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当代西方历史哲学的若干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5 次 更新时间:2015-08-20 23:35:02

进入专题: 历史哲学   历史观   语言哲学  

陈新  

   近30年来,广泛地跨学科研究是当代西方历史哲学或史学理论研究的一个显著特征。历史哲学原本就是一门交叉学科,历史和哲学固然是该学科不可忽视的要素,然而,文学、政治学、伦理、学社会学等门类的学科理论与历史哲学的交汇,才形成了当代西方历史哲学的深刻洞见。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对历史性、时间、变化等历史哲学基本要素的考虑,促成了历史哲学之外的其它人文分支学科向它靠扰。思想的碰撞生成了当代西方历史哲学的若干核心问题,史学目的、历史表现、历史真实、历史审美、历史记忆和世界历史观念这些或者由来已久、或者近来才得以彰显的主题吸引着当代历史哲学家的目光。要想对这些论题有所了解,必须预先假设一个由这种种主题构成的总体,关注它们在该总体的不同结构层面中的位置,以及在同一层面中与其它论题或要素彼此之间存在的联系与制约因素。历时与共时、整体与部分、解构与重构......一组组相互对立却又相互支撑的概念共同左右着我们的思维方式,为我们考察当代西方历史哲学的主题转换与意义变迁提供了基本的认识结构。

  

   一、定义与假想:历史观念展示史学目的

   在经验主义的认识中,定义是某类现象概念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环节,从认识论的角度而言,至少在人文学科之内,定义不仅仅表现为阶段性认识的总结,它还可能承载一种假想和期望,因而,学者们对自身研究领域的概念描述,往往能揭示出他们各自在特定时期的学术欲求。具体到历史哲学而言,对它的定义或概念描述,便是以语言判断的形式,表达了人们对历史哲学研究具有的要求、愿望,乃至假想。

   历史的定义取决于历史学的价值,并不能单方面地确定,[1]而历史学实践中存在的主体性却将史学价值与史学目的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也籍此在历史的定义之上抹上一笔主观性的重彩。有鉴于此,如果说有关历史哲学的概念描述在当代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认识主体对它提出了什么新的要求,或者构成了何种假想,进而通过哲学思辨来陈述历史学的根本目的。

   20世纪早期,柯林武德的研究处于历史哲学的最前沿,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成就。尽管他对历史哲学的概念性描述可以说不过是当时诸多历史哲学家中的一种,但其对后世历史哲学研究的影响力之大允许我们把这种描述视为那个时代的典范。柯林武德认为,“历史哲学应该包含那些思考历史的人心中普遍地和必然地产生的思想”。[2]在他看来,哲学必须讨论普遍性和必然性,并且研究实际的事实,不涉及假设,因而历史哲学只是与“以历史作为其集合之名的实际具体事实有关。”[3]柯林武德也曾说过,历史学要成其为一门学科,就“应当是一种普遍的和必然的人类兴趣”,[4]而历史哲学正是对这种兴趣进行哲学说明的结果。柯林武德还明确指出,历史哲学旨在“揭示历史思维中运用的原则,并且加以批评;其功能在于批评和调节这些原则,目的是使历史更真实、更成其为历史,......历史哲学产生于历史思维的实践之中”;[5]“历史哲学便是历史学方法论。它以一种不是很系统的形式自然而然地产生于实际历史学工作之中,永远不能用完全封闭的教条形式来表述它”。[6]

   从这些论述中,我们很容易将柯林武德所说的历史哲学与传统上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性历史哲学区别开,按照沃尔什的分类,柯林武德的历史哲学因为要讨论历史思维及历史解释的可能性问题,而隶属于批判的历史哲学。[7]不过,我们也注意到,柯林武德认为历史哲学存在三种层面。

   首先,作为一种综合体的历史哲学,它直接由历史思维中产生的特殊方法论问题综合而成。其次,作为回答“历史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尝试的历史哲学。第三,与一般而言的哲学同一的历史哲学。很显然,这三个层面决非同一主题的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他们以互为依存的方式捆在了一起。第一层面是历史哲学的内容;第二、第三层面一同构成了它的形式。[8]

   显然,这第一个层次正构成了沃尔什所说的批判的历史哲学部分,然而,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是,“形式使内容变得可以理解,内容使形式变得真实。”[9]当我们得知柯林武德要说明,历史哲学不是哲学的一部分,而是哲学的整体时;当我们明白他理解的历史哲学不是纯粹的哲学,而是以历史的观念为焦点的哲学及其问题时,我们已然在柯林武德的历史哲学中看到了黑格尔历史哲学的影子,历史成了哲学的一种视角。尽管柯林武德自己将此区分成狭义的历史哲学(历史学方法论)和广义的历史哲学(以历史的观念来构思的完整的哲学)[10],并主要致力于前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广义的历史哲学应该就此埋没。柯林武德最终指明,“历史哲学是对历史的先验观念所做的说明,是对作为一种精神活动的普遍和必要形式的历史所做的研究”,[11]虽然他反对给历史这一先验观念定义,但无形中却以近乎定义的形式表达了他对历史哲学的期望和假想。这种界定告诉我们,由于历史这种精神活动是普遍的和必要的形式,它明显地或隐含地表现在任何种类的精神活动存在的地方,历史哲学根本上应当是广义的历史哲学。

   事实上,晚柯林武德一代的历史哲学家几乎将这种广义的历史哲学忽视了。他们在20世纪中期普遍接受分析哲学或结构主义的训练,对某种历史解释方法(如覆盖律模式、叙事解释模式)的关注占据了40年代到70年代历史哲学研究的主导地位。[12]柯林武德对广义历史哲学的追求赋予了他的历史学方法论一种更高的目的,它与一味沉醉于历史学方法论、通过探求历史真实和历史客观的唯一性途径的分析派历史哲学形成对比,两者的碰撞留给当代(1970年以后)历史哲学研究的问题是:历史哲学应当旨在阐明历史学的学科理论,还是应当赋予人们一种认识世界的历史性眼光。柯林武德已经涉及到这个问题的回答,即前文谈到的内容与形式之间的辩证关系。那么,当代学者对此有着什么样的态度呢?

   倘若我们以柯林武德对历史哲学的假想作为标尺,来评判晚于他的历史哲学家,毫无疑问,绝大多数人的研究会被归入狭义历史哲学的范畴。只是到了1970年左右,才因为对语言和叙事的分析出现了斯科尔·费恩所说的在分析的传统内思辨历史哲学的"复苏",[13]此时,广义历史哲学的诉求才重新萌发,这多少归功于语言在当代哲学中具有了本体论地位,从而导致了历史哲学在语言学转向中,将叙事语言中潜在的意识形态、政治、伦理乃至审美蕴涵揭示了出来。这些过去未受重视或者被刻意拒斥的因素,其存在对于历史叙事和历史表现而言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它们使得历史哲学的研究不可能再局限在历史学方法论的范围之内,进而要求超越传统历史认识论,使历史哲学由狭义研究转为一种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哲学研究。在历史哲学界,这一倾向的代表人物是海登·怀特、弗兰克·安克斯密特,此外,还有前辈保罗·利科和后学埃娃·多曼斯卡等人。

   人们重新谈起“思辨的历史哲学”,海登·怀特则以新名字“元史学”替代。他那部被称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著作《元史学》据说“展示了一种被称为‘历史的’思想模式的一般性结构理论”,他想要回答的问题也在于“历史地思考指什么”。[14]毫无疑问,怀特的研究就像他自己声称的,采用了形式主义方法,这似乎是以形式和内容的辩证关系来暗合柯林武德指出的第三个层面的历史哲学。

   叙事研究的兴起与语言哲学的成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应该说,它的理论基础都扎根于此。克里斯·洛伦茨指出,“近来的历史哲学在艺术哲学、文学、修辞学及美学的指导下,偏离了科学哲学和社会科学。”[15]他将历史哲学中的这一倾向称为发生了隐喻转向的叙述主义历史哲学,并判断隐喻转向作为历史哲学是不恰当的,希望将历史哲学限定在历史学方法论的领域之内,其批评针对的便是海登·怀特和安克斯密特。事实上,早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加利、丹托等人在讨论叙事问题时便已经注意到叙事提供的是一种历史理解形式,“历史叙事的观念在‘逻辑上优先’于批判的历史哲学中几乎所有其它的问题。”“一切历史都以叙事为‘先决条件’,故事形式为历史学家提供了一种‘组织方案’,有如理论为科学家提供的研究方案。”[16]不过,早期的历史叙事研究更愿意停留在柯林武德说的第二个层面的历史哲学,最多回答历史(历史学)是什么的问题,研究者们并没有假设《元史学》中构想的那种宏伟目标,即充当一种被称为“历史的”思想模式的一般性结构理论。海登·怀特希望实现的便是这个梦想。柯林武德早逝而没有来得及实现它,洛伦茨由于对虚构叙事影响历史真实性的担心而拒斥它,安克斯密特则为此提出一种历史表现理论,这样的历史哲学并不将自身局限于历史学方法论,而是籍此探讨更为宽泛的哲学问题,或者说借助语言哲学来重振一种广义的历史哲学。

   安克斯密特称自己的历史哲学[17],即一种有关历史表现之本质的理论,是一部哲学的显微镜,其功能之一在于“让我们看清楚,在历史话语与伦理和政治话语的最精细分支的交汇之处,以及他们彼此缠绕之处,到底发生了什么。”[18]安克斯密特认为,由于历史实在与历史学家的伦理和政治的价值相互接近乃至无法区分,因而需要一种历史表现理论来装备历史学家,使他们承担起从令人反感的道德和政治价值中分辨其精华的这一最重要和最需要责任的任务,这也是历史学唯一能够充分履行的职责。此时,对历史哲学定义的不同已经根本上改变了历史学的目的。通过这样的历史表现理论,美学、政治学、伦理学成了历史哲学中的必然内容,反过来,它们自身之内也将融入那种“历史的”要素,深植于一种历史主义的图景中。

   当然,当代历史哲学的复杂性并非可以简单地运用柯林武德的概念描述来分类,不过,它总体上还是可以说表现了两种倾向,一种旨在深化历史学方法论,另一种意欲发展一种一般历史性认识理论。有趣的是,当代历史哲学们之间的张力对应着内容与形式之间的张力,甚至在一些人看来还对应着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张力,因为人们往往将海登·怀特与安克斯密特看成了后现代主义者。然而,我们不要忘记,柯林武德还强调三个层面的历史哲学互为依存。若以此为准绳,那么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就缺少了一种历史学方法论。当代历史哲学确实在弥补黑格尔的不足,只是尽管怀特与安克斯密特在此基础之上意图发展各自作为一般认识理论的历史哲学,但要说他们的历史哲学表现出了思辨历史哲学的倾向,人们就只能认为,在他们的构想之上,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提供有效的实例来验证,更不用提构成一种类似于黑格尔历史哲学的宏大叙事。可是,当代社会仍然保留着对于黑格尔式历史哲学,或者说对于普遍史的渴望,[19]希望了解历史的来龙去脉,而历史哲学家将如何应对这种欲求?历史哲学在当下历史性的基础上是否需要构成一种新的定义或假想?我们通过对当代历史哲学其它一些问题的思考也许能找到些许启示。

  

   二、言说与构成:语言哲学凸显历史表现

   与其它人文学科一样,语言是历史学家实践其学术理想的不可缺少的工具,他们的成果只要想传递给读者,就必须通过语言或符号进行历史表现,从而在文本中构成自己的愿望、要求和目的,进而通过读者的阅读构成历史学实践在某个特定时间与空间中的接受效果。当代历史哲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语言哲学的成就。理查德·汪认为其中出现了语言学的转向,洛伦茨则指出当代历史哲学两位主要代表怀特和安克斯密特各自的理论表现出一种隐喻的转向,这些都表明语言哲学对历史哲学的影响。逻辑实证主义对语义学的研究、日常语言哲学的实用主义语言观以及结构主义语言学都在不同程度上被历史哲学家吸收。

早期分析哲学暨逻辑实证主义的研究试图运用逻辑分析,得出一种精确性的人工语言。这种意图对历史哲学家显然具有诱惑力。历史对真实性和客观性的要求远比其它学科高,而源自19世纪的实证主义历史学以及实在论历史观,其影响力即使在20世纪下半叶也仍旧挥之不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历史哲学   历史观   语言哲学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总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507.html
文章来源:《东南学术》2003年第6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