部署地区反导系统的情况下,俄更不会轻易放弃这一重要的战略要地。俄若在领土问题上做出让步,必定要求比签订和约及放弃四个岛屿更为巨大的利益回报,而日本并不具备给予如此巨大回报的战略资源和能力资本。目前,俄对日本的最大需求,是希望日本投资帮助俄开发远东地区,因此坚持搁置主权争议、共同开发经济的基本立场。


从日本看,经过多年来一年一度的“北方领土日”活动,国内各界在感情上已经很难同意仅收回一半领土的解决方案。安倍政府目前开展对俄外交,一是巩固执政地位、谋求长期政权的国内政治考虑;二是通过地缘战略布局围堵中国的外交战略意图;功利性、策略性的意图很明显,并不是基于日俄之间长远利益和共同利益的考量,也不具备可以预期的长期性、延续性和可操作性。


从国际环境看,美国虽表面支持日本收回北方四岛的主张,但公开声明不介入日俄岛争,实际上是将这一问题作为操控日俄关系的重要工具。日俄关系如取得实质性缓和,必将引起整个东北亚地区国际关系的变化,影响亚太和世界的战略格局,并非美国所乐见。中国虽然对日俄岛争不置一词,但实际上密切关注,并通过积极发展中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进行牵制,与日本都有领土争端的中俄显然比日俄之间更容易找到共同的战略利益与合作动因。


综上分析,俄日两国关于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的主权归属,无论有过多少不同的解决方案,双方的基本诉求都从未改变:日本坚持要求收回全部四个岛屿;俄罗斯坚持最多归还两岛。双方如果不改变基本政策立场,几乎就没有谈判的余地,尽管启动了副外长级谈判,以及2+2的定期对话机制,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双方的一种政治外交姿态,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更大程度上是双方在改善日俄关系方面达成的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制度性安排和表面性成果,不过是漫长而艰难的外交谈判的开始,短时间内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最终能否取得突破和成果,也未可逆料。2013年日俄2+2会谈虽然按照预定日程举行,但在领土问题上没有任何进展。因此,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在可以预见到将来,日俄之间通过外交谈判解决领土主权争议几乎是不可能的。


注释:

[1] 北方四岛是日本的叫法,俄称南千岛群岛,以下姑且使用“南千岛群岛”的名称。

[2]《日本时报》网站2012年1月15日。

[3] 俄新社莫斯科2012年1月15日电。

[4] 露外相、北方領土で「現実」認めるよう強硬態度 読売新聞 2012年1月27日。

[5] 読売新聞 2012年1月29日。

[6] 俄罗斯《生意人报》2012年1月28日。

[7] 日《每日新闻》2012年5 月13日。

[8] 俄新社索契2012年7月28日电。日《产经新闻》2012年7月29日“俄在远东需要借日抑华”。

[9] 《朝日新闻》2012年9月25日。

[10] エネルギを中心として日ロ関係を深く 朝日新聞2012年1月29日。

[11] 日《产经新闻》2012年5月8日。

[12] 参见2012年1月29日的《每日新聞》、《朝日新聞》、《日本経済新聞》等报刊关于日俄关系的评论文章。

[13] 日本共同社2012年7月25日。

[14] 新华网莫斯科2013年2月21日。

[15] 北方領土「引き分け」とは? 森氏、プーチン氏と会談へ 朝日新聞デジタル 2013年2月21日。

[16] 露大統領に「2プラス2」提案へ…北方領協議も  読売新聞2013年 4月27日。

[17] 領土交渉再開で合意=「受け入れ可能な解決」目指す―日ロ首脳共同声明発表  時事通信 2013年4月29日。

日本广播电台(NHK )莫斯科2013年4月29日报道。

[18] 投資、農業で協力=2014年を「武道年」に―日ロ共同文書  時事通信2013年 4月29日。

[19] 安倍首相、交渉再開「大きな成果」=来年のロ大統領訪日を招請  時事通信2013年 4月29日。

[20] 齿舞、色丹这2个小岛面积之和仅占四岛总面积的7% 。

[21] 山内聡彦「『引き分け、始め』どうなる日ロ領土交渉」時論公論 2013年3月26日。

[22] 領土、日ロの隔たり大きい=安倍首相  時事通信 2013年4月29日。

[23]日ロ外交の裏で繰り広げられる情報戦の現場を取材しました フジテレビ系(FNN)2013年 4月27日。

[24]日本共同社2013年4月28日。

[25] 日本新闻网2012年7月26日报道。

[26] http://www.izvestia.ru 2011年9月15日。

[27] 俄罗斯萨哈林州新闻网2013年6月24日。

[28] http://www.tanakanews.com/田中宇の国際ニュース解説:世界はどう動いているか

[29] 東郷和彦氏は著書『北方領土交渉秘録--―失われた五度の機会』(新潮社.新潮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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