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天下秩序的一个初步框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8 次 更新时间:2015-11-20 08:5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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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 (进入专栏)  

  

   首先,非常感谢外交学院、感谢杨晖、也感谢刚刚去开另一个会的唐晓教授。刚才唐教授说的话非常恳切,他也是说出了现在整个中国的一个困惑,中国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当然可以分解为,中国人的价值是什么,中国人希望得到什么、中国人认为什么东西是好的,以及跟整个世界相关的,中国人的世界秩序想象究竟是什么,在此世界秩序中,中国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所有这些问题,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而这些问题是非常紧迫的。也许我们可以说,中国的大脑远远落后于他的身体,我们的身体在过去几十年中迅速膨胀和成长,但我们的心智仍停留在比较幼稚的阶段。甚至可以说,我们不仅仅是幼稚,有时候甚至是“失心疯”,完全是把自己迷失了。我这里说的是,过去一百多年来,中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曲折、挫折,使得中国人在精神上处在很严重的迷失状态。所以,当自己的身体成长起来之后,也不能准确地自我评估,并且不愿意思考。直到今天,大多数精英仍然不愿意思考,中国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责任。

   刚才杨晖博士提到了葛兆光先生那篇讨论当代学者对天下之思考文章,正好在我们筹划会议期间发表。那篇文章非常精准地表达了当代主流社会精英对于中国的认知,其基本看法是,中国人根本不应该思考,因为,现在这个世界秩序已经是很好了,我们要做的是与国际接轨。而你们不自量力,竟然要把中国人两千年、一千年前的思想搬出来,这是很可笑的。我们今天开这次会,后面也会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也算是对主流精英的这种思想懒惰,做出一个回应。不管我们提的这些想法在今天有效还是无效、好还是不好,我想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我们不能不思考。我想说的是,我们也完全可以思考。

   那我们如何思考?从哪儿开始思考?我想,我们只能从我们的先人曾经思考过的地方开始,我们不可能找到别的起点。对于中国人来说,唯一的起点就在自己祖先那里。今天,我想把最近这些年来研究儒家义理,以及儒家义理在构建内部和外部秩序的历史过程中所形成的一些智慧,汇报给大家。这些年一直有一些想法,但是偷懒,没有写出来,我们要开这样一个讨论会,便下决心写下来,给大家提供一个批评文本。论文题目用了“论纲”两个字,显得太狂妄,但对我来说,这篇文字确实只是一个提纲,涉及的问题很多,每一个问题只能做简略的讨论。今天的汇报就更简略了,还是多听大家的讨论和批评。所以,我非常快速地把我觉得比较重要的论点,向大家汇报一下。

   首先,我们为什么要讨论天下秩序?刚才唐晓教授讲到,我们必须要讨论这个议题,起码它可以作为一个选项供我们严肃思考的,为什么它可以作为选项?因为它在历史上曾经有过。这就是孔子的立法之道,“行夏之时,乘殷之路,服周之冕”,我们到历史中寻找那些行之有效的办法,把不同时代的良好办法予以组合,也许就可以找到一个好办法。重要的是,这个好办法中具体的小办法都曾经有过实践的经验。我想,在我们讨论社会治理、讨论秩序问题时,最应该戒除的就是理论的空想。而天下秩序在历史上存在过,由中国人主导,作为一种世界秩序。那么,今天,它当然就是我们的起点。这是我们最熟悉的,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贡献给人类的。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天下秩序”的基点是什么?是敬天。很显然,没有天,就没有天下。只是,虽然今天大家张嘴就谈天下,但非常认真讨论天的论述,似乎不多,尤其是,现代中国的学人,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天,虽然我们天天都在谈天。而如果我们不明白天,就没有办法理解中国人对于人和秩序的基本理解,因为,整个中国思想、中国秩序以及中国人的自觉文化生命,就起步于对于天的认知及崇敬。

   最近完成了一本书,解读《尚书》前两篇,《尧典》和《皋陶谟》。这样一个学术的工作,使我非常深切地体会到敬天对于中国人的重要性。如果没有敬天,就不可能有超大规模的中国的出现。

   天是超越于当时各邦国保护神之上的普遍信仰对象。就是因为有了天,才有了超过当时小邦国的普遍华夏秩序。天把在华夏之前相对封闭的各族群的人的心灵打开,让他们能够面对陌生人,走向一个普遍的秩序。当然,这样一个华夏秩序在天之下也可拓展为更大的天下秩序。

   我们如果要做一个文化对比,可以拿天和一神教的唯一真神做对比,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天比一神教的神更普遍。今天,我们生活在急剧扩大的人群中,我们要想象以及构建普遍秩序,我们可能需要重复当初中国人在建立自己的共同体时所做的工作,屈神而敬天,必须把各种各样的神置于天之中。而现在关于天下秩序的讨论,对这一点好像没那么重视,大家直接讨论天下。问题在于,如果我们不能肯定天、不知天,何止有天下?

   这个问题很有趣,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最基本的竞争,就是天和神的竞争。当初耶稣会示到中国传教,马上就敏锐地意识到,最根本的问题是天大还是上帝大?当然,他们最后采取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把自己的上帝叫“天主”。因为我们中国人相信天是最大的,所有的东西在天之中,天是生生不已的万物之大全。所以,中国人所敬之天,是一个普遍的崇拜对象。可是,照基督教讲,上帝创造万物。既要和中国人的传统信仰对接,又要符号上帝是造物主的教义,耶稣会士就把他们的上帝翻译成“天主”。

   这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不能树立起天的崇高性,中国文明就很危险,很有可能走向“神化”。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危险,基督教在迅速传播。对中国人来说,信仰自由是毫无问题的,但是,天如果失落了,对人类文明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情,因为诸神的战争将会更加严重。而天恰恰可以让诸神和解。

   因为天,所以中国人对于人有非常深刻地认知,此即《中庸》第一句话,“天命之谓性”,这正是天下秩序的人性根基,仁义礼智信之“仁”。最近这几年在思考,人类的普世价值究竟是什么?有很多知识分子直接被称为普世价值派,但是,那些就是普世价值吗?最近刚完成一篇文章,也是因为开会被迫写文章,题目就是《仁作为普世价值》。

   中国要建立普遍的世界秩序,其价值基础什么?我们刚才讲到,天可以作为信仰的基础,那么,人性的基础何在?最深层的价值的基础何在?我认为应该是“仁”。现在大家都在讲平等、自由、民主、法治作为普适价值。其实,这是一些大杂烩。比如说民主,民主怎么可能成为普世价值?这只是一种政治制度。自由和平等是价值,但完全可以有一个不民主的制度,而仍然保障自由和平等。

   如果我们把今天人们谈论的普适价值收缩到平等、自由、博爱这些价值层面,那我觉得,仁比它们都要优越。自由民主博爱,仁都可以将其包括在内,但又可以避免它们必然出现的缺失。比如,讲到自由的缺失,不知道大家留意到没有,最近,加拿大有三个男人宣布结婚了。这当然是自由了,但很可怕。仁却可以避免这种偏失。

   我们通常会讲,普遍的世界秩序需要对人的普遍理解,或者说,需要普遍人、具有普遍属性的人。我们在西方得到了普遍的人,基督教、自由主义都提供了普遍人,但有偏失。那么,仁是怎么提供的?我解释“仁”主要是引用《中庸》中的一句话:“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这样的认知才是一种可以避免非常严重的偏失的普遍倾向。

   首先,它是普遍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人,都应该以人相对待。我是人,其他人都是人,所以我要把我自己当成人对待,把其他人当成人对待,并且是与我相同的人。这当然就是平等、自主。

   但是,我们的圣贤马上说“亲亲为大”,者跟博爱是有区别的。亲亲为大会避免很多偏失,也会给“仁”的普遍性奠定一个非常坚实而自然的基础:我们不需要借助唯一真神走向普遍,我们通过对于亲情的体认,也即,从每一个人最自然的生活经验中就可以体会仁、体认爱,然后,逐渐把这个爱逐层推进,我们就会有一个普遍的心灵。但是,这个普遍的心灵又不是匀质的、无差别地对待所有人,而是爱有等差。正是这个等差,给爱提供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

   我想,以仁作为普世价值、作为普遍秩序的人性基础,它更现实。尤其是在上帝死了以后,它是可行的。因为,上帝肯定会死,所有的神都会死,但是,人是永在。我们的圣贤就是立足于人本身来讨论人如何与人相待,以人论人。我想,“仁”是可以作为我们所构想的普遍秩序的人性基础的,也是一个价值的基础。

   由这样的人性讨论,我们也可以得出另外一个结论,那就是,天下秩序的主体是多元的。天下秩序和我们现在所理解的帝国秩序有很大区别,那就多中心属性。

   关于一点,《大学》八条目说得很清楚,它就是在讨论多中心的天下秩序的塑造与维护之道。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话:“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这句话是什么含义?这句话的基本含义是把秩序,不管这秩序的覆盖、波及范围有多大,不管是家内的秩序、地方秩序,还是天下秩序,其主体都是一样的,一个一个的人。通过修身,他们就能促使这个秩序向“和”的方向发展,这就是孔子所讲的一句话:“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人由己,而由人乎?”每个人只要修身,整体的天下秩序就会变得好一些。我觉得,这是非常卓越的洞见,它的含义就是,我们在思考一个如此大规模的天下秩序的时候,可以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当然,也可以从各个领域开始,比如,不一定直接运用政治和军事的手段,而可以运用道德的、教育的、文化的、经济的手段。这就给秩序的塑造和维护提供了非常平实的起点,也可以说是一个极为平实的原动力。天下和每一个人有关,此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个人是不是能够修身立德、是不是能够爱人敬人,关乎天下秩序。这样一个立足于修身的天下秩序,让看起来如此庞大的世界秩序变得简易,这是一个天下秩序的简易之道。

   当然,回过头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自觉修身,所以,维护天下秩序,也需要教化。而中国人贡献了文教,这一点对于我们讨论天下秩序来说非常重要。文教,也可以与神教对比。从根本上来说,中国人在塑造内部的国家秩序以及天下秩序的过程中,一直都是通过文教。最近韩国申请儒家典籍雕版作为世界记忆,由此就能看到,文教在塑造东亚天下秩序的过程中确实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当时《环球时报》采访我,我说,我们中国人应该高兴啊,韩国人的精神世界本身就是由儒家塑造的,在文化上,我们跟他们是兄弟、是一家人,他们获得了联合国的肯定,我们应该高兴。而且,中国在超出民族国家的范围内发挥作用,最根本的力量就在儒家文教。很多人在讨论所谓“软实力”问题,那么,中国的软实力能是什么?刚才唐老师提到了马克思主义,你怎么能去给人家讲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倒是有一定的市场,但不够普遍。我们仔细地做一个简单的算术就可以清楚,对于中国来说,我们最为现成的软实力,就是儒家文教。它本身就内在于我们的文化生命,我们自然就可以把它带出去,带给全世界。它在中国、在东亚曾经发挥了那么大作用,那在更大范围的天下,同样能够发挥更大作用。

而且,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儒家文教是宽容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只有中国式的文教可以充当人类未来的普遍教化的机制。而神教不行,这由神教的内在属性决定,那就是排他。而在中国历史上,四千年以来所形成的一个基本的教化机制是“一个文教、多种宗教”。所以,中国向来都是宗教宽容的,为什么会宽容?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文教,文教给各种宗教提供了共存的文化环境,在文教的驯化和引领之下,各个神教才学会了和平相处。如果没有文教,一定会有非常严重的宗教战争。我们看到,在中国历史上,世界上所有重要的神教都曾经大规模传播,直到今天,中国宗教的多样性是世界上最高的,各种宗教都有上亿的信徒,但基本上还是避免了宗教之间特别严重的仇恨和冲突,靠的就是这样一个超乎神之上的文教。我们的文教不是诉诸于神本身,而是教给人一些道理,而我们每个人,只要体会一下自己生存最基本的事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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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季子 2015-11-20 21:37:49

  从传统出发是没有前景的 秋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 哎 每个人当然有自己的选择 但还是感到惋惜 在某种话语里越呆的时间长 对文人来讲恐怕越是危险 越是执拗 越是悲催 越是让人难以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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