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蒸:对后现代主义历史哲学的分析批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1 次 更新时间:2015-08-22 23:26:46

进入专题: 历史哲学   跨学科研究   跨文化   历史理论  

李幼蒸  

   历史认知实在论遭到一些后现代主义历史理论的反对。反对实在论的严重后果不仅与历史理论有关,也与政治伦理认识论有关,因为后者首先以一种历史实在论为基础。一般而言,后现代主义批评潮流当然可以有助于更细致地检验现代人文科学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条件,从而可纠正一种简单化的或机械主义的实在论。罗兰·巴尔特的文化与文学批评即为其例。但是,后巴尔特的后现代主义思潮,特别是在历史理论中,却走向了极端。我们要指出,西方早期反(简单化的)实在论和后来的唯实在论(反对瓦解实在本身)可能属于同样的思想方向,即为了更有效地和更完善地认识我们的真实世界。没有此一真实或实在,科学活动即会为艺术性活动所取代,思想会被归类为诗歌,伦理思考也会随之消失。没有坚实的伦理根据,政治无政府主义和霸权专制主义都将是合理的了。

   本文企图通过跨学科和跨文化的分析主张一种史学实在论;这样的分析要求更确当地应用跨学科方法,将其它学科中的不相关因素排除而将其相关因素纳入,以便重组我们的认知框架。从而,重大历史事件和琐细日常事件将均具有同一经验上规定的认识论特点。按照本文作者的符号学立场,经验性层面将既包括外观察方面也包括心理的、评价的、行为的和语义的方面。因此,历史现实或实在是一种多样式的和动态的概念。历史现实的客观存在在理论上和运作上应区分于达到现实的实际方法,虽然二者都是实证地和经验地规定的。

   根据上述观点,本文集中讨论历史理论中的历史现实和真理的概念,指出必须采取或恢复历史实在论以促进更为完善的历史理论。这一主张与后现代主义的极端相对论是对立的。

  

   一、跨学科研究态度和历史理论

   跨学科倾向或态度并非一种随意鼓励任何一类学科间综合对话的呆板主张,而是指在跨学科互动中更适切地重组研究计划中的问题系列和方法组合。虽然在现代制度化的学术系统中,一个研究计划自然首先固定于作为其运作基地的某一学科中,然而它仍可以在跨学科环境里重新安排其概念和程序的组成,而不使自身限制于最初选定的基本学科内。一门学科的内容由于其自身历史的发展也是动态可变的。因此不能说一门学科实体内每一现成因素都是其恒定的、内在的组成部分:某些部分可被看成是属于该学科的,某些部分则是借取于不同历史时期的其它学科的。这类跨学科研究策略的目的在于借助研究策略的灵活性和选择性以更有意义地、更准确地和更有效地组织一次研究计划。

   根据以上说明,跨学科研究态度只是意味着在扩大了的学术范围内的一种自调节策略,按照科研理性原则,或增加或减少其跨学科策略中的选择步骤。跨学科策略也含括非学术性领域或其它文化领域,以形成一门学科的扩大对象。再者,跨学科和跨文化方法论根本上应视作一种统一的科研策略。简言之,跨学科的科研策略重组,目的在于当职业领域内呈现出一些消极倾向时,打破该领域内形成和运作的现行学术模式界限。不同于以来源多元化和表现丰富化为特征的通行跨文化研究,此处所说的跨学科—跨文化方法所强调的是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的运作效率及步骤的一致性。

  

   二、“历史”一词的不同所指

   传统的和日常的词“历史”本身的语义含混性,为今日史学和历史哲学中学术争论的根源之一。如果首先将此词在不同语境中更明确地界定一下,有关讨论中的分歧就可减少一些。一般认为,“历史”既可指历史过程本身又可指对历史过程的研究。  我们倾向于用“史学”(historiography)一词指各种有关历史过程的论述。如果“历史”包括世间万物,其意义也就相当于“世界”或“生活”。史学包括各种历史研究类型:历史事件编写,作为历史叙事实践方法的史学理论,作为跨学科方向人文科学中的历史理论,以及历史哲学。后者也可包括不同类型:关于历史的哲学论述(如黑格尔、施本格勒和雅斯贝斯),关于史学的哲学论述(福柯),以及关于历史未来的推测分析(福山)。由于历史的和史学的论述多种多样,“历史真实”概念也有不同类型,不能归入同一范畴。首先,存在有关于历史的和史学的论述(话语)的不同对象或所指范围,现列举如下:

   H[,1]:人类历史生活可能存在的全体,包含过去、 现在和未来(双向的历史生活);

   H[,2] :对应于史学作品所处理的时代的可能世界(实在的过去世界);

   H[,3] :由史学和历史哲学作品所假定的或想像的未来可能世界(历史未来);

   H[,4] :由史学作品推引出来的世界(史学作品中所指的可能的过去世界);

   H[,5]:在史学作品中实现的被描述世界(过去的史学世界)。

   在五种类型中,H[,1]和H[,2]与史学作品分离或独立,通常称其为客观的或非依存于史学的。其它三类直接地或间接地与史学实践相关,最好按不同知性目的和运作程序将诸历史的和史学的问题分为不同的领域,如史学的、哲学的和文学的等范畴。

  

   三、历史理论:是科学还是艺术?

   作为跨学科—跨文化方向第一步的语义符号学方法,在于重新检验主要术语的使用。在本文中我们主要试图重新界定有关的理论概念:“现实”和“真理”。

   传统的和日常的词如现实、事实、真理、理性、合理性、基础、逻辑等等,仍然是其认识论观念正在迅速变化中的当代世界的主要概念工具和主题。甚至对“认识论”一词本身而言,也存在着不同的概念性侧面。因此福柯、德里达、尼采、海德格尔和弗洛伊德等所讨论的表面上相同的主题,对每人而言可能只相关于其不同的侧面。任何一种思想材料均可有意无意地以有选择的方式并相对于特殊的而加以运用。一方面,存在有一定的书写材料,另一方面,对同一种材料可按不同方式加以运用。研究行为的本质不在于人们共同处置的主题材料,而在于对此材料进行运作的不同方式。在“自由的”学艺(liberal arts)——人文学中包含有一种运作的任意性(operative arbitrariness), 从而无限地增加了论证的含混性。难道人文科学必须按这种自由随意方式来区分于自然和社会科学以强调其诗意化身份吗?上世纪末以来朝向科学性目标的人文科学或精神科学的传统追求为什么不能在“后现代”时期继续呢?为什么在科学时代我们接受自然“科学”却要拒绝人文“科学”呢?在一个学术区域我们需要科学,在另一个学术区域我们只需要艺术、准艺术或艺术与科学之混合。为什么在自然世界我们应坚持科学精神而在人文世界则否?当自然科学和技术越来越成功地提高着其知识的理论精确性和实用效率时,人文科学却倾向于降低其理智运作的精确性或效率。这种认识论的自行解构究竟有何理由?如果确有理由使人文学更接近艺术活动,以便在组织精神生活时增加自由灵活性,我们仍有理由区分两类人文科学:科学性的和艺术或准艺术性的。这就是说人文科学仍有权利存于我们的现实世界中,这个世界将会从社会历史领域内更为朝向科学的或更富理性的知识中获益,尽管我们应按一种多元的和分类的方式来理解理性或科学的概念。(参见李幼蒸,1997,第3—4页)

   当然,科学有不同类型,但每一类型都以其理性的精神运作而区别于艺术作品。简言之,修辞性美学或以语言媒介进行的艺术想象可以直接地成为历史科学研究的正当判准吗?语言媒介当然既可以科学方式又可以艺术方式应用。但是在艺术类型作品和科学类型作品之间应予区别,尽管二者可以使用同样的抽象词语。

   理性和科学的方式并非等同于机械性的或教条的方式,而艺术性风格既可用于诗性活动也可用于理论活动。理论的对象可以是艺术性的,但理论本身则不是,否则即混淆了精神活动中的不同范畴。在此意义上,科学的和艺术的方法不应属于同一个学科内的活动,然而在后现代主义理论话语中,这种类型的混淆比比皆是。因此,跨学科方向的历史理论应在两个方向上实行:在一定主题上实行多学科间恰当的合作,同时要防止诸学科间不恰当的侵扰。

   除了在处理不同理论话语时的运作混淆外,在不同叙事话语间还存在有更普遍的混淆。在组织叙事和描述时所形成的史学的和文学的话语,均含有叙事的、描述的、心理学的、推论的和评价的诸方面;二者均运用虚构的和指示的实践手法。而且二者均紧密地与现实经验和语言再现间关系的一般问题有关。虽然它们同以世界作为主题,却各以不同的方式对待它。二者在组织叙事话语时均使实证的和虚构的运作同时显现,但这一事实并未否定它们之间不同的意指程序。正当的史学理论应注意史学本文中的再现部分和虚构部分之间的相互作用,但亦不应忘记其意指方式不同于文学的意指方式。这就再次要求我们深入话语表层内部以把握两种意指运作的内在机制。反之,某些理论实践倾向于停留在对象本文的自然主义的、直观的或行为的层面,从而忽略了本文实体的深层结构和功能。如果自然物理实体有多层次组织,语言本文实体也可由不同部分组成,后者也应成为我们分析的对象。人文学者正面临着一个一般性符号学任务:如何重新界定理论话语中的思维单元。自然科学进步的特征之一正在于通过理性分析程序以超出自然知觉层面。如果人文科学要加强其科学特性,就须采取类似的步骤,重组其观察的和表述的经验。按此精神,习常术语,至少是习常的“大词”(big words )将不再被看作现成的、固定的概念工具。习常字词如果不一定须要和可能以新创生的字词替换,便可通过语境限定功能使其更为精确。换言之,新的思维单元可通过语境重构运作而由旧的语词来承载。

   话语修辞术中的文学成分与按此修辞术所描绘的实际事件之原初存在是两回事。叙事话语既包含再现成分又包含表现成分,二者处于共存、交织和互动关系中。我们不能用其一的存在来否定其它的存在。对于同一过程(如法国大革命)的不同历史编叙会呈现该过程的不同侧面和角度,但每一侧面和角度均以此单一的、原初的、客观的和独立的历史过程本身为基底。此过程本身,即各话语创作和接受者共同拥有的文献构成部分,在不同话语中有不同的技术的和意识形态的处置条件。尽管不同史学家的再现方式和虚构方式不同,却必须基于同一“外在的”文字根基,即前述共同享有的文献部分。反之,在文学话语构成中却不须有此共同部分。对此客观过程的不完全知识乃源于史家受限制的思想和技术条件,而非由于相关单一真实过程之不存在。对此的证明与日常经验等同,不多也不少。处理一桩谋杀案的成功乃源于认知过程中较少的技术障碍;其失败乃源于相关的较多技术困难。在两种情况下都不会发生对谋杀事件客观存在的怀疑。在一切谋杀案例中,某些破案了,某些未破案,但所有案例均具有相同的“认识论”特性,此特性无关于办案结果的异同。由于永不具备充分的技术条件,我们永不可能重建历史上某一革命的“完整”图画,因而对此革命过程所完成的不同描述,必须是根据不同视角对同一实际过程所提出的不同图画。不过,这一事实不能被用作否认该过程曾经客观、单一地出现过一事之逻辑根据。实际上,我们知识的实在特性不可能用作相关对象性质的直接证明或否证。在历史性—文学性混合描述话语中,存在有两种不同的运作:一种对应于由相关文件和其它实证观察所决定的现实,另一种对应于由作者所创生的虚构,即使此虚构仍然使用着作为材料的现实中的因素。同样,在日常生活中也存在有知觉确认和想象确认间的基本区别。历史生活只不过是日常人生经验在量、质和组织维面上之延伸,二者均依赖于同一经验的—实践的世界。

关于史学作品本身,它们与文学作品的区别是明显的和必然的:历史作品中的大多数描述和再现都应按如下过程完成,此过程企图尽可能紧密地贴靠“外在的”(客观的)过程。的确,史学家不可能达到相关现实的一切指称的和因果的细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历史哲学   跨学科研究   跨文化   历史理论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总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573.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1999年1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