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拒绝成长”与“压抑欲望”

——析美国汉学家黄卫总对《红楼梦》性心理世界的独异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85 次 更新时间:2015-08-06 22:27:01

进入专题: 拒绝成长   压抑欲望   红楼梦   性心理世界  

张惠  

   黄卫总(Huang,Martin W),美国加州大学尔湾校区东亚语言文学系系主任,中国文学教授,是一位著作颇丰的学者,主要著作有《文人和自我的再呈现:十八世纪中国长篇小说中的自传倾向》;《欲望与中华帝国晚期的小说》;《中华帝国晚期的男性构建》;《蛇足:中国小说传统中的续书二和改编》;《中国明代的男性友道》。

   其中有关《红楼梦》的论作见于《文人和自我的再呈现》之第三章《自我置换:红楼梦中的女性与成长》,《欲望与中华帝国晚期的小说》之第十章《红楼梦中的情和抗拒成长》。

   黄卫总红学研究最让人讶异的优长体现在对旧材料的“推陈出新”。他在寻找能够“贯穿”的概念,这个概念不但要串起《红楼梦》中的许多情节,而且和小说本身、小说的作者、甚至作者的意图发生关联。

   《红楼梦》之“拒绝成长”

   黄卫总用“拒绝成长”这个独特概念重新整合了材料,使许多分散的看来几乎不相关的材料钩连密合,并且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含义。

   首先,黄卫总用“拒绝成长”贯穿起了人物和作者:“宝玉”——“拒绝成长”(永远的十三岁)——“曹雪芹”。宝玉的某些奇特言论被认为是新人的新思想,黄卫总的看法却很别致:宝玉一直在拒绝成长。宝玉“趁你们在,我就死了”的言论,对女子之“宝珠”、“死珠”、“鱼眼睛”“三变”的评价,以及不愿姊妹出嫁,实际上表达了宝玉对成长的深深恐惧:“对于女孩没有什么比婚姻更具有成人的象征意义了,对婚姻的抗拒暴露了宝玉对成长的焦虑”。[1]宝玉的拒绝成长与作者的命意有关,直到第80回结束,宝玉还不到15岁。作者用了35回篇幅(第18—52回)描写宝玉13岁这一年发生的事。“我们知道十三岁对曹雪芹意义重大,因此他似乎不愿意让他的自传主人公长过这个年龄”。[2]黄卫总引用前人成果,很有可能曹雪芹生于1715年,因此当抄家时他正是13岁。13这个年龄的重要性也在第78回间接得到强调,贾兰据说那时13岁。也正是这一年王夫人派人抄检了大观园,一个显然是设计出来预示即将来临的皇廷搜查和抄没家产的例子。正是由于作者不愿走出13岁导致宝玉的人格被分裂为两个:小宝玉和大宝玉。

   坚持徘徊在13岁并不仅仅是作者的心理定象。进而,它是一种寻找从严酷现实中想象化逃离的有意尝试,似乎作者在想象他,或者任何相关的人,如果可以减轻这种痛苦经历的话,面对这种无可避免的悲剧所能做的。[3]

   因此,宝玉第63回所表现出的对贾府衰落的漠不关心,以及第71回的消极和愤世嫉俗,实际上解释了宝玉的复杂侧面:宝玉似乎对即将发生的大祸有所预知,尽管他很少表现出采用一种尽责的态度为此事加以准备。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宝玉同时表现得这么年幼又这么成人化:

   宝玉通过拒绝成长和承担一个成年文人所假定为自己和家庭的责任来避免变化;小说家曹雪芹似乎不愿走出他珍藏的少年记忆并尽力延缓大祸的降临,通过写小说来舒缓他的过去。[4]

   在写作时,曹雪芹似乎至少用两种应对方法来表现自己,两种的目标都是延长黄金时光:宝玉尽力通过拒绝成长来保持;王熙凤试图通过理家来延长。然而,两种方法都被证明同样无效。因此,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作者的一种辩解:不管做什么都无法逆转不可避免之事。因此,宝玉的漠不关心和拒绝承担责任即使不是可赞同的,至少也是可原谅的。

   宝玉“永远的十三岁”是作者意图的呈现:一、十三岁是作者黄金岁月的顶点,因此他悲凉地希望宝玉在此“盛宴莫散”。二、即将到来的大祸无论“作”、“不作”或“怎样作”都无济于事,与其焦虑后事不如沉醉当下。

   其次,黄卫总又用“拒绝成长”贯穿起了版本和价值:“拒绝成长”与“意淫”——版本(《风月宝鉴》与《红楼梦》)——《红楼梦》的独特价值。

   书中宝玉和其他几个主要人物年龄忽大忽小,这是大陆学者耳熟能详的事实,我们的推证有二:年龄忽大忽小是前八十回中的疏漏之一;年龄忽大忽小因曹雪芹多次改写造成。然而黄卫总却进一步推进,对于年龄忽大忽小的探讨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情”和“欲”或“皮肤滥淫”和“意淫”是怎样被作者构思或重构的。

   黄卫总认为,人物的年龄和两种“淫”(皮肤滥淫和意淫)密切关联,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曹的修订中许多人物的年龄至关重要:作者决定让许多人物年轻化和从“欲”到“情”的转变相吻合。

   黄卫总相信,现存《红楼梦》的许多色情部分建立在《风月宝鉴》的基础上。[5]“所有这些章节是相当情节化和快节奏的,而且集中于性的违犯”。[6]这暗示了《风月宝鉴》很可能是对追求直接“欲”的满足(皮肤滥淫)的警诫小说。

   如今《红楼梦》中宝玉表现得情色化章节很可能是从《风月宝鉴》中沿袭下来。如第26回中,宝玉和贾芸的对话主要是关注“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丫头标致”;第66回,宝玉对尤三姐的评价可能有助于使柳湘莲确信她有可疑的过去而取消他们的订婚;以及更早的第6回宝玉睡在侄媳妇床上,并梦见与和侄媳妇同名的人性交,这是一种隐性的乱伦;其后宝玉又和袭人初试云雨。所有这些使读者警惕到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宝玉本应是某个深受皮肤滥淫折磨的人物。但曹雪芹决定在修订中更集中于儿女真情,因此降低许多人物的年龄就非常必要了,因为这样少男少女们才可以参与无尽的感情纠缠而不会被任何“性”的危险——成人世界很难避免——所威胁。因此《风月宝鉴》的“皮肤滥淫”被修订后的《红楼梦》的“意淫”所取代,宝玉不愿成长显然和他不顾一切试图抓紧“情”和追求“意淫”的自由有关。然而,成长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宝玉必将长大而不适于“意淫”。比如发生在香菱和宝玉之间,始于孩子间的无邪游戏却终于必须作为成人秘密的事件。“情解石榴裙”使意淫和皮肤滥淫的边界变得可疑,而相应的年龄因素使这两级概念的寓意更复杂化。女孩的斗草游戏似乎是天真的,是典型的儿童,直到香菱提到“夫妻蕙”;甚至香菱在宝玉在场时脱掉裙子也可以被理解为儿童的无邪行为,直到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嫁给他人的“成年”女人,于是深思熟虑地提醒宝玉不要告诉她的丈夫。

   香菱解裙所质疑的正是宝玉“意淫”的纯粹性和宝玉不断声称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的合理性。[7]

   只要宝玉能够宣称他还是一个小男孩而且别人也愿意接受,宝玉依然能够追求意淫,但他的冒险经常出乎意料地被打断,提醒他已是一个成人。宝玉的“拒绝成长”是作者意图的投影:宝玉很可能是《风月宝鉴》中一个遭受皮肤滥淫折磨的角色,然而曹雪芹希望改写和升华他,以此来负载“意淫”,与“皮肤滥淫”分庭抗礼。但是皮肤滥淫是成长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长大的宝玉将不得不和皮肤滥淫发生联系,起码在别人的眼中无法把他的某些行为当成意淫。曹雪芹“未能”通过在改写中降低人物的年龄来让人物“始终如一”地年轻,却惊心动魄地突显了任何试图保持年轻或主张意淫纯粹性最终都是无用的。宝玉的行为不是始终如一的(他的行为某些时候像薛蟠),说明了成长的痛苦和与成长相伴随的皮肤滥淫之不可避免。

   除了纵深挖掘作者的意图外,黄卫总还试图用“拒绝成长”给予《红楼梦》价值新的界说。

   我们熟知国内“新红学”的两位著名人物都曾评价过《红楼梦》的价值,一位是胡适,但他对《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评价并不高,一次在1959年录音谈话中说“《红楼梦》毫无价值”[8];一次1960年11月20日夜在和苏雪林通信时说“我写了几万字考证《红楼梦》,差不多没有说一句赞颂《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的话”,“《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其实这句话已是过分赞美《红楼梦》了”[9];虽经周策纵辩称“自然主义”在胡适那里是一个极高等级的评语[10],而且从胡适的“表态”中看出他对《红楼梦》的评价确实有所提升,然而总体来看,他对《红楼梦》的评价是中等偏上。另一位是周汝昌,相对来说,周汝昌对《红楼梦》的评价很高,认为《红楼梦》是中华文化熏染的结晶并充分体现了中华文化的优秀面,谈《红楼梦》非从“文化史与国民性的大角度大层次去深入检讨不可”[11]。不过周汝昌的论断实际上有跳跃,他避开文学价值直接跳到了文化价值。按照胡适的观点《红楼梦》不是最优秀的;按照周汝昌的观点《红楼梦》是中华文化的最优秀代表,但却不谈它的文学价值何在。但由此一来产生了危机:《红楼梦》到底是我们自家人敝帚自珍,还是“好滋味”全世界未能充分领略?

   黄卫总试图以《红楼梦》在中国文学中的地位来确定其价值。十六世纪的作品譬如《金瓶梅》,集中于欲,也就是“皮肤滥淫”;十七世纪的作品譬如《金云翘传》、《好逑传》和《定情人》,集中于情,或者说“意淫”,曹雪芹对这两者都不甚深以为然,因此,在“劝百惩一”的色情白话小说以及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小说潮流中,他力图使《红楼梦》别创一格:

   这部小说是一个“过程”,它是这样一部作品,从中我们能够目击从欲到情的逐渐焦点转移的不同阶段。不仅于此。它是中国传统小说史上复杂流变的小说再扮演,从十六世纪集中于欲的《金瓶梅》,到十七世纪的集中于情的作品譬如《金云翘传》、《好逑传》和《定情人》,再到某些十八世纪的作品,此时作品中一种探索情欲的微妙差别和不可分割的趋势占据主流,到《红楼梦》达到顶点。[12]?

   正是《红楼梦》近乎无限的追索过程迫使我们把它和诸如《野叟曝言》、《姑妄言》、或更低一级的《林兰香》这些小说分开,在这些小说中欲和情是精心设计来并列和对比的。《红楼梦》说明了从欲到情的“过程”不是沿着一条直线向前的运动。贾宝玉不可能和西门庆完全不同,两人都喜欢女人:一个想拥有尽可能多的女人的“身体”;而另一个,尽管不能完全从这种肉体诱惑中免疫,希望拥有尽可能多的女孩的“眼泪”(心)。两人都是许多女人关注的中心,两人都被这些女人间激烈的竞争所困扰,两人都对已经拥有的不断感到厌烦而总是需要发明新的欲望客体。在许多方面,贾宝玉是西门庆;在更多方面,他不是西门庆。

   从西门庆“变成”贾宝玉显示了中国小说在两百年间传播的距离。《红楼梦》的一个重要成就在于它有说服力地展示了要创造一种无法完全排除欲而又超越欲的情是多么困难,正如《红楼梦》中《风月宝鉴》的持久存在所证明的那样。[13]

   黄卫总认为,从欲到情不但是从晚明到《红楼梦》的文学潮流,也是《红楼梦》自身的特点(从《风月宝鉴》的关注于欲转为集中于情)。《红楼梦》产生于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从欲到情的文学潮流中并达到了探索情欲的微妙差别和不可分割的顶峰。这个结论是非常重要的,它不仅能够回答《红楼梦》从《风月宝鉴》发展而来却又超越了《风月宝鉴》,而且通过《红楼梦》在小说发展中的定位来评定《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红楼梦》虽不是横空出世,但确实堪称独步。这样通过比较的定位也确实有助于加深对《红楼梦》意义的理解和价值的评定。

黄卫总捕捉到《红楼梦》中的“成长”问题,和文化背景有一定关系。西方相对来讲,对儿童问题比我国更多关注。并且,和我国的烟粉灵怪、铁骑公案的传统小说类型相比,西方有一个独特的传统小说类型——“成长小说”。成长小说亦称启蒙小说(Novel of Initiation),此概念最初源于德国,是西方近代文学中颇重要也常见的一个类型。简单说来,这类小说处理的是主角(几乎清一色为男性)自幼年或少年至成年、自天真无知至成熟世故的历练过程:或进入社会吃亏受苦而逐渐明白世途艰难人心险恶,或经历某个或某些重大事件而使人生有所领悟有所改变,而在这番“转大人”的领悟和改变完成之际,故事亦于此到达(圆满的,或虽不圆满但尚称释然的)尾声。因此,“成长问题”对美国学者来说更为敏感。黄卫总论文的标题“A Reluctant‘Bildung’:The Burden of Growing up”,(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拒绝成长   压抑欲望   红楼梦   性心理世界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087.html
文章来源:《红楼梦学刊》2010年第4辑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