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君:他山攻玉,各拥玲珑 ——《日本唐代文学研究十家》的学术示范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4 次 更新时间:2016-03-07 10:56:55

进入专题: 日本唐代文学研究十家  

陈尚君  

   去年夏秋间,见到中华书局出版蒋寅教授主编的《日本唐代文学研究十家》①,喜不自胜,见出一种就买一种。十多年前曾到日本访学半年,翻了许多书,对许多题目都感新鲜有趣,因我不懂日文,只能浑沦地去猜其大意,虽然也得到许多启发,但毕竟相隔一层。现在能够就目前最活跃的中坚学者十人,选其代表作,译成中文,当然值得欢迎。稍作翻检,觉得最重要的是日本同行的研究,对今日中国学者之研究具有很大的启示意义。不是一直在困惑于古代文学研究达到一定程度,究竟如何寻求新的突破和学术生长点吗?讨论来讨论去,大家似乎很难取得共识。其实看别人如何做,我们应可受到许多启发。以下谨就这些论著的学术示范意义,谈些自己的感受吧。

   一、十位学者的学术趣尚

   如前所列书名,十位学者的学术兴趣和治学方法有很大差异。但如仔细分析,在差异中又有一些共同的趋向。其中多数为专题论文结集,仅市川、松本、松原三著接近专论,所谓接近,其实与中国学者所云有完整体系或集中主题者还是不同,松本、松原二著其实也只是相对集中的论文汇编。我所任教的复旦大学治古代文学的许多前辈,也更主张写论文,而不太提倡写专著,原因在于论文可以集中表达有独到体会的新见,而专著必然要做许多常识叙述和未必有意义的铺排。日本学者是否如此考虑,我不能揣测,但就近年国内从课题申请、社科评奖等方面来说,似乎更认可专著,而排斥论文集,实在有些令人担忧。

   再从十本书的选题倾向分析,也可看出一些共同性。以下试表予以分析。

   所列各项,大多按照中国学者之一般认识,为便于叙述而加以区分,可能日本学者并无此分割。“宏观”指议论较为宏大的话题,如赤井益久《论“中唐”在文学史上的位置》、户崎哲彦《唐人所发现的山水之美与岭南地区》、丸山茂《唐代诗人的日常生活》,其实都还是与具体文学现象相关的讨论,但在日本学者已属大题目了。“语词”则指对诗歌中具体语词之释义或阐发,市川桃子因着意研究莲花与藕的诗歌演变,有专章讨论与莲花有关的“莲花”“芙蓉”“荷花”“藕花”“菡萏”五种诗语的产生、衍变和寓意,包括其所表达的气氛和色调。深泽一幸有二文讨论“海月”和诗中蜂、蝶的寓意,户崎哲彦有文讨论“桂林山水甲天下”一语的来源,因列入此项。其实他们的工作都与文学研究密切相关,与此间多见的语词辨识、释读仍有很大不同。“作家”“作品”几乎每家都涉及,下文分别加以分析。“文献”专指新见文献介绍,及与作品真伪、文本流传有关的工作,户崎哲彦、芳村弘道两位是成就突出的大家,其他各家也都有类似研究,惟此套丛书多未收。“生平”专指作家生平基本脉络之勾勒,与作家之专题研究有别。“比较”则专指中日文学或中西文学之比较研究。“社会”指与文学家指生活环境或生存状态有关之研究。“宗教”专指文学与佛道关系之研究,十家中仅深泽一幸专收“宗教文学”,其他各家涉及较少。但据我所知,日本学者在中国中古佛、道研究方面的水平和成就,远在中国学者以上,未能充分展开,很可惜。“专书”“综述”都可以理解,十家集所涉重点其实都是《白氏文集》。

   就以上分析可以理解,日本学者更着重关注具体作家、作品的研究,关注文学专题的深入探讨,多数所涉课题与中国学者相近。以下就各点展开分析,就会发现同中有不同,所述大多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阅读感受,对文学现象的认识不受固定框架之束缚,而能独立随性地表达所见。

   二、做最坚实的文献工作

   十家中,户崎哲彦、芳村弘道研究侧重于文献考辨,其他各家偶有涉及。

   户崎哲彦早年做柳宗元研究,认真踏勘了永州、柳州柳宗元当年曾履历的山水,进而将论著会聚为《柳宗元永州山水游记考》(京都中文出版社1996年),对柳文解读有重大意义。晚近二十年做桂林历代石刻研究,先后出版《桂林唐代石刻の研究》(白帝社2005年)、《中國乳洞岩石刻の研究》(白帝社2007年),由于南宋以后特别是清代传拓广泛,地方研究校录也卓有成就,似乎很难突破,但他坚持多年在当地作田野踏勘,将石刻现状、传世碑拓和历代文献作全面的占有和考镜,找到许多当地学者都不知道的刻石,在文本校录、流传叙述和事实探究诸方面都达到空前成就。我已撰文介绍二书(刊于北京大学国际汉学研修基地编《海外汉学研究通讯》创刊号,中华书局2009年版)。收在《唐代岭南文学与石刻考》中的十三篇论文,两篇为前二书之前言,以及《唐人所发现的山水之美与岭南地区》,较系统表述他用历史地理学和石刻文献学方面研究山水文学和石刻文学的心得。其他各文,多数写于最近几年,部分是对前二书的补充。如《韦瓘佚诗〈游三游洞〉及其事迹考辨》,又利用《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历代石刻汇编•广西博物馆卷》所收民国初年拓本,重新校韦瓘佚诗录文,较前著录诗增加十字,改动二字。考察韩愈名文《柳州罗池庙碑》之二文,利用罗振玉1913年在影印此碑宋拓本,复原原碑文字,就柳宗元逝世后三四年间地方崇祀及韩愈撰文之原委,并考定原碑佚失于北宋中期。无论对韩、柳研究还是对柳州地方文化研究,都很重要。该书最重磅的文字当属压轴之《广西上林县唐代石刻〈韦敬辨智城碑〉考》,近十万字,两度增订而成。其中碑文校录据44种古今文本写定,并进而研究宾州韦氏之族源及世系,宾州、澄州、廖州等羁縻州设立始末及管理机制,考定碑文作者韦敬一为当地文人,碑文受到《文选》影响,特别是陶渊明《桃花源记》和孙绰《游天台山赋》之影响,达到很高文学水平,对自然具独特审美观,表达与他族和平共存的思想。这样的研究,不仅在文学史上重要,在地方史和民族史方面都有特别重大的意义。我自己也一直在做唐文献,自问有没有一篇文章达到这一高度呢?实在还没有。

   芳村弘道早年对李白文集和宋类书《锦绣万花谷》版本的研究,曾引起中国学界较多关注。收入此套丛书的《唐代的诗人研究》,是他在日本2008年出版《唐代诗人和文献研究》的前半部分,主要论述孟浩然、储光羲、王昌龄、韦应物和白居易的诗歌。虽然为篇幅所限,后半部分文献研究没有收入,但收入各篇仍能见到很好的文献考证能力。举例来说,岑仲勉考白居易《醉吟先生墓志铭》为伪作,举十项极重要的内外证,几乎已可作结论,我所知国内多数学者皆从岑说,川合康三《中国的自传文学》也举那波本不收、绍兴本置于卷末,倾向为伪。芳村则举日本内阁文库藏《白氏文集管见抄》有此篇墓志,录自北宋景祐本,题下有注:“开成四年,中风疾后作。”证明文本渊源有自。进而对岑氏十点质疑逐一加以解释,证明传本虽然有后人妄改和补笔的内容,但既已为《旧唐书》本传所采据,则主体部分仍出白氏手笔。

   其他各家虽不以文献研究为主,但凡论述所及,首先也都在基本文献的搜辑和鉴别工作中花过大气力。市川桃子研究莲与荷的文化史,在后记中讲到20世纪80年代前中期曾花大力气翻检基本典籍,1989年得知深圳大学做出《全唐诗》全文检索系统后,立即采购试用。她回忆当年工作虽然辛苦,但随时能感受“沐浴在绚烂诗雨中的乐趣”,确是心得之言。她在附录中将涉及芙蓉的非植物用法、含宗教意味用法、文章中的莲花等项逐一列出,也可知她的工作并非浮泛之论。

   三、从细微处切入

   我曾在日本读到许多文史方面的论文,最深刻的印象是日本学者喜欢做即小见大的文章,从细微处插入,向深处开掘,颇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十家集中可举二例。

   户崎哲彦《桂林华景洞〈李珏题名〉石刻与许浑〈寄李相公〉两首诗考》是因小见大的很有新意的研究。许浑诗集中有《闻昭州李相公移拜郴州因寄》和《寄郴州李相公》二诗,至今中国学者专治许浑者数家,都认为两位郴州李相公为同一人,即李珏,诗皆作于会昌六年(846)。户崎根据华景洞李珏会昌五年五月署衘郴州刺史的题名,认为前诗作于会昌五年,这是微调,订正了《通鉴》以来的失误,也知道此年白敏中入相后立即着手量移牛党五相,与党争史实有关。《寄郴州李相公》与前诗比读,发现二诗基调有很大不同,前诗因量移而乐观,后诗反而景色暗淡,显得情况很严重。进一步探究,户崎发现柳宗元《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依本诗韵次用》与此诗用韵多同,认为柳诗为元和十一年户部侍郎、判度支杨於陵贬郴州,追和故相李吉甫诗而作。根据《云溪友议》,许浑曾在元和三四年入杨之岭南幕府,有可能在杨贬郴州后复和杨诗。但也可能此诗根本与许浑无关。这样的探究,确定旧传许集诗题有误,原题当与柳诗接近。又据柳诗,知道许名下诗仅八韵,较柳诗在深韵后缺岑、阴二韵。就唐人次韵诗来说,此诗也是较早的一首。诗中的“李中书”为李党魁首李德裕的父亲,元和名相李吉甫。据柳诗,可以知道旧史所载杨於陵受李吉甫排挤而出守郴州,并以此事为牛李党争起因,则显属误传。许、柳二诗均可见李、杨关系密切,迫害杨的人应为裴均。因一小段题名和两首诗的解读,解决了如许多细小或重大的问题,确令人感佩。

   深泽一幸《引导李商隐到茅山的人物——从叔李褒》,与此篇值得对读的是《李商隐与〈真诰〉》。李褒,两《唐书》无传,晚唐算不上第一等人物,李商隐诗有《郑州献从叔舍人褒》,相互关系很清楚,以往对李商隐诗文中与其有交涉的部分,也得到部分地确认。深泽的工作是从道教文学名著《真诰》中大量女仙故事及其所咏诗歌,大量出现在韦应物、白居易、李贺等人诗篇中,在李商隐诗中出现更为频繁,因此引起深究的兴趣。他的工作一是对李褒生平的全面勾辑,认为褒出于宗室绛郡房,生于贞元十二年,在浙东任内有大量崇道记录,没有任过黔南观察使,这几点可以补充中国学者之未及。二是李商隐与他的交往,涉及一首诗、四篇代作上四相启,以及十篇致李褒的书状,这些作品虽然都写于会昌后期,但其中透露李商隐从小就得到李褒的“抽擢”“庇庥”,即提携关照,信中反复表达对茅山道教的倾倒信仰。今知李褒长于李商隐约十八岁,李商隐年轻时曾在济源附近王屋山玉阳观出家求道,并因与某女冠之私情而引发终生难以忘怀的思念(见苏雪林《李商隐恋爱事迹考》),而此观恰是茅山道在中原的圣地。由此推证李褒早年对李商隐的影响,因此而将他引入茅山道,是合理的认识。从道教层面解读李商隐,无疑是很有兴味的工作。

   四、文本解读是文学研究的基础

   日本古代文学研究深受西方学术的影响,但又一直保持着与中国文化相关的学术传承。深泽一幸后记写到他曾得到前辈学人小川环树、福永光司、吉川幸次郎的提携照拂,记录下多个温馨而难得的画面,即是这一学术传承的缩影。另外,在日本教授中国文学,需要向日本学生讲解作品,在日本出版学术著作,引到中国作品经常要附日文语译,这些都需要学者对古代作品有更深入准确的理解。在十家集中,对具体作品的解读占了较大篇幅,十家无一例外全部涉及这部分内容。

   比如松原朗解读李白《灞陵行送别》,先是分析历来的解释,如安旗认为是送王昌龄的,但得不到确切的证明。与一般送别诗比较,此诗题中没有送别对象,诗句间也没有被送者的形象叙述,对被送者之前程也不大关心。松原提出李白赐金还山之际自送作诗的可能,实在是很大胆的预设,但所作论证则从客观条件(地点西京,时间春日)和内在条件(出京之路线、其后之诗作、对长安的回顾、对紫阙的眷恋、浮云之寓意)来求证,又让人不能不认可他举证之充分。分析送别诗的大量叙述手法,揭示自送诗的不同,也很细腻。如此解读,李白这首诗得到重新解释,也有助于理解李白出京的心况。

赤井益久对唐人《送衣曲》的解读,从六朝《捣衣曲》溯其源,从府兵制实行后的戍边防人制度明其事,也是很精彩的解读。丸山茂《张籍的〈伤歌行〉及其背景——京兆尹杨凭左迁事件》,根据席刻《唐诗百名家全集》本《张司业诗集》和《全唐诗》所注:“元和中,杨凭贬临贺县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日本唐代文学研究十家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7614.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