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技术与资本主义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25 次 更新时间:2006-06-06 21:4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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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科恩  

  (吴万伟 译)

  

  现代资本主义的精神就像现代人一样是多种多样的。市场上兜售的道德五花八门,每一类人都能在现代经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管是专门做乳房移植的美容科医生,在日落前匆匆干完手头工作的善于观察的犹太人,还是音乐电视MTV上的色情故事,电影中的救赎故事,石油钻井公司和胚胎摧毁尝试,真人秀节目《改造直男》(粉雄救兵)(Queer Eye for the Straight Guy)以及纳斯卡赛车(NASCAR racing)等。

  看电视上的广告片,浏览因特网,匆匆忙忙上班,很明显商业活动为人类生活提供了多种可能性,不管是好的还是往坏的。从事商业活动的大多数是正派人,他们努力工作,追求进步,养家糊口。但是商业买卖有时候深入到人类劣根性,数十亿美元的儿童色情业或许是最下流、最恶心的例子—把许多正经人拉下水。现代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普通人做普通的工作,虽说不出色,但至少过得去。但是商业买卖也培育和造就非同寻常的人---包括那些通过自己的智慧和眼光重新改造世界的人,常常伴随本来旨在满足人类无穷欲望的技术。

  现代经济最著名的维度或许就是身体本身的买卖,包括给人印象深刻的可能提高,控制,操纵我们的天然生物学(native biology)的新生物技术,生物过程。在很多方面,好身体是要花钱买的,从抗阳痿药物到抗抑制剂(anti-depressants),从美容手术到低碳水化合物食谱(low-carb diets),从承诺给你健康宝宝的产科诊所,到当今推动人体器官买卖合法化的运动。展望未来的生物技术,人们可能得到更好的改善情绪和记忆的药物,基因肌肉增强剂(genetic muscle enhancements),控制自己婴儿的基因组的新技术等。显然针对身体的买卖将变得更加野心勃勃,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想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就怎么折腾。

  这就让我们感到纳闷:伴随“生物资本主义”(bio-capitalism)这个新生事物而来的是新的精神还是新的两难处境?它是否只是现代资本主义“改善我们的条件”的诺言的无休止的继续呢?毫无疑问,它既是原来精神的继续又有新的发展。有趣的问题是生物资本主义的新发展是否这么重要以至于我们得重新考虑资本主义的道德规范。总而言之,身体新买卖是否表明现代资本主义的道德危机呢?

  和往常一样,要了解我们往何处去,我们首先需要了解我们从哪里来。从一开始,现代资本主义的思想就是和各种各样的美好生活观点联系在一起,或者和对于寿命有限的,自私的,具备很多弱点的人的美好生活的不同评价联系在一起。道德和现代商业总是不可分割的,对于商业(像挽歌)的辩护最初就是用道德术语进行的。

  我这里说的道德指的是好生活(不管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社会)和人性的永恒问题,如肉体要么本身有病,要么无法让人满意:我如何面对痛苦和死亡?我对父母和孩子的义务是什么?我的原始宗教传统仍然在控制我?我怎么看待虔诚,或者别人的不虔诚?我对于弱者,穷人,肮脏者,疯子等有什么义务?我的性欲望和性冲动意味着什么?我追求的高尚目标---挽救灵魂,解放被压迫者,治愈病人的痛苦---是否就证明了我采取的手段是正当的?

  现代资本主义在其最初的时候,回答了这些道德和存在问题,有时候直接,有时候间接。它不是来自单一的人类条件的想法或者体现人类巨大问题的单一答案,而是对待生命和商业的至少三个不同的态度。一个是体现在早期清教徒身上的执着追求上帝的精神,一个是体现在伏尔泰(Voltaire)这些人身上的傲慢自恋,一个是亚当•斯密(Adam Smith)表现得最完美的世俗的温和节制。当然这样的分类非但没有说清楚问题,反而往往歪曲了事实。历史是复杂的,模糊的,资本主义的历史是曲折的,混乱的,有充满激情的辩护者,有强烈的批评者,还出现了很多出人意料的改变。虽然如此,资本主义的这三个不同的精神是无法否认的,具有无法否认的重要性。

  

  资本主义的三个精神

  

  在《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的精神》(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中,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描写了救赎的新观念---这个对于人和上帝关系,世俗的生活,和来世恩典的新信条如何令人吃惊的促成了现代资本主义时代的到来。如果说只有一个新教改革是过分简单化了,因为有很多对立的倾向,正如韦伯描述的那样。但是其中有两个观点特别著名,一个是路德的“召唤”,一个是加尔文的“得救预定论”,根本上改变了虔诚基督徒的行为和西方发展的轨迹。世俗的工作现在能够用职业术语来理解。“实现世俗的责任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上帝认可的生活的唯一的方式。”韦伯写到,“这,只有这才是上帝的意志,因此,任何一个合法的召唤在上帝看来都是具有同等价值的。”

  但是只有结合“召唤”的观点和“得救预定论”神学,也就是说,相信上帝的难以测量的恩惠,独自的救赎,给予我们生命,资本主义精神才能找到其矛盾的根源。因为人们不能长期在实践中生活却不能解释如此神秘的恩惠,或者长期忍受内在心灵动荡的状态。他们渴望“证据”来说服自己,来向别人显示,或者在上帝面前说明“我”确实得到救赎了。这种对证据的欲望给予虔诚的新教徒“非理性的”意志来努力工作,却很少在意收获世俗的劳动成果。个人辛苦劳累作为来世救赎的标志(sign of other-worldly salvation),在他看来完全吻合神圣选择的召唤。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是理性化的,完美的,即便不确定性的最小信号也可能成为个人不被救赎的表现(un-chosenness)。因此,实际的科学受到欢迎,而神秘的猜想受到打击。

  在韦伯看来,这样的伦理的结果就是物质财富的惊人增长,大部分归功于来自生产很多而消费很少的资本积累以及不辞劳苦的工作和自我克制的禁欲。但是作为个人虔诚的外在结果的财富威胁到破坏内在的对上帝的义务。正如循道宗教派创始人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宣称的:

  我担心在财富增加的地方,宗教的本质就成比例的减弱。任何地方的循道宗信徒都勤奋和节俭,因而他们物质产品就增加。他们相应地增加了骄傲,愤怒,肉体的欲望,眼睛的欲望,和生命的自豪。因此,尽管宗教的形式仍然存在,精神迅速地消失了。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纯粹宗教的持续削弱吗?我们不应该阻止人们勤奋和节俭,我们必须激励所有的基督徒得到他们能够得到的一切,积蓄尽可能多的财富,也就是富裕起来。那么,我们采取什么办法保证财富不会让我们堕入地狱的深渊?有一个办法,天底下再没有别的办法,就是那些尽一切可能获得财富,积蓄财富的人尽一切可能把财富给予他人,那么,他们得到的财富越多,就越体面,捐助的越多,就在天堂里积蓄的珍宝越多。

  韦伯对于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诞生之间的关系的描述是否正确确实是个复杂的,容易引起争论的问题。比较清楚的好像是寻找上帝的新教徒在现代商业的第一次繁荣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进取心的结果越来越成为人们渴望的东西。正如韦伯说的:“最开始对于上帝王国的迫切追求慢慢转变成了清醒的经济上的好处。宗教根源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功利主义的世俗智慧。”这样一来,公式颠倒过来了,不是物质财富作为救赎的证据,而是通过物质上的成功获得救赎。

  通过新教主义,商业买卖成为“恩典”(grace)的一部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追求的不再单单是上帝的恩典,或者根本不是,而是成为“自我奋斗的成功者”的恩典。也就是通过个人自身的工作,或者个人的足智多谋,而不是通过上帝的恩赐或者恩惠。在新教之前,救赎很大程度上和商业领域是分开的,基本上在圣礼上,在修道院,在安息日。新教减弱了这个区分,说服人们,也可能不是有意的,相信生活中的劳作就是救赎的证据,并最终成为救赎的来源。但是自我奋斗的成功者迟早会面对自我创造的恩典(self-made grace)的局限性。他可能遭遇不幸的打击,可能感到无聊厌烦,或者死亡的担心。他的恩典是受到困扰的,不完整的。商业买卖的“宗教根源”作为幽灵继续潜伏在现代经济里面。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被现代商业曾经许诺的救赎所困扰,我们仍然在追求能够给我们带来不是天堂的救赎而是身体的救赎。

  对于伏尔泰来说,身体上的快乐是值得庆贺的,他称赞商业买卖正是因为它具有能力推动商品发展(包括身体上的快乐)通过自由和交换。新教徒称赞自我克制禁欲,伏尔泰则赞美自我喜爱。清教徒出于真诚,努力工作以便得到上帝救赎,伏尔泰则赞美商业买卖让这些虔诚的奉献可有可无。他写到“宗教主义者可能徒劳地责骂,我拥有,我喜欢这个世俗的时代”他喜欢该时代身体上的享受,和给他这个好玩的“世俗之徒”自由的空间。他的生活充满投机和冒险,发财的手法肯定让安然公司(Enron)的老板羡慕不已,他称赞伦敦证券交易所是只有“异教徒”才会“破产”的地方。

  正如杰瑞•马勒(Jerry Muller)在他的杰作《思想与市场》(The Mind and the Market)中所说,伏尔泰的真正敌人是导致人们因为过时的,琐碎的迷信而割断喉咙的宗教热忱。马勒说“伏尔泰是利润动机的预言家,相对于救赎的竞争,追求财富的竞争更可能让人们“和平”和“满足”。相对于挽救邻居灵魂的利他主义的神圣事业,即使让他的身体毁灭,追求财富很可能是更平和的追求,一个让邻居满足的追求。”

  但是伏尔泰厌恶的不光是宗教冲突,而是虔诚的人对于虚假救赎的热忱奉献,以损失创造美好未来的代价实现悲惨的过去。在一首题目为“俗人”(The Worldling)的诗歌中,伏尔泰赞美其时代的奇迹,“必要的过剩的东西,奢华和欢乐”。他嘲笑亚当和夏娃身体上的折磨,睡肮脏的地板,吃没有味道的食物:

  我吃水果的父亲说,

  在伊甸园怎么打发时间?

  你为人类工作吗?

  双手紧紧拥抱女人夏娃

  拥有你不能修剪的指甲

  拥有乱糟糟的头发

  拥有黑不溜秋的面孔

  拥有忍不住的冲动

  除了动物的本能没有别的,

  两人都厌恶婚姻的枷锁

  每晚在橡树下吃饭

  有小米,水,和橡果

  吃过了晚饭

  只好睡在地上

  仰望凄清的天空长叹:

  在这样的原始环境下

  男人不是可怜的无助的人吗?

  换句话说,夏娃本可以来到香水柜台和贵妇的沙龙。拥抱这样一个“可怜的动物”完全出于动物的本能。除了肉体外,伏尔泰还赞美艺术家和建筑师---体面的真正制造者。他喜欢眼睛在“富裕的金色框架”(rich golden frames)内看得见的东西”,而不是一心向往天堂的心灵可以认识到的东西。诗歌的结尾是伏尔泰自我称赞的话,非常合适:“人间天堂就是我所在的地方。”他是个纯粹的“俗人”,生活在他迫切渴望保持的“自我热爱”和“快乐买卖”的天堂中,让腐烂的肉体见鬼吧。

  相对于清教徒追求的来世救赎和伏尔泰喜欢的肉体快乐,你可能会说亚当•斯密提供了温和的看法。对于伏尔泰来说,他相信需要找到方法替换虔诚的宗教信仰造成的战争,国家管理的救赎是解决暴政和屠杀的秘笈。但是他没有认为宗教本身是敌人。正如欧文•克里斯托尔(Irving Kristol)等人指出的,伏尔泰想当然地认为传统的机构如教堂和家庭在形成习惯方面的影响。如果没有了清教徒的工作狂,亚当•斯密的现实观点取得进展就不大可能。但是亚当•斯密没有提供救赎的买卖(commerce of salvatio)不管是世俗的还是来世的,而是一个扩展人类的自由并逐渐改善人类环境进步的商业活动。这是清醒和讲究实际的人清醒和实际的观点。他对建立体面的社会感兴趣,通过严肃考虑人的追求自身利益的理性和自我克制的能力,充分结合积累财富的天然本性和潜在的礼貌教养。他追求一个能够改善所有奋斗者生存条件的社会,而不是一个弱肉强食,或者有钱人享受生活的美好,而穷人永远在贫困中挣扎的社会。

  也就是说,亚当•斯密应该建造一个成功运行的未来。从大部分情况看,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生活在他建立的世界,人们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他的观点的影响,当今的 政治仍然来自他对意识到的设计的人类条件重新构造的限制的认识。亚当•斯密的“天然自由体制”在两个根本的方面起作用:首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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