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恒文:田余庆的史学思想及其陈寅恪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2 次 更新时间:2014-12-25 21: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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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恒文  

   田余庆先生的《秦汉魏晋史探微》,如书名所示,是一部对秦汉魏晋史的具体而深入研究的论文集,但文集的最后两篇文章,《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和《消除“代沟”,共同前进》,是会议的“发言”和杂志的“笔谈”,不仅不是论文,并且与文集的“名”“实”均不太吻合,对此,作者在书后的“重订本跋”有所说明,但是,这两篇文章却使我们看到了田余庆对陈寅恪的理解,并集中体现了田余庆先生的史学思想。

   在《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中,田余庆这样评说陈寅恪的学术个性、成就和影响:

   陈寅恪先生具有爱国思想,具有正直的士大夫情操和博学深思的中国文化习养。他在学术研究方面虽然保持着传统史学的风貌,但是他的史学思想和史学方法却具有全新的内涵。他着眼于较长的历史过程,在较高的层次上探讨魏晋南北朝历史的脉络所在,提出并解答了许多前人的认识所不能及的问题。他重视以不同的种族、家族、地域、文化背景的社会集团的活动,从中发现历史的联系和推移,并以之解释各种纷繁的历史现象。他师承乾嘉而又不拘泥于乾嘉,在魏晋南北朝史的研究中奠定新基础,开辟新途径,起了划时代的作用。陈寅恪的研究影响了几代史学工作者,近几十年来国内研究魏晋南北朝史最有成就的学者,几乎都是陈寅恪的弟子或私淑弟子,而他们的研究工作,基本上都是在陈寅恪的启发下或者是在陈寅恪的基础上进行的。

   这段话极其精确,即使“爱国”、“正直”、“博学”、“深思”这样通常出现在套话中的陈词,也用得十分准确而贴切,而“士大夫情操”、“中国文化习养”不正是陈寅恪的文化品格吗?田余庆应当也是陈寅恪的“私淑弟子”,并且是著名的《东晋门阀政治》的作者,所以他所谓的陈寅恪的学术成就和影响,自有其精深的专业眼光,说得这样真切,远非行外学者所能及。这么多年来的“陈寅恪热”,说了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很少有这样切实、准确的评论,虽然田先生的评论几近三十年了。

   田先生最后还说:“一需要功力,一需要思想,思和学相辅相成。陈寅恪取得丰硕的成果,原因也在这两个方面。”这是很准确的概括,也是一切杰出学术成就的“原因”,但是,话虽然说得很平实,却是将“功力”放在“思想”的前面,当作是第一位的“原因”,其实是耐人寻味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学术界有“新思想”、“新方法”之“热”,九十年代又有了“学术”耶“思想”耶之论,似乎总是不得学术之门,说到底其实都是“槛外人”语,议论的不是问题的问题。田先生在《消除“代沟”,共同前进》中回顾“近代学术的发展”,有这样一段话:

   教训之一就是,理论浮夸风曾使史学研究吃过大亏,千万要注意防止。任何新思想、新方法,即令都很正确,我们对它的内容有充分的理解,对它的作用也有恰如其分的估计,即令如此,也不能代替每个人扎扎实实的、坚持不懈的具体研究。

   其实这里说的“理论浮夸风”是有明确所指的,说“吃过大亏”,一点也不为过,田先生在此含蓄地表达了他的“沉潜具体研究”。可见在田先生的学术思想中,强调“功力”、强调“具体研究”是第一位的。

   强调“功力”,强调“具体研究”,并不是无视“思想”、忽略“方法”。问题在于,“思想”、“方法”不只是在理论探讨中获得的。因此在田先生看来,与其讨论“思想”、“方法”,还不如从“丰富的典籍和研究成果”入手:“历代史家潜心著述,磨练出严谨地对待史料的成套方法,讲究扎实的基本功和深厚的史学根柢,并且凝聚为实事求是的传统学风”,这才是我们应当“尊重”的“传统”。这里,田先生又一次说到陈寅恪:

   善于借鉴的人,并不以术语、概念取胜,而是将借鉴来的新思想、新方法化为自己的思想和方法,用在具体的研究之中。例如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最有成就的陈寅恪先生,他发挥中国史学的传统优势,汲取西方近代史学的思想和方法,融会贯通而又不露痕迹。有时他仅仅根据并不罕见的史料,以之论证历史问题,却能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他并不多用外来术语,不自诩某学某论。他撰文著书,体裁风貌陈旧,当然不足为法,但无碍于其内容之新颖。他的思想和方法使人感到是中国产品而非舶来品,舶来品已中国化了。

   这是对陈寅恪学术研究和著述的特征的最准确说明,也是田先生的史学思想的表现。

   田先生的这两篇文章,合而观之,既可以看作是他的陈寅恪论,也可以看作是他的史学思想的自述,这是一位史学家对一位前辈史学家的深深敬意,令人感怀。田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研究,成就卓著,窃以为,著作如《东晋门阀政治》,论文如《〈隆中对〉再认识》、《孙吴建国的道路》、《暨艳案及相关问题》等,深得陈寅恪史学之神韵;进而言之,田先生当属陈寅恪“私淑弟子”的第二代学者,并且是这一代中陈寅恪之后的魏晋南北朝史研究成就最大者。第一代的应该是唐长儒吧?而周一良,学识绝佳,本来应当陈寅恪之后的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第一人,可惜的是直到晚年才得以致力旧业,勉力完成《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恐怕是乾嘉殿军而已,似不及《东晋门阀政治》能较乾嘉诸老更上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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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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