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华:父亲的记录:唐诗中的儿童书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3 次 更新时间:2015-11-12 15: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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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华  

   儿童,是人类成长的重要阶段,也是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唐代诗人关爱儿童、欣赏儿童,在唐诗中书写了丰富多彩的儿童活动,描述了充满童趣的儿童生活,创造了迥异多姿的儿童形象。然而,从人类自然生命的成长阶段来看,儿童处于生命的启蒙阶段,向来被认为蒙昧不识;从文学阅读和创作对象来看,儿童并非书面文学的独立阅读对象,有时也非独立创作对象;从社会伦理来看,尊老爱幼的社会伦理更强调对老年的孝的方面。这些因素都造成了唐诗中的儿童书写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关注。相较而言,作为女性的女童在社会生活中往往更处于受忽视的弱势地位。因此,无论是在文学作品的书写还是解读方面,她们得到的关注都远远少于男孩。

   梳理唐诗中的“父亲”对儿童进行的细致书写,可以发现诗人在面对一个源于自我却又独立于自我的新生命个体时,所感知到的生命欢愉和进行的审美活动,在此基础上探究诗人对儿童寄予的生命期待。同时,并从性别的角度,分析唐代男性诗人是如何通过对儿童的不同书写来表达对于男、女两性不同的社会认知的。

   一、对生命的感知

   儿童是种族繁衍的必然结果和新生希望,也是人类社会生存发展的重要环节。新生命的到来,往往给为人父母者带来巨大的欢愉。唐代诗人以父亲的身份在诗歌中对此屡有揭示。从这一角度解读唐诗,往往可以突破诗人在身份、名气、官职等方面的外在差异,直接进入到作为人性最深处的亲情那里,还原诗人纯粹的父亲身份。

   白居易老来得子,欣喜异常,其诗《予与微之老而无子,发于言叹著在诗篇。今年冬各有一子,戏作二什,一以相贺一以自嘲》(《全唐诗》卷四百五十一)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常忧到老都无子,何况新生又是儿。阴德自然宜有庆,皇天可得道无知。一园水竹今为主,百卷文章更付谁。莫虑鹓雏无浴处,即应重入凤凰池。”新生命带来的不仅是一个自然体的生命,更是延续种族、传承家业的新希望,其意义如此重大。一旦“五十八翁方有后”,生命的意义便得到了完满,“八子虽多不羡鸦”。此间的自足不难读出。《和微之道保生三日》也云:“相看鬓似丝,始作弄璋诗。且有承家望,谁论得力时。莫兴三日叹,犹胜七年迟。我未能忘喜,君应不合悲。嘉名称道保,乞姓号崔儿。但恐持相并,蒹葭琼树枝。”晚年得子的宽慰跃然纸上。甚至在《崔儿》一诗中,对自己病卧东都、迟暮孤单、“羸然一老夫”的书写,都是抑笔,意在为后面铺写老来得子的喜悦做准备:“兰入前春梦,桑悬昨日弧。里闾多庆贺,亲戚共欢娱。腻剃新胎发,香绷小绣襦。玉芽开手爪,酥颗点肌肤。”作者不厌其烦地提到吉祥的梦境、欢娱的现实一一叙写小婴儿的胎发、体香、绣襦、小手小脚以及娇嫩的皮肤,细致入微的描述中,充满着爱不释手的由衷喜悦。《晚起》也云:“酒性温无毒,琴声淡不悲。荣公三乐外,仍弄小男儿。”这些诗歌均真实再现了白居易内心难抑的激动、喜悦和怜爱。

   作为生命传承的结晶,小婴儿具有天然的男女两性生理差别。这种自然生理差别跟随他们一生,并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带来了各各不同的生存境遇。恰如《诗经•小雅•斯干》所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虽然新生命的降生都带来欢乐,但古人对于男女两性的区别对待,在生命的最初阶段已经初见端倪。

   白居易的女儿诗里,自然也有生命欢娱的流露。如《念金銮子二首》其一云:“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三岁的孩童,天真、活泼,是最惹人爱怜的时候,料想给诗人带来不少欢乐。《金銮子晬日》云:“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惭非达者怀,未免俗情怜。从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金銮子是诗人非常钟爱的女儿,有不少诗作写到她。试将该诗与晚年得子的诗歌涵咏对照,相比起崔儿出生几日便欣然题诗、记梦、取名以及托付家业等重大期望,诗人对于女儿金銮子既无形象上的鲜明刻画,也无情感上的完全投入。玩味此诗,诗人对女儿的怜爱被轻化成“非达者”的未免俗情,女儿虽能安慰目前,但她所带来的身外累也被明确提出;对于她的一生,如果能健康成长,余下的头等大事便是婚嫁了;而为了抚养女儿长大成人的最直接代价,便是“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诗至此,似乎读到一丝遗憾。

   这种“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念金銮子二首》其一)的感情,在白居易的女儿诗里一再体现。面对七岁的女儿阿罗,他叹息:“嗟吾不生子,怜汝无弟兄。”(《吾雏》)无子承父业,只好退而求其次:“各有文姬才稚齿,具无通子继余尘。琴书何必求王粲?与女尤胜与外人。”(《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即便家中连生三女,但想到将来有嫁无娶、后继无人的情形,诗人还是难免心情苦闷。《自到浔阳生三女子因诠真理用遣妄怀》中说:“远谪四年徒已矣,晚生三女拟如何?预愁嫁娶真成患,细念姻缘尽是魔。赖学空无治苦法,须抛烦恼向头陀。”内心的苦闷只能借助宗教来排遣。

   这种无子的遗憾造成了白居易对女儿和儿子截然不同的感情,金銮子、阿罗仍得他钟爱,但只要将诗句做一对比即可看出,白居易对女儿的感情全然没有后来得子那种“何况新生又是儿”的喜不自胜。究其原因,因男孩长大后可以托付家业、令家道振兴有望的期待使得男女两性在新生婴儿时期便遭遇了差异明显的对待。

   二、对生命的审美

   儿童,是天真可爱的代名词。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初期就被视为真善美的化身和人类自身发展的希望所在,儿童那自然淳朴的天性、天真拙趣的童心,在我国诗歌史上留下了闪光的记录。

   晋代左思的《娇女》诗开创了专门用诗歌记录儿童现实生活、反映儿童生活情趣的先例。凭着慈父的细心观察,两个纯真可爱的小女孩日常生活中弄妆、涂鸦、识字、跳舞、摘花、跑闹等不为人知的小趣事便浮现在读者面前。

   这些多彩的儿童生活和富有儿童情趣的记录,在唐诗里也很多见。唐代诗人以父亲的视角观察孩子的生活世界、记录孩子的童年趣事、反映孩子的童年游戏,吟咏于诗,发而为叹,为唐代儿童的生活状况留下了丰富的资料。

   其一,刻画儿童娇态。

   白居易《弄龟罗》诗中写到他的侄儿阿龟和女儿罗儿“朝戏抱我足,夜眠枕我衣”的娇态,让人不由产生怜爱之情。撒娇,不仅为儿童增添了几分可爱之态,更给大人带来感情的慰藉。白居易诗中,对此屡有揭示。“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赠内子》)哪怕是在艰难的生活环境中,儿童的娇痴也给大人带来了不少欢乐。“弟妹妻擎小娃甥,娇痴弄我助欢情。”(《岁日家宴戏示弟娃等兼呈张侍御二十八殷判官二十三兄》)“稚娃初学步,牵衣戏我前。”(《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稚女弄庭果,嬉戏牵人裾。”(《官舍》)小儿因生命尚未发育完全,往往生活在自我的认知世界和感官世界中,对于外界的真实状态少有理解。因其不谙世事而表露出来的行为,却得天然、显率真,发自衷心,抚慰大人。

   当要求无法清楚地诉说或得到满足时,稚子唯有以哭泣来表达抗议。“无奈娇痴三岁女,绕腰啼哭觅金鱼。”(白居易《初除尚书郎脱刺史排》)“三树稚桑春未到,扶床乳女午啼饥。”(杜牧《题村舍》)“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一夜娇啼缘底事,为嫌衣少缕金华。”(韦庄《与小女》)幼童的心事,都借哭闹、撒娇表现了出来。有些在大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孩子却郑重对待、哭之闹之,令人哭笑不得。任性撒娇的幼儿对大人的病苦也是茫然无知,有时哭闹着要抱他去看花。“数日不食强强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卢仝《示添丁》)大人的烦恼,孩子无法理解,因而常常乱中添乱、惹人烦恼。但其机杼天然的性情,也在事后令人感叹不已。

   其二,吟咏儿童趣事。

   杜牧《别家》《归家》诗通过离别、归家的趣事塑造了一个憨气十足的孩子形象:“初岁娇儿未识爷,别爷不拜手吒叉。拊头一别三千里,何日迎门却到家。”离家千里、何日归来,这对大人来说是一件很沉重的事,而孩子对此却没有任何概念。因此,当父亲要出远门时,他“别爷不拜手吒叉”,表现得无动于衷,一点惜别的情怀都没有,让大人的沉重白白落了空。但经过很长时间的离别,待到父亲归来时,孩子的表现便大不相同了:“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急切地迎上前去,牵着大人的衣服,欢呼雀跃,喜不自胜,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儿童幼稚的问题既引人发笑,又让人感动于他对父亲的关心。

   卢仝的《示添丁》充满戏谑和自嘲,作者写自己年迈力衰:“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惭愧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这样病苦的身体状况要去照顾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孩,可想而知会有多难。精力旺盛的孩子还是按照自己的自然法则生长,该捣乱时照样捣乱:“数日不食强强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这个生机勃勃、精力充沛的小人儿,全然不知大人的疲倦困顿、力不从心,满树的花朵、案几上的墨汁以及严整的诗书都让他好奇,是以要仔细观看,并亲手翻检,弄得到处一团糟还不以为然地呵呵直笑,令父母哭笑不得。作为一个以“险”、“怪”为美的诗人,卢仝书写子女的诗歌是如此真实朴素,字里行间表露出来的慈父之情令人感动。

   施肩吾《幼女词》:“幼女才六岁,未知巧与拙。向夜在堂前,学人拜新月。”写一个不知巧与拙、却最终见拙的幼女学大女孩“拜新月”的趣事。诗人裁取了一个典型镜头并加以放大,未具体描写此幼女学人拜新月的情景,但不难设想,一个“才六岁”的幼女学大女孩拜新月,其动作怎能不“拙”,又如何不令人忍俊不禁?弄巧成拙、天真烂漫的幼女形象就从与其年龄相悖的行为中塑造出来了。

   其三,记录儿童游戏。

   游戏是儿童的成长方式,最能体现儿童的真性情。在左思《娇女诗》诗中,可以看到各种游戏。钟惺曾评价说:“通篇描写娇痴游戏处不必言,如握笔、执书、纺绩、机抒、文史、丹青、盘福等事,都是成人正经事务,错综穿插,却妙在不安详,不老成,不的确,不闲整,字字是娇女,不是成人。”[1]不是成人却在模仿成人和周围现实中的一切,这既是儿童游戏的源泉,也是儿童天真可爱的表现。

   唐诗有很多描摹儿童游戏的佳作。路德延《小儿诗》是继《娇女诗》之后唐代描写儿童生活最全面详实的作品,其中提及多种儿童游戏,如骑竹马、围棋、放纸鸢、藏钩、斗草、秋千、捕鸟、扑蝶等,是研究唐代儿童生活的最直接材料。

情态任天然,桃红两颊鲜。乍行人共看,初语客多怜。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长头才覆额,分角渐垂肩。散诞无尘虑,逍遥占地仙。排衙朱阁上,喝道画堂前。合调歌杨柳,齐声踏采莲。走堤行细雨,奔巷趁轻烟。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作鞭。莺雏金镟系,猫子彩丝牵。拥鹤归晴岛,驱鹅入暖泉。杨花争弄雪,榆叶共收钱。锡镜当胸挂,银珠对耳悬。头依苍鹘裹,袖学柘枝揎。酒殢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频邀筹箸挣,时乞绣针穿。宝箧拏红豆,妆奁拾翠钿。戏袍披按褥,劣帽戴靴毡。展画趋三圣,开屏笑七贤。贮怀青杏小,垂额绿荷圆。惊滴沾罗泪,娇流污锦涎。倦书饶娅姹,憎药巧迁延。弄帐鸾绡映,藏衾凤绮缠。指敲迎使鼓,筋拨赛神弦。帘拂鱼钩动,筝推雁柱偏。棋图添路画,笛管欠声镌。恼客初酣睡,惊僧半入禅。寻蛛穷屋瓦,探雀遍楼椽。抛果忙开口,藏钩乱出拳。夜分围榾柮,聚朝打秋千。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互夸轮水碓,相教放风旋。旗小裁红绢,书幽截碧笺。远铺张鸽网,低控射蝇弦。詀语时时道,谣歌处处传。匿窗眉乍曲,遮路臂相连。斗草当春径,争球出晚田。柳傍慵独坐,花底困横眠。等鹊前篱畔,听蛩伏砌边。傍枝粘舞蝶,隈树捉鸣蝉。平岛夸趫上,层崖逞捷缘。嫩苔车迹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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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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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贵州社会科学》(贵阳)2015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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