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宇:商事契约的解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1 次 更新时间:2014-12-20 01:09:11

进入专题: 商事契约   法学解释   经济分析  

王文宇  

  

【摘要】商事契约是商业活动的基础,因此契约法允宜尊重当事人自治及缔约目的,体现契约蕴含的商业考虑。现代市场充斥长期而复杂的商事契约,具有风险分担及治理机制等特征,未必适合套用契约法的典型契约与任意规定,从而法院如何解释契约——特别是填补漏洞——更是关键。依通说填补漏洞方式有二:一为透过模拟推理适用契约法规定,二为考虑个别交易情境推断“假设的当事人意思”。实务上类推适用有欠严谨,此外解释契约忽略经济逻辑,并不妥当。解释商事契约宜纳入经济分析观点,如“逆选择”或“特定性资产”等,予以补充。最后探讨保证、经销、工程等商事契约案例,说明不论解释契约条款或是填补契约漏洞,经济观点均有助于正确判决。

  

   一、前言

   契约(亦称合同)是人际互动与市场运作的基础,以契约法作为确保履行的凭借。契约法(合同法)的基本理念是契约自由,然而当事人情况各异,从智虑单纯的市井小民,到精打细算的企业厂商,契约法自不宜对它们等量齐观。有鉴于此,虽然德国传统契约法体系严谨,却仍然与时倶进,配合消费者契约的性质制定特别法规。[1]此外,近年来“国际统一私法协会”(Unidroit)另辟蹊径,制订“国际商事契约通则”,与以强制规定为主的消费者契约做一区隔。[2]这种区分彰显商事契约(亦称商事合同)当事人的自治性与任意性,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值得肯定。追根究底,商事契约是所有商业活动的基础与准绳,因此无论是契约法规范商事契约,或者是法院解释商事契约,均应符合缔约目的,体现契约蕴含的商业考虑与经济逻辑,以促进商业活动的发展。

   现代市场中,充斥着五花八门各类商事契约,其中不少系长期而复杂的,比如具有风险分担与治理机制等特性,此并非传统契约法所预见。甚至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视角来看,“契约”与“组织”两者间具有某种替代性,因此企业间在设计“产业链”(supply chain)时,须从垂直(纵向)一体化“自行生产”(make)或是“委外生产”(buy)选择其一。此外,有些产业结构呈现“虚拟”纵向一体化,一方面由法律与经济上各自独立的厂商构成,另一方面彼此间契约又具有“不完整契约”或“长期关系”等特征。例如我国台湾地区的晶圆半导体(芯片)产业,从设计、制造、封装到测试等厂商,彼此间契约呈现“分立”又“联属”的特色,凸显商事契约的多样性。这类现象比比皆是,亟待法律人以崭新视角加以看待及解释。

   传统法学方法相当仰赖“模拟推理”(analogical reasoning)的论证方式,在契约法领域亦不例外。举例言之,实务上每当契约——即使非典型契约——出现漏洞时,法院多会透过模拟推理方式,适用(或准用、套用)契约法中的任意规定。即使依照德国法学方法论者的见解,模拟推理亦含有一定程度的价值判断,不可尽信。其实,关于模拟推理这种法学方法的可信度,即使到近代仍有争议。例如,著名的法经济学家波斯纳即对它是否为客观可操作的法学方法提出质疑,认为它背后蕴含的往往是政策或经济分析面的考虑。

   从契约的本质与功能来观察,商事契约与民事契约间具有相当差异,两者宜加区辨。区辨两者之意义在于:由于交易参与者性质不同,规范需求自然也不相同。老练经济人(sophisti- cated economic actors)的厂商较不需要契约法强制规定的保护,主要仰赖契约自由或当事人自治原则。此外,现代商事契约多属非典型契约,因此契约法所设的典型契约及各种任意规定,则未必适合机械性地套用于非典型的商事契约。在此情况下,如何解释商事契约成为关键问题,诚如著名的德国契约法学者卡纳里斯所指出契约解释乃无所不在的现象。”所谓契约解释包括两种:一种是契约文字虽提及但含意不清需要解释;另一种是契约文字并无触及而需透过解释以填补漏洞。

   对于复杂的商事契约而言,如何解释契约更是重要议题。由于企业面临市场的不确定性,契约有时是刻意留白、有时是思虑疏漏,因此发生法律争议时法院往往须介入做合理诠释,尤其是在漏洞填补部分。于法条明文上,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98条[3]与大陆《合同法》第125条,[4]皆有在面对契约解释时的纲领性规定,强调在解释契约条款时应注意当事人之真实意思,而不宜固守于条款文义。

   而在理论上,向来契约理论填补契约漏洞的方式主要有二:一为以契约法上的典型契约与任意规定加以套用;另一为以“假设的当事人意思”,考虑交易过程与商业习惯等来做补充的契约解释。[5]而这些填补漏洞的解释方式,似都存有引入经济分析观点来解释的余地,尤其就“假设的当事人意思”途径言,其思考路径更与经济分析观点并无重大差异。因此,我们在探讨当事人真意时,不妨引进经济分析的一些概念工具,例如“信息不对称”、“逆选择”、“道德危险”、“特定性资产”等,以协助我们理解或解释契约。当然,除填补漏洞之外,于契约条款涵义不清需要解释之情形下,自亦有引入经济分析观点来为解释之妥适性。

   有鉴于此,本文以商事契约为题,探讨单采模拟推理典型契约和任意规定的契约解释方式是否足够,抑或应于必要时同纳入经济分析的观点来辅助。为达到此目的,以下会讨论几个案例,包括银行保证的判决、经销契约的判决以及建设工程的判决,阐明对于商事契约之漏洞填补乃至一般解释时,适时采用经济分析观点能达到比纯粹类推适用契约法条文更为妥切的纷争处理定局。

   本文强调,模拟推理之操作涉及价值判断,因此应谨慎为之,此于商事契约之漏洞填补尤甚。欲理解商事契约之本质,必先从其所由来之缔约背景与各种商业考虑出发。然而,当今实务或学界在进行商事契约漏洞填补时,往往忽略了最根本且重要的环节——厘清商事契约的本质,而一味地援引任意规定。此种僵化的契约补充解释方法实无益于商业交易之发展,令人担忧。本文认为,惟有正视个别商事契约背后的经济逻辑与商业考虑,才能还原个别契约的本来面貌。

  

   二、商事契约在现代交易体系中的角色——两点特征

   本文以下将从商事契约于现代交易体系中所提供之功能出发,先举出商事契约具有“风险分担”和“治理机制”等不同于传统民事消费契约之差异特点,以简单凸显商事契约有不同于传统民事契约了解途径之必要。

   (一)风险负担

   现代商业社会瞬息万变,商事交易往往充斥着难以预料之风险,如何借由事前机制之设计来降低甚至规避风险,乃商事交易当事人亟欲解决之问题。在此情形下,“风险”遂成为交易之客体,而“风险分担”则不再是附属的功能,而成为契约之主要功能。

   以应收账款承购交易(Factoring)而言,债权人(通常为货物生产者)与应收账款管理商(Factor)订立契约,约定将债权人尚未收回之应收账款,按双方合意之贴现比率转让给应收账款管理商。管理商借由对于市场风险之评估,赚取扣除坏帐后的转让收益;而债权人则可获得简便且迅速的资金融通,并省去催收账款之成本,同时分散可能无法回收之坏帐风险。在此类型交易中,相较于“应收账款”,“坏帐风险”本身毋宁才是双方交易的真正标的。

   在现代商业体系中,交易之一方或双方透过引入第三方以分散风险、降低交易成本的现象相当频繁,除前述之应受账款承购交易外,以下将介绍的商事保证亦属之。

   (二)治理机制

   在科技快速进步下,市场变化速度一日千里,任何事业欲维持其技术领先之优势地位,已不可能仅凭单打独斗之方式达成,传统上纵向一体化(vertical integration)之竞争策略已无法因应现代产业环境,此现象于高科技产业中尤其明显。此由近年来高科技厂商间纷纷选择组织间共同合作研发(collaboratio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作为因应市场变化的新竞争策略可见一斑。

   在跨公司的共同合作研发中,合作的成败往往取决于双方所签订的共同研发协议是否能最大地消弭双方的利益分歧,并整合双方的利益。学者Ronald Gilson、Charles Sabel、Robert Scott将此类共同合作研发协议称为高科技创新契约(contract for innovation)。[6]他们认为,高科技创新契约之交易架构设计,除了得以促进交易双方有效率地进行交易专用性投资外,并借由持续的共同研究过程(iterative collaboration),有效防止在连续不确定性(continu- ous uncertainty)之下双方可能产生之投机行为,同时调整双方之权利义务关系。[7]

   他们归纳出此类型契约的三项特征:①契约之主要内容为持续的共同研究过程(iterative collaboration),此乃为弹性因应市场以及技术上的可能变动,以解决科技创新中的不确定性问题,并避免高科技产业中事前特定产品细节之困难。[8]②设有契约仲裁机制(contract refer- ee mechanism)。当共同研究过程中,双方研究人员出现意见不一致之情形,则上报由双方研究团队之负责人以一致决方式共同决定;[9]如双方研究团队之负责人意见未能一致,则再上报由双方公司之高层(通常为执行长)决定最后方针。③双方在共同研究及纷争解决之过程中,将不断地交换彼此信息,使彼此了解对方之创新能力、纷争处理之模式等,进而产生转换成本(swifting cost),从而有效抑止他方之投机行为。[10]简言之,此类型契约之双方往往仅负有“共同研发”之义务,而不负有给付特定物之义务。

   我们可以发现,共同研发协议之目的在于设计出一套得以有效“监督”(monitoring)交易他方的跨公司间治理机制。此类型契约具有垂直阶层的架构,但其阶层之设计却远较一般公司来的简单,且在权利义务上亦与合伙契约有所不同。然而,自功能上而言,此三者则均具有“治理”之机能。治理功能乃商事契约与传统民事消费契约最显著之差异,同时也是商事契约于现代交易体系中之主要角色。

  

   三、推理与契约漏洞填补

   (一)美国 Steamboat 案之争议及启示

   模拟推理是一种常见的思考方法,在欧陆成文法体系下,我们熟悉以法条的“类推适用”来理解,即指将法律的明文规定,适用到该法律规定未直接加以规定,但其规范上的重要特征与该规定所明文规定者相同之案型。[11]而在英、美判例法体系下,模拟推理系运用于判决理由(legal reasoning by analogy)而非法条之适用。虽有此差异,然这仅为在不同法律体系下操作的不同,就其本质而言,此思考技术核心价值均在于“同等情况、同等处理”。因此,虽我国台湾地区法律倾向大陆法系,但下仍拟以美国法上一则著名的案例,作为开启后续模拟推理概念检讨之起点。

在美国Adams v. New Jersey Steamboat Co.案中,乘客Adams搭乘航行于纽约与Albany 间的轮船上,Adams于夜间就寝时锁上包厢门窗,并在衣物中留下一些金钱。随后,这些钱被破窗而入的窃贼取走。Adams向轮船公司起诉请求赔偿获得胜诉,轮船公司上诉。本案之争议点在于,轮船经营者对于其包厢中的乘客应负何种程度之注意义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商事契约   法学解释   经济分析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法律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1579.html
文章来源:《中外法学》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