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慰:宪法中语言问题的规范内涵

——兼论中国宪法第19条第5款的解释方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8 次 更新时间:2015-06-16 15:37:01

进入专题: 普通话   语言权利   国家任务   基本权利  

张慰  

   公法意义上的“文化”问题是宪法学上的一个重大原初问题。有鉴于此,近年来宪法学界开始对“文化宪法”这一部门宪法领域投注关怀,并在此延长线上讨论了更多的子议题,其中当然包含了作为人类认识、表达与沟通工具同时也是民族文化传承载体的语言。

   然而,综观迄今为止有关语言问题的规范研究,特别是联系到中国宪法的自身状况,这一论题面临着如下两点困难。

   其一,我国现行《宪法》中并没有把“语言权利”上升为公民基本权利,仅在总纲部分规定了“普通话条款”(第19条第5款)。宪法学界在建构我国的宪法理论体系时,语言主题以及语言条款规范内涵的诠释长期缺位,这一点在国内的已有研究中尤为显见。但也正因如此,如何理解我国现行宪法上的普通话条款,并对其做出合理解释就成为宪法解释学上的一项挑战。

   其二,国外宪法学尤其是德国公法学界对语言问题的研究表明,国家法层面对语言问题的节制态度并不影响语言成为国家和宪法学说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论题和“人与国家”、“多元与统一”、“权利与限制”等诸多的矛盾律相互关联,因而其他学科领域在抽象理论层面上所进行的各类探讨并不少见,但是在中国宪法语境中如何在实证法的基础上把握这一概念及主题却构成了宪法理论上的另一重挑战。

   本文的研究一方面想避开在前人研究之上的“叠床架屋”;另一方面则是因应上述研究现状的基本判断,力图从比较宪法学的角度,通过对有关“语言宪法规范内涵”的比照与澄清,考察“语言问题”之宪法原理的具体内涵及思想基础。在此基础之上,运用规范宪法学的方法分析我国现行《宪法》第19条第5款的“普通话条款”,尝试对其提出一种具有填补意义的解释方案。

  

   一、语言权利的宪法规范内涵——语言的个人面向

   根据语言学家的定义,语言是有系统的以声音为传讯的符号,是人的自主而有意识的行为。[1]语言也是人们内心思想和情感的表达,当个体决定使用语言并传达信息时,这正是一种自我决定与自我实现的过程。作为人权重要组成部分的语言权从自然法的意义上确认了语言与人的本质特征紧密关联的属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想要在规范层面进入以个人为主体的语言问题,人权应该成为其首要通道。

   (一)人权意义上的语言权

   把“语言权”看作人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对其进行研究,早已引起国际社会的重视。[2]国际社会中与语言相关的规范数量众多,主要包括了正面确认和反面排除两种情形。反面排除主要表现为对因语言不同而被歧视或差别待遇的禁止。这样的规范数量众多,例如“不分种族、性别、语言或宗教……”见诸1945年《联合国宪章》第1条第3款、第13条第1项、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第2条、1966年《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2条第2项。另外则是正面确认的情形,例如语言自由方面,1966年《公民及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第2项、第27条、第14条第3项。再者,1990年《保障所有移民工作者与所属家庭权利之国际公约》,规定国家雇佣者必须尽力使移民工作者的儿童能便利的传授其母语和文化及儿童母语之特定教育计划。1992年《隶属少数民族或宗教与少数语言族群的权利宣言》,确认国家必须保护在其个别领域内的少数民族、文化及语言者的存在及认同,并同时鼓励提升其认同。199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发表世界语言权宣言,强调全世界所有语言都有资格成为官方语言。2001年《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宣示每个人都应该能用其选择的语言,特别是用自己的母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进行创作和传播自己的作品,有权接受尊重文化特性的优质教育和培训。

   大量的国际条约及宣言显示出语言权已逐渐被公认为是一项基本人权[3]语言以存在的方式服务于人们的思考、交流和行为,与性别、家庭、地域等因素一起构成了个人认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个体认同正是被作为人格的组成部分才在人权的意义上获得了保护,并主要体现为对自我确认与自我发展的保障。同时,各地区的语言还是感情交流的工具,是人民记录传承文明的重要工具,是一个与当地历史文化血脉相连的族群的符号,因而语言又是文化权利保护的一部分。从法律性质上来看,国际人权法意义上的语言权是一个复合权的概念,包含了若干子权利系统,比如言论自由的权利,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权利,艺术自由,受教育权利,特殊群体语言权利[聋哑人与盲人的符号语言的地位,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地位,地域性方言问题]等。在国际语言发展的背景下,特别受到关注的还有各方面过多运用国际语言给本国公民带来的权利侵损问题,以及在国际交往领域不同国家语言文字的地位问题等。

   语言权与语言权利是两个不同的范畴,语言权属于人权,语言权利则属于具体的法律权利。按照传统理解,人权是指先于或外于国家的权利,而基本权利则是指宪法上规定的权利。属于超国家的权利的人权有着普遍的约束力并且对立宪多数产生限制,而基本权利建基于制宪权的决断,并且作为基本民主的自我约束行为而为议会的简单多数设置限制。[4]因而基本权利不仅是人权的制度化,而且它总是包含着以人权为指针从而在最大限度实现人权的要求。显然,人权就此成为基本权利的实质效力基础和标准。[5]

   语言权转变为基本权利的过程引发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数量,另一个是质量。以实证法层面的实例来看,瑞士宪法、白俄罗斯宪法、波兰宪法等都明确规定了专门的“语言自由权”(Sprachenfreiheit)[6];而德国宪法和美国宪法中都没有单独规定语言的基本权利,仅仅是在平等权的意义脉络下规定了对语言歧视的禁止。采用何种宪法权利保护架构,这关乎一国制宪当下的主客观判断,更维系着一国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但无论是通过独立自由权还是一般自由权并辅以平等权的形式来落实这种人权意义上的基本权利,其始终应该紧紧围绕作为人权组成部分的语言权其保护个体人格形成与展开这一核心内涵来展开。

   (二)作为基本权利的语言权利

   语言权利指的是宪法上所保障的每个人在表达时自由选择其所采用语言的权利。[7]具体的保护范围包括了语言的学习权、使用权和传播权。在规范宪法学的框架中分析作为基本权利的语言权利,要明确语言权利是否必须作为一项独立的宪法权利被提出?还要明确在基本权利的框架下语言权利具体的规范内容与功能为何?

   1.有限的生活领域:宪法法益(Rechtsgut)

   要解答语言是否应该以独立的基本权利的形式进入宪法的疑问,就会触及语言在本质上到底是宪法法益还是宪法权利的问题,也就是基本权利的本质。如果仅仅把基本权利视为宪法中所规定的那些权利,那么答案会变得一目了然。但按照权利的法力说,法律权利是由特定利益和法律上之力两种因素构成。特定利益为权利内容,法律之力则是权利外形。以此推导,基本权利就是指那些具有法律规范效力的特定宪法利益。但这里特定的宪法利益并不是实定法上基本权利的同义反复,这意味着在明定的基本权利名单之外还存在那些未被宪法列举的宪法利益,基本权利实际上是一个开放的体系:首先,并不是所有的利益都可以成为宪法利益,自然权利是基本权利的实质效力基础和标准。著名公法学者黑塞曾指出,基本权利是一种“对根本性内容的保障”,也就是针对那些最容易被威胁到的生活领域的保障,所以不应被理解为是“封闭无漏洞的”。[8]其次,受限于一国的宪法文本也不是所有宪法利益都以明定基本权利的形式被加以保障。因此,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当然可以成为宪法中具体的基本权利问题,有关语言在基本权利层面的探讨就被分解为以下两个子问题:语言是否具有一般意义上特定的宪法法益的特征?进而在何意涵上如何成为了宪法所要保障的法益?

   认同是指个体或集体[比如:团体、联盟、民族、国家等]为了维持对自我确定和内部稳定来说必要的与其他人的存在相区别的本己存在和自身感知的确定性而进行自我识别的思想内容。[9]认同具有不同的层次,语言是其中不可分割的部分。[10]因而对于个人而言,语言作为个人自主与自决的表现形式,与独立人格的文化和社会发展紧密相连,是人格尊严的组成部分,在此意义属于“个人法益”,具有权利性质。[11]因为“每个人”都拥有对其处分的权利,这也意味着一定程度上对语言发展开放性的特别关注与保护。

   语言和文化有着密切关系,一种语言的存在就意味着一种有价值的文化的存在,一种语言的消亡就是一种文化的消亡。语言拥有一个在总体上可跨越艺术和文化的广泛光谱,作为特殊聚焦点,它取决于文学、哲学、媒体、影视、审美意识也包括交流、语言、观念、思维方式和这个国家以及人民的情况,属于“文化财”(Kulturgut)。在这个意义上,尽管语言是由个人参与而形成,但语言仍属于“集体法益”(das kollektive Rechtsgut)。公共利益跻身于语言发展和语言保持间的内部张力之中,因此它又不能仅仅交由个人处置。

   基于以上分析,语言的本质属性决定了其是宪法法益的必要组成部分,遗留下来的问题只是以何种形式来具体建构法益保护的体系,不同国家的实证法提供了我们宪法上不同的保障可能性。

   2.隐身与现身:与言论自由等的关系

   是采用明确规定“语言基本权利”的瑞士模式还是未明确规定的德国模式,两者的主要区别不在于保护的内容,而在于保护的形式与效果。因为按照受法律保护力度的不同利益可以被分为一般利益、法益、权利。一般认为,从一般利益、法益再到权利其间需要的是一个将利益类型化的立法技术处理,法益只是介乎权利和一般利益间的概念,它是一种社会的法观念认为应予保护的利益。[12]当德国基本法上不存在一个单独的基本权利意义上的“语言权利”时,这意味着语言的利益形态尚不具有宪法上可供概括归纳的确定特质,难以类型化,因此其在保护效果上受制于其所依附的基本权利。

   德国基本法中基本权利的保障体系在制定之初并不清楚,通过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不断进行的宪法解释才逐渐明确了Art.2 Abs.1中的“人格发展自由”这一不确定概念的内涵及其作为“基本权利兜底条款”的功能,尤其是通过“艾尔弗斯案”的判决明确了“人格自由发展”的具体内涵就是“一般行为自由”。[13]德国宪法学界通说也认为:为了使个人权利可以得到更全面的保障,《基本法》中的基本权利保障采用了“特别基本权利+一般行为自由”这样的体系结构。基于这样的基本权利体系,作为“无名自由权”(Innominatfreiheitsrecht)的语言权是可以从一般人格权的部分形成中被推导出来的。语言法益是一种社会的法观念认为应予保护的宪法利益,但这种受法律保护的利益是否仅是一种概括的利益而不具有具体的权利形态?德国学界通说认为,如果特殊自由权已经对运用语言所不可或缺的媒介提供了足够的保障时,那么独立、未知的自由权就应该隐退于以各个特殊自由权的形式对语言所进行的保障之后。[14]因此有许多德国学者赞同,独立的语言权利应该仅是一种理论建构,对于在宪法中创设独立的语言基本权利应持谨慎态度。

那么作为其他基本权利组成要素的语言必须要附随其所依附的基本权利而受到宪法保障。具体而言,语言只是实现其他自由以及民主和法治秩序的不可或缺的形式,因而语言只是被作为表达、新闻、信息、艺术、宗教、教育自由等自由的前提或内容而被加以保障——言论自由是对表达形式与表达内容的双重保障,而语言只是实现表达的形式。[15]德国学者Kirchhof教授就曾明确指出,语言的自由得以联结到个人内心的思想形成以及外在独特的自我行为表现,从而语言自由可以被看成是德国基本法第二条第一款之一般人格权,第五条第一款之表达自由以及第三款之艺术与学术自由的基本构成要件[16]因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普通话   语言权利   国家任务   基本权利  

本文责编:刘亮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9402.html
文章来源:中国宪政网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