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君:唐女诗人甄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6 次 更新时间:2015-05-21 23: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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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君  

   二十多年前,笔者曾撰《<全唐诗>误收诗考》[1],考及《全唐诗》误收非唐五代诗600多篇,当时所见未广,考及女性诗仅一二则。近年通盘斟酌文献,逐渐发现唐代女诗人作品的传误情况非常严重。谨将所见写出,以供治唐诗和妇女文学者之参考。若有疏误,也幸祈赐正。

  

   一、从《瑶池新咏》残卷的发现说起

   近年从俄藏敦煌遗书中发现唐妇女作品,一是导致李季兰被杀的那首上朱泚诗,全诗为:“故朝何事谢承朝,木德天火消。九有徒归夏禹,八方神气助神尧。紫云捧入团霄汉,赤雀衔书渡雁桥。闻道乾坤再含育,生灵何处不逍遥。”[2]为研读《奉天录》卷一所载德宗扑杀李季兰的记载,提供了新的佐证。

   再就是蔡省风编《瑶池新咏》残卷的发现。晃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二〇著录蔡书一卷,并云:“右唐蔡省风集唐世能诗妇人李季兰至程长文二十三人题咏一百十五首,各为小序,以冠其首,且总为序。”宋以后书志虽偶有载及,其实只是转引晃书而已。在俄藏敦煌文献刊布之初,荣新江、徐俊二位1999年首先发表《新见俄藏敦煌唐诗写本三种考证及校录》[3],据Дx.3861、Дx.3872、Дx.3874三残卷录出李季兰、元淳诗若干首,并怀疑此即《瑶池新咏》残片。至2001年二人又发表《唐蔡省风<瑶池新咏>重研》[4],根据新见的Дx.6654、Дx.6722、Дx.11050,与前见三卷作了重新缀合,不仅有《瑶池集》的题签,也看到了《瑶池新咏集》的首题,并有“大唐女才子所篇什。著作郎蔡省风纂”的记录。重新缀合的诗卷,包括李季兰、元淳、张夫人、崔仲容四人诗23首。稍后王卡发表《唐代道教女冠诗歌的瑰宝——敦煌本<瑶池新咏集>校读记》,又增加Дx.3927一件残片,再作校录[5]。很遗憾的是,王氏完全没有引到先此发表的荣、徐二文,录文质量稍逊,仅存李季兰、元淳二人诗,因此而将《全唐诗》中的李季兰诗都录出,殊无必要。再后王三庆在参加2006年北京大学主办的中国古文献学与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提交《也谈蔡省风<瑶池新咏>》[6]一文,更推论《又玄集》、《才调集》、《吟窗杂录》、《唐诗纪事》等书录妇人诗,从其趋同性推测,可能都是利用《瑶池新咏》所致。他推证该集所收23人为李季兰、元淳、张夫人、崔仲容、鲍君徽、赵氏、张窈窕、常皓(常浩)、薛蕴(蒋蕴)、刘缓、廉氏、张琰、崔公远(崔公达)、田娥、刘云、葛鵶儿、张文姬、鱼玄机、薛涛、薛媛、梁琼、刘瑶、程长文,根据她们的存诗,得到114首,几乎就是《瑶池新咏》的全貌。

   王文推测的大体判断,我是赞同的,细节还可以再深究。我认为因为有敦煌残卷的发现,现在可以确定在存世唐宋文献中,直接据《瑶池新咏》录诗并保留原书次第的有两书,一是韦庄唐光化三年所编《又玄集》卷下,二是北宋末蔡传所编《吟窗杂录》卷三〇至卷三一,两书各录21人,前四人的顺序均与敦煌残卷同,首李季兰而殿程长文,也与晃公武所叙合,前者有宋若昭、宋若茵而后者无,后者有梁琼、崔萱而前者无,互相参补,适得23人之数。因此,可以确定的蔡省风编《瑶池新咏》所收23人是李季兰、元淳、张夫人、崔仲容、鲍君徽、赵氏、梁琼、张窈窕、常浩、蒋蕴、崔萱、刘媛、廉氏、张琰、崔公达、宋若昭、宋若茵、田娥、薛涛、刘云、葛鵶儿、张文姬、程长文。王文所列鱼玄机、薛媛、刘瑶三人基本可以排除。这一名单确定,特别是排除了鱼玄机以后,再根据晃公武所引原书之序称“况今文明之盛乎”,可以推定蔡省风编《瑶池新咏》的时间不会迟至晚唐五代,应该早于唐末战乱,甚至早于鱼玄机有名之咸诵年间,较合理的推定是在大和至大中间。此为另一问题,笔者或另撰文说明。

   王文的《徐论》,提出“唐代诗歌总集的再整理”之任务,因此而将《全唐诗》后妃、闺媛卷、《瑶池新咏集》、《又玄集》、《才调集》、《吟窗杂录》、《唐诗纪事》、《唐才子传》诸书中的作者及其记载情况作了全面罗列,所得凡138人(其中误录《吟窗杂录》中的若干宋人)。就笔者的看法,这一罗列还相当粗糙,远不足揭示唐妇女诗的复杂情况,但也因此而引起笔者对唐妇女诗研究的兴趣。多年前,笔者曾参与《全唐五代诗》的编纂,其中女性作者大多承诺整理,因此也积累一些资料。事虽不果,今后或有机缘先作《唐女诗人全编》,在笔者不甚困难,于学人或还有参考价值。

  

   二、今见唐五代女性诗人之总况

   存世唐女性诗歌,当以《全唐诗》收录较备,所载一是卷五、卷七、卷九录后妃公主诗三卷,卷二唐中宗联句下有韦后及三位公主诗句,作者共18人;二是卷七九八到卷八〇五录名媛诗八卷,共作者117人;三是卷八六三女仙,亦偶有女道之作;四是卷八九九收女词人五人,较前增闽后陈氏、王丽真女郎、耿玉真三人。河世宁《全唐诗逸》未见女作者,出《游仙窟》者为小说家言,可不计。《全唐诗补编》新增女作者,有宋家娘子、杨氏、韩氏、姜窈窕、吴二娘、凌行婆、淑德郡主等。此外,《千唐志斋藏志》存谢承昭撰《唐秘书省欧阳正字故夫人陈郡谢氏墓志铭》,志主为女诗人谢迢,并录其《寓题》诗“永夜一台月,高秋千户砧”二句。以上总约140多人。前引王文所列138人,录自《吟窗杂录》的丁氏、侯夫人一般认为是隋代人,华氏、卢氏、詹光茂妻、赵晟母、谢希孟、鲍氏、李氏、砚山妓、谢氏、赵氏、徐氏、高氏,以及《唐才子传》误录的谭意歌,都是宋人或宋人笔下人物。

   以上近140多位女性名下数量可观的诗作,孰真孰伪,很难作明确判断。根据唐诗考证的基本规则,大约一是追溯文献来源,二是考订作者事迹,三是考察作品内容及其产生时代。就女性作者来说,情况还要更复杂一些,许多作者生活时代很难追溯,有关作品来源的记录扑朔迷离,更增添了研究的难度。我以为,在鉴别伪作以前,先应确定哪些作者及其作品是可靠的,原则确定后,再回过来谈传伪,相对会容易一些。

  

   三、唐女诗人之可确认者

   生平事迹清楚的重要人物作品也可以信任者,有文德皇后[7]、则天皇后[8]、徐贤妃、金真德、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9]、宜芳公主[10]、蜀太后徐氏(即花蕊夫人)、太妃徐氏[11]。

   见于唐人别集、总集者,有前述《瑶池新咏》收23人,以及宋刻《鱼玄机诗集》之鱼玄机及附光、威、裒三姐妹联句诗。另薛瑶,见《陈拾遗集》卷六《馆陶郭公姬薛氏墓志铭》;姚月华、裴羽仙、刘瑶三人,见《才调集》卷一〇;寇坦母赵氏,《文苑英华》卷二〇七存其《古兴三首》;郎大家宋氏,《乐府诗集》四见其诗,《唐诗纪•初唐》卷六〇引《玉台后集》亦收其作。

   见于唐代相对可靠的轶事类笔记者,徐月英,见《北梦琐言》卷九;孙氏,见同书卷六;薛媛、慎氏,均见《云溪友议》卷上;杨德麟,应作杨德邻,杨敬之少女,见《酉阳杂俎续集》卷六;尼海印,见《鉴诫录》卷一〇;王福娘、杨莱儿、楚儿、王苏苏、颜令宾五人,见《北里志》;裴淑,元镇继室,诗见《云溪友议》卷下;黄崇鶘,见《太平广记》卷三六七引《玉溪编事》;任氏,见《太平广记》卷一六八引《玉溪编事》;蒋氏,见《葆光录》卷二。另,张氏,见《唐诗纪事》卷七九;林氏,见同书卷七八。

   以下四人,或出处稍晚,或事迹无考,大致尚可凭信。魏氏,《全唐诗》卷七九九称其为“求己之妹”,录《赠外》一首。此诗最早见载于《唐诗纪•盛唐》卷一一〇,然诗格属唐,求己事迹亦可徵,疑源出《玉台后集》。乔氏,《全唐诗》卷七九九称其为“冯诩人,左司郎中知之之妹”,录《咏破帘》一首。此诗最早见载于《唐诗纪•初唐》卷六〇,然诗格属唐,知之负诗名,疑源出《玉台后集》。赵虚舟,《全唐诗》卷八〇一录《赋赠》:“砌下梧桐叶正齐,花繁雨后压枝低。报道不须鵶鸟乱,他家自有凤凰栖。”按,诗出《吟窗杂录》卷三一,列程长文后,鱼玄机前,或唐后期人。王氏,见《游宦记闻》卷三,云代宗新创永泰县后,县令潘君有遗爱,祖饯盘桓数日,其妻王氏解舟久候不至,乃作诗刻于石壁。事颇离奇,然宋人云其时石刻尤在,当属可信。

   唐人小说所载略具传奇色彩,但诗作可以相信为唐人所作,其人亦或实有者。

   七岁女子,事见《诗话总龟》卷四三引《唐宋遗史》,为唐如意中人。《唐宋遗史》为宋詹玠撰,错误较多,但《唐诗纪事》卷七八、《万首唐人绝句》卷二四均已收,当可信。

   柳氏,《全唐诗》卷八〇〇收《答韩翃》,卷八九九作词题作《杨柳枝》。诗事见《太平广记》卷四八五收许尧佐《柳氏传》及《本事诗》。事虽曲折离奇,但涉韩翃生平者则可与文献印证[12]。

   太原妓,事见《太平广记》卷二七四引《闽川名士传》,欧阳詹因恋此女,得其遗诗悲恸而亡。传则主要据孟简所作哭欧阳詹诗及序,应可信。

   若耶溪女子,事见《云溪友议》卷中《三乡略》,述女子会昌壬戌题诗三乡择,自称“本若耶溪东”,随夫人关,夫亡东归,抵陕郊而题诗,“以翰墨非妇人女子之事,名字是故隐而不书”。壬戌即会昌二年(842)。此诗晚唐人和作颇多,当可信。至宋张君房《丽情集》(《类说》卷二九引),述女子自叙有隐语,并解读为李弄玉,则属附会。

   侯氏,见《太平广记》卷二七一引《抒情诗》,叙“会昌中,边将张暌防戍十有徐年,其妻侯氏绣回文,作龟形诗诣闕进上”,“敕赐绢三百疋,以彰才美”。

   武昌妓,见《太平广记》卷二七三引《抒情诗》,述韦蟾罢镇鄂州,离筵上书《文选》句,宾从皆不能续,女妓起而续之。

   京兆女子《题兴元明珠亭》:“寂寥满地落花红,独有离人万恨中。回首池塘更无语,手弹珠泪与(一作背)春(一作东)风。”《竹庄诗话》卷一五:“是一长安士族女子,遭乱失身,牢落之思。乃节度杨守亮败军之年,兴元城西明珠亭上自题。”《吟窗杂录》卷三一引王仁裕曰:“女为乱兵所掠,有诗。”知源出王仁裕书。

   前列《全唐诗》以外女诗人,宋家娘子见敦煌遗书,谢迢、杨氏见石刻,皆可信。吴二娘词《吟窗杂录》卷五〇称及,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卷二五《寄殷协律》“吴娘暮雨萧萧曲,自别江南更不闻”自注:“江南吴二娘曲词云:‘暮雨萧萧郎不归。”’可证。唯尚无法排除吴仅为歌者之可能。凌行婆见灯录,仅据其名推测可能为女性。另韩氏、姜窈窕皆后人依托。

  

   四、唐女诗人之应存疑者

   本节所谓存疑作者,指现存文献确有许多疑问,但还不能断定必无其人或其诗者。

   1.唐五代小说所载,乖违史实,人、事、诗可能均有虚构。

   王蕴秀。其诗最早见《云溪友议》卷下《窥衣帷》,云蕴秀为大历丞相元载妻,“王缙相公之女,维右承之侄”,并称王缙镇北京时“以蕴秀嫁元载”。后叙载从微至显事及蕴秀诗事。及载败,蕴秀自称“王家十三娘子,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检两《唐书》本传及其他史籍,元载妻王氏为天宝间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女,忠嗣未镇河东,王缙镇河东在大历三年,时载任相已久。《唐诗纪事》卷二九为弥缝传误,改王缙为王忠嗣,《全唐诗》卷七九九沿之,仍错误迭出。大致可以认为此为唐人依据元载败亡史实所杜撰的小说,其诗出于王氏本人所作之可能很小。

   江妃,诗事均出《梅妃传》。此传虽有唐末曹邺作或宋人作的争议,但就内容来说,杜撰的可能性很大。

李舜弦,《全唐诗》卷七九七传称“李舜弦,梓州人,珣之妹。蜀王衍纳为昭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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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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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献季刊》2010年4月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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