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阿黑小史(婚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 次 更新时间:2015-03-07 10:3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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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明一个嫁到边远地方的姑妈,是个有了五十岁的老太太,因为听到五明侄儿讨媳妇,带了不少的礼物,远远的赶来了。

   这寡妇,年纪有一把,让她那个儿子独自住到城中享福,自己却守着一些山坡田过日子。逢年过节时,就来油坊看一次,来时总用背笼送上一背笼吃的东西给五明父子,回头就背三块油枯回去,用油枯洗衣。

   姑妈来时五明父子就欢喜极了。因为姑妈是可以作母亲的一切事,会补衣裳,会做鞋,会制造干菜,会说会笑,这一家,原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的!脾气奇怪的毛伯,是常常因为这老姊妹的续弦劝告,因而无话可说,只说是请姑妈为五明的婚事留心的。如今可不待姑妈来帮忙,五明小子自己倒先把妻拣定了。

   来此吃酒的姑妈,是吃酒以外还有做媒的名分的。不单是做媒,她又是五明家的主人。她又是阿黑的干妈。她又是送亲人。因此这老太太,先一个多月就来到五明油坊了。她是虽在一个月以前来此,也是成天忙,还仿佛是来迟了一点的。

   因为阿黑家无女人作主,这干妈就又移住到阿黑家来,帮同阿黑预备嫁妆。成天看到这干女儿,又成天看到五明,这老太太时常欢得到流泪。见到阿黑的情形,这老太太却忘了自己是五十岁的人,常常把自己作嫁娘时的蠢事情想起好笑。

   她还深怕阿黑无人指教,到时无所措手足,就用着长辈的口吻,指点了阿黑许多事,又背了阿黑告给五明许多事。这好人,她哪里明白近来的小男女,这事情也要人告才会,那真是怪事了。

   当到姑妈时,这小子是规矩到使老人可怜的。姑妈总说,五明儿子,你是象大人了,我担心你有许多地方不是一个大人。这话若是另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说来,五明将红脸。因为这话说到“不是大人”,那不外乎指点到五明不懂事,但“不懂事”这话,是不够还是多余?天真到不知天晴落雨,要时就要,饿了非吃不行,吃够了又分手,这真不算是大人!一个大人他是应当在节制以及悭吝上注意的,即或是阿黑的身,阿黑的笑和泪,也不能随便自己一要就拿,不要又放手。

   姑妈在一对小人中,看阿黑是比五明老成得多的。这个人在干妈面前,不说蠢话,不乱批评别人,不懒,不对老辈缺少恭敬。一个乖巧的女人,是常常能把自己某一种美德显示给某种人,而又能把某一种好处显示给另外一种人,处置得当,各处都得到好评的。譬如她,这老姑妈以为是娴静,中了意,五明却又正因为她有些地方不很本分,所以爱得象观音菩萨了。

   日子快到了,差八天。这几天中的五明,倒不觉得欢喜。

   虽说从此以后阿黑是自己家里的人,要顽皮一点时,再不能借故了,再不能推托了,可是谁见到有人把妻带到山上去胡闹过的事呢?天气好,趣味好,纵说适宜于在山上玩一切所要玩的事情,阿黑却不行,这也是五明看得出的。结了婚,阿黑名分上归了五明,一切好处却失去了。在名分与事实上方便的选择,五明是并不看重这结婚的。在未做喜事以前的一月以来,五明已失去了许多方便,感到无聊;距做喜事的日子一天接近一天,五明也一天惶恐一天了。

   今天在阿黑的家里,他碰到了阿黑,同时有姑妈在身边。

   姑妈见五明来,仿佛以为不应当。她说,“五明孩子你怎么不害羞?”

   “姑妈,我是来接你老人家过油坊的,今天家里杀鸡。”

   “你爹为什么不把鸡煮好了送到这边来?”

   “另外有的,接伯伯也过去,只她(指阿黑)在家中吃。”

   “那你就陪到阿黑在一块吃饭,这是你老婆,横顺过十天半月总仍然要在一起!”

   姑妈说这话,意思是五明未必答应,故意用话把小子窘倒,试小子胆量如何。其实巴不得,五明意思就但愿如此。他这几日来,心上痒,脚痒,手痒,只是无机会得独自同阿黑在一处。今天天赐其便,正是好机会。他实在愿意偷偷悄悄乘便在做新郎以前再做几回情人,然而姑妈提出这问题时,他看得出姑妈意思,他说:“那怎么行?”

   姑妈说:“为什么不行?”

   小子无话答,是这样,则显然人是顶腼腆的人,甚至于非姑妈在此保镖,连过阿黑的门也不敢了。

   阿黑对这些话不加一点意见,姑妈的忠厚把这个小子仿佛窘到了。五明装痴,一切俨然,只使阿黑在心上好笑。

   姑妈谁知还有话说,她又问阿黑,“怎么样,要不要一个人陪?”阿黑低头笑。笑在姑妈看来也似乎是不好意思,其实则阿黑笑五明着急,深怕阿黑不许姑妈去,那真是磕头也无办法的一件事。

   可不,姑妈说了。她说不去,因为无人陪阿黑。

   五明看了阿黑一会,又悄悄向阿黑努嘴,用指头作揖。阿黑装不见到,也不说姑妈去,也不说莫去。阿黑是在做鞋,低头用口咬鞋帮上的线,抬头望五明,做笑样子。

   “姑妈,你就去吧,不然……是要生气的。”

   “什么人会生我的气?”

   “总有人吧,”说到这里的五明,被阿黑用眼睛吓住了。其实这句话若由阿黑说来,效用也一样。

   阿黑却说,“干妈,你去,省得他们等。”

   “去自然是去,我要五明这小子陪你,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不去。”

   “你老人家不去,或者一定把他留到这里,他会哭。”阿黑说这话,头也不抬,不抬头正表明打趣五明。“你老人家就同他去好了,有些人,脾气生来是这样,劝他吃东西就摆头,说不饿,其实,他……”五明不愿意听下去了,大声嘶嚷,说非去不行,且拖了姑妈手就走。

   姑妈自然起身了,但还要洗手,换围裙。“五明你忙什么?

   有什么事情在你心上,不愿在此多呆一会?”

   “等你吃!还要打牌,等你上桌子!”

   “姑妈这几天把钱已经输完了,你借吧。”

   “我借。我要账房去拿。”

   “五明,你近来真慷慨了,若不是新娘子已到手,我还疑心你是要姑妈做媒,才这样殷勤讨好!”

   “做媒以外自然也要姑妈。”阿黑说了仍不抬头。五明装不听见。

   姑妈说,“要我做什么?,姑妈是老了,只能够抱小孩子,别的事可不中用。”姑妈人是好人,话也是好话,只是听的人也要会听。

   阿黑这时轮到装成不听见的时候了,用手拍那新鞋,作大声,五明则笑。

   过了不久剩阿黑一个人在家中,还是在纳鞋想一点蠢事,想到好笑时又笑。一个人,忽然象一匹狗跳进房中来,吓了她一跳。

   这个人是谁,不必说也知道。正如阿黑所说,“劝他吃摇头,无人时又悄悄来偷吃”的。她的一惊不是别的,倒是这贼来得太快。

   头仍然不抬,只顾到鞋,开言道:

   “鬼,为什么就跑来了?”

   “为什么,你不明白么?”

   “鬼肚子里的事我哪里明白许多。”

   “我要你明白的。”

   五明的办法,是扳阿黑的头,对准了自己;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口对口。他做了点呆事,用牙齿咬阿黑的唇,被咬过的阿黑,眼睛斜了,望五明的手。手是那只右手,照例又有撒野的意思了,经一望到,缩了转去,摩到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的神气是名家画不出的。他的行为,他的心,都不是文字这东西写得出。说到这个人好坏,或者美丑,文字这东西已就不大容易处置了,何况这超乎好坏以上的情形。又不要喊,又不要恐吓,凡事见机,看到风色,是每一个在真实的恋爱中的男子长处。这长处不是教育得来,把这长处用到恋爱以外也是不行的,譬如说,要五明这时来做诗,自然不能够。但他把一个诗人呕尽心血写不成的一段诗景,表演来却恰恰合式,使人惊讶。

   “五明,你回去好了,不然他们不见到你,会笑。”

   “因为怕他们笑,我就离开了你?”

   “你不怕,为什么姑妈要你留到这里,又装无用,不敢接应?”

   “我为什么这样蠢,让她到爹面前把我取笑。”

   “这时他们哪里会想不到你是到这里?”

   “想!我就让他们想去笑去,我不管!”

   到此,五明把阿黑手中的鞋抢了,丢到麻篮内去,他要人搂他的腰,不许阿黑手上有东西妨碍他。把鞋抢去,阿黑是并不争的,因为明知争也无益。“春官进门无打发是不走路的。米也好,钱也好,多少要一点。”而且例是从前所开,沿例又是这小子最记心好的一种,所以凡是五明要的,在推托或慷慨两种情形下,总之是无有不得。如今是不消说如了五明的意,阿黑的手上工作换了样子,她在施舍一种五明所要的施舍了。

   五明说,“我来这里你是懂了。我这身上要人抱。”

   “那就走到场上去请抱斗卖米的经纪抱你一天好了。为什么定要到这里来?”

   “我这腰是为你这一双手生的。”

   阿黑笑,用了点力。五明的话是敷得有蜜,要通不通,听来简直有点讨嫌,所谓说话的冤家。他觉到阿黑用了力,又说道,“姐,过一阵,你就不会这样有气力了,我断定你。”

   阿黑又用点力。她说,“鬼,你说为什么我没有力?”

   “自然,一定,你……”他说了,因为两只手在阿黑的肩上,就把手从阿黑身后回过来摸阿黑的肚子。“这是姑妈告我的。她说是怎么怎么,不要怕,你就变妇人了。——她不会知道你已经懂了许多的。她又不疑我。她告我时是深怕有人听的。——她说只要三回或四回(五明屈指),你这里就会有东西长起来,一天比一天大,那时你自然就没有力气了。”

   说到了这里,两人想起那在梦里鼓里的姑妈,笑做一团。

   也亏这好人,能够将这许多许多的好知识,来在这个行将作新郎的面前说告!也亏她活了五十岁,懂得到这样多!但是,记得到阿黑同五明这半年来日子的消磨方法的,就可明白这是怎么一种笑话了。阿黑是要五明做新郎来把她变成妇人吗?

   五明是要姑妈指点,才会处置阿黑吗?

   “鬼,你真短命!我是听不完一句就打了岔的。”

   “你打岔她也只疑是你不好意思听。”

   “鬼!你这鬼仅仅是只使我牙齿痒,想在你脸上咬一口的!”

   五明不问阿黑是说的什么话,总而言之脸是即刻凑上了,既然说咬,那就请便,他一点不怕。姑妈的担心,其实真是可怜了这老人,事情早是在各种天气上,各种新地方,训练得象采笋子胡葱一样习惯了。五明哪里会怕,阿黑又哪里会怕。

   背了家中人,一人悄悄赶回来缠阿黑,五明除了抱,还有些什么要作,那是很容易明白的。他的坏想头在行为上有了变动时,就向阿黑用着姑妈的腔调说,“这你不要怕。”这天才,处处是诗。

   这可不行啊!天气不是让人胡闹的春天夏天,如今是真到了只合宜那规矩夫妇并头齐脚在被中的天气!纵不怕,也不行。不行不是无理由,阿黑有话。

   “小鬼,只有十天了!”

   “是呀!就只十天了!”

   阿黑的意思是只要十天,人就是五明的人了,既然是五明的人,任什么事也可以随意不拘,何必忙。五明则觉得过了这十天,人住在一块,在一处吃,一处做事,一处睡,热闹倒真热闹,只是永远也就无大白天来放肆的机会了。

他们争持了一会。不规矩的比平常更不规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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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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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阿黑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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