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邦和:杜拉斯和她的情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2 次 更新时间:2017-03-07 15:29:30

盛邦和 (进入专栏)  

  

   1.恋上中国人

  

   越南,一个别具魔力的国家。炎热,碧绿如深海。苍翠的田野,喧嚣的街市,眼睛明亮而笑容坚韧的女人。安妮宝贝在《蔷薇岛屿》里这样描述。芙蓉飘香,灯火盏盏,傍晚走在昔日西贡的街头,会感受到杜拉斯的电影《情人》给予人的那种落寞情愫。郊外望不到边际的稻田里吹来的暖风,在耳边轻吟。心思沉淀下来,向湄公河流过来的方向眺望。

  

   汽车开上渡船的甲板,发出轧轧的声响,静静地停在离她不远的船舱边上。崭新的“里摩辛”大轿车,铮亮的黑漆车壳,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泽。宽大的车头气派十足,远远看去像是巨兽的颜脸,而整个车型也如一个蹲伏着随时猛窜出去的老虎。左右两个远光车灯是老虎的眼睛。

  

   她不经意地望去,汽车里有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也望着她。他不是白人,却穿着西服,穿一套西贡银行家才穿的浅色柞丝绸西服。他从车里走出来,分梳的乌黑头发,挺直的鼻梁,双目炯炯有神,嘴唇轻轻抿合,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到了这位头戴男式毡帽、脚穿金丝皮鞋的姑娘,并朝她走来。他递过一支香烟,手指微微颤抖。

  

   姑娘猜想,这可能与民族差别有关,他不是白人,而面对的又是一位白人少女。她说谢谢,表示自己不会抽烟。又转过头来看他,问他是谁。这使得华人青年有机会和她说话。他说他觉得离奇,怎么一个豆蔻年华的白人姑娘,会搭乘当地人拥挤的班车。

  

   他夸她戴的这顶帽子漂亮而别致,对她说这顶帽子最适合她。一顶男式帽子,更显独出心裁。怎么不行?怎么打扮都有说不出的美丽,因为你有天生的资质。他告诉她家住沙沥,就在河边那幢围着蓝色琉璃围墙的大房子里,原籍是中国北方的抚顺市。当地民间几乎全部的房地产都被华裔金融界的人士操纵。她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

  

   能乘我的车把您带到西贡您的家吗?她点头。他让司机把姑娘的行李从班车上取下来,装进自己的轿车里。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那华人青年继续絮叨着说,能够在这条渡船上和她偶遇实在难得。

  

   他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走进了他的住所。她与他挨近坐着,从他身上闻到英国烟卷搀和着高级香水和蜂蜜的气息。他的皮肤兼有桑丝、榨丝和金子的味道,真叫人动情。她向他表示情欲,在这个临街的房子里。她不见了他。回头看见他坐在漆黑的浴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抽着烟。一张矮桌子上点亮一盏灯。

  

   她对他说,他一定有许多女人,而她也是这些女人当中的一个。“情人”明白她说的意思。“突然间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非常虚假,仿佛被一种痛苦、死亡所缚。” 他没有勇气去反抗他的父亲,没有勇气真正地“爱我、娶我、把我带走”。他伤心流泪,“他找不到能够凌驾于害怕之上的力量来爱我”。他的父亲,笼罩在他头上的权力,压榨着他,迫使他“俯身屈首”。

  

   如今去越南,伫足《情人》拍摄地钟屿石岬角 ,可以感受大海惊涛拍岸的气息,黝黑色的岩石平台像硕大无比的鳌头,探向海洋。到这里来,可以寻觅电影中男女主角的身影。经历了一生难忘的爱情,他们在这里执手道别。

  

   她要离开越南回国了,这一次将是永久的离异,她怀念那个屋子,她要最后去一次,如同到墓上祭扫。她叫了一部黄包车,大雨倾倒着,街道变成了河流。床、床单、百叶窗、他坐过的椅子,还有水缸,她都一一抚摸了一遍。她在那里过了一宿。一夜无眠,廊下是琳琅的雨声。

  

   1931年春,玛格丽特乘坐的贡比涅号邮轮徐徐离开码头,沉闷的汽笛声在空中回荡。母亲和小哥哥同行。从高耸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煤烟,融入港口上空大朵大朵的白云。“动身启程,旅程的开始永远都是这样,遥远的行程永远都是从海上开始的,永远是在悲痛和怀着同样绝望的心绪下告别大陆的……” 。

  

   她执着地将视线投向港口的方向。那辆她再也熟悉不过的汽车停留在一个角落里,他坐在汽车后座,好似一座泥塑的佛像。她要再看他一眼,生命中的最后一眼。大船的螺旋桨发出隆隆的巨响,已经看不见情人的身影。任有多少情,任有多少爱,结局无言,从此星河淼淼。

  

   大船驶出港湾,也许因为摆脱了礁石与浅滩的羁绊,船体轻捷得多,速度也加快起来,仿佛在水面滑行。海水的颜色慢慢变得深沉,刚才还被夕阳染成一片金色,现在变成一望无际的深蓝墨水。大船向西面的方向掉头,驶入无边的夜色。船舷的灯光亮了起来,周围海面瞬间浮现无数闪光的银箔。

  

   这时,从船上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跳海了,汽笛的鸣叫令人惊悚,大风从船顶掠过,发出可怖的悲鸣。有人知道自尽者是谁,个子很高,容貌温和,棕色的头发,带着一副玳瑁架子的眼镜,还是个十七岁的青年。一切又平静下来,轮船重新起航。

  

   最可怕的莫过于这重新起航。大海空荡荡的,停止搜索的命令意味着人们和他永远的诀别。这时从主甲板上的大厅里突然传来音乐声。她认得这首曲子,曾经学过用钢琴弹奏过这首曲子。这是肖邦的一首圆舞曲。

  

   多么迷茫的夜晚,“乐声传遍整艘黑暗的轮船,它象上天的旨意,不晓得与什么有关,它又象上帝的命令,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内容。” 她笔直地站在那里,甚至想到像那个少年一样投身茫茫的大海。她开始流泪,她思念那位留着堤岸上的男人。

  

   以前她从未肯定自己有没有爱过这个男人,因为这是份没有预想到的爱。她知道这份感情迟早会在历史中消逝,就象流水消失在沙漠里。可现在,当这首乐曲撒遍大海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这个爱,那么真实,那么深刻,那么令人心痛。她失声痛哭起来。

  

   战后又经过多少年,从前站在湄公河渡船上的那位白人姑娘,结婚、生子、写书,沧桑变化。灯下时分,泪水挂在脸上。记忆回来了,想起了他,想起那段爱情的传奇。尽管这时的他已久远失去联系,甚至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一羽哀鸿飞进云朵里,一滴晨露跌进砂尘里,一个人影迷失在人群里。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找不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找他。

  

   有一天,电话铃声响起,她拿起听筒,听出是他,昔日的中国情人。他携带妻子来到法国。他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有点胆怯,声音突然颤动起来。他说他不忘旧情,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挂念,他将至死深爱着她。

  

   人的一生中所听所遇,所经历过的,很多到后来都成为波光水影,在生命的流逝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然而其中一些特别重要的,却折射出某种颜色、变幻为某种气息,有时也和某一段音乐联系起来。它的颜色是梦幻的紫色,如同紫罗兰。它的气息是温暖又忧伤的,好似四月暮春的晚上,走过一座玫瑰园。它的乐声是沉郁的,像从大提琴的弦上拨出的低音。

  

   2.哽咽的林鸟

  

   她常是望着远方铅灰色的天幕,深厚的云层里藏着暴雨和惊雷。然而依然一丝风也没有,林鸟在哽咽,偶尔传来蝉儿一二声嘶鸣,树叶闪着墨绿的光泽低垂着,忍受酷暑的煎熬。她已陷入绝望,孤立无援。她几乎是在哀叫。你无法治愈我的悲伤,因为你是悲伤的同谋;你也无法填补我的孤独,因为你是孤独的俘虏。

  

   这是杜拉斯小说中的一段文字。某种意义上说的是她少年时代的痛苦感受。玛格丽特·杜拉斯(1914-1996年),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小说家。同时她还兼有剧作家、电影艺术家的称号。1914年杜拉斯生于越南南部的嘉定市。

  

   她父亲是数学教师。1921年她七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她怀念父亲,以后父亲故乡的一条小河的名字Duras(杜拉斯)成为她的署名。她跟着母亲住在金边、永隆、沙沥。这时她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花去家里所有的资金在柬埔寨买了一块常年遭海潮冲刷而无法种植的土地,一家人陷入绝境的边缘。

  

   杜拉斯没有得到多少母爱。母亲并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和女儿的心常是处在隔离的状态。杜拉斯这样写她的母亲:我对母亲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写作,只此而已,没有别的。可她没有回答,只是蓦地瞟我一眼,轻微地耸一下肩膀,露出一副令人难忘的模样。我将是头一个出走离家的人。她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终归要走,终归要离开家门。我法语得了第一名。校长对她说:太太,您的女儿法语考了第一名。她却一声不吭,什么都没说,她并不高兴,因为不是她的儿子考了第一名。

  

   杜拉斯有两个哥哥。大哥性格暴戾,总是欺负柔弱的小哥,直至他受惊吓死去。大哥还有偷窃的恶习,“为了上烟馆,连仆人的钱都偷。偷我母亲的钱,翻箱倒柜。” 然而,母亲却不顾一切地溺爱这个不成器的大哥,到了病态的地步。

  

   以下是小说《情人》中的描写,但历史的真实是小说的背景:母亲还曾为大儿子在安布瓦兹附近买下一块地产。那里有许多树林。他雇人把树木砍下来。他到巴黎一家纸牌赌博俱乐部赌钱。那些树林在一夜之间就被输光了。就在他把那片树林输个精光之后,我对他的印象改变了,因为这个,我的大哥使我伤心落泪。我所知道的就是后来人们发现他躺在蒙帕纳斯附近古波尔咖啡馆门口的汽车里,他想轻生了事。

  

   杜拉斯十八岁时去巴黎读书,获法学与政治学学士学位,曾在法国移民部做秘书工作。1939年,她与罗贝尔·昂泰尔姆结婚,这是她前任情人的好友。二战后,昂泰尔姆被德国人逮捕并被放逐到布亨瓦尔德,又转移到达豪。1945年回来,夫妇俩创办万国出版社,1946年夏天离婚。昂泰尔姆直到1990年才去世。早在四十年代初,杜拉斯就同迪奥尼斯?马斯科洛相识,与丈夫离异后即与他同居,直到1957年分离。1947年杜拉斯的儿子让?马斯科洛出生。

  

   她一生中有好几位情人,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她对他耿耿于怀,后来小说《副领事》的主人公就是他,而在影片《印度之歌》中又以米盖尔·隆斯达尔的名字再次登场。她交往的男人都很有个性,她喜欢他们与众不同。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她喜欢他。木讷少言几乎像个哑巴,即使在热烈的男女欢爱中也沉默无语。偶尔开口,则滔滔不绝给她讲说《圣经》中的故事。当她七十岁,步入苍茫暮境的时候,还与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结为良缘。她说过, 如我不写小说,不是作家,那么我应该是一个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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