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南生:感受美国的“钓鱼反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13 次 更新时间:2014-11-17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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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南生 (进入专栏)  


美国自诩是世界上最为民主的国家,从总统到州长、市长,从联邦国会议员到州议员,都是经过民主选举产生的;美国国会制定有严格的法律和法规,联邦政府设立有庞大的监督机构,预防政府各级官员、议员和所有公务员的腐败行为;美国的社会力量尤其是新闻媒体,对政府官员、议员和公务员进行严密的监督。然而,腐败现象照样像病毒一样无孔不入,侵蚀着美国政府的肌体,政府官员、议员及公务员的腐败犯罪现象依然层出不穷。

美国也努力反腐倡廉,且举措不少,使我印象最深的是美国的钓鱼反腐。在美国,反腐败的任务主要由联邦调查局(FBI)来完成。在美国特色的司法体系之下,如果仅仅靠举报揭发,恐怕连贪官的毛发都抓不住。所以,联邦调查局反腐败很有特色,他们的反腐绝招叫“Sting”。“Sting”之意为“刺痛”,也有人音译为“死叮”,更为形象。

“死叮”战术并不是用来侦破任何已经犯下的罪案,而是采取模拟犯罪的方式考验和诱惑他们认为有嫌疑的政府官员。简单说来,就是故意派人去“腐败”你,看你上不上钩,上钩就予以抓捕。联邦调查局在各地的分部不受当地政府管辖,可以调查任何人。钓鱼反腐效果如何?能钓到腐败的大鱼吗?钓鱼反腐合不合法?老百姓对钓鱼反腐支不支持?当官的对钓鱼反腐反不反对?我来旧金山工作将近一年,对此有了深刻的感受和认识。


刚刚钓到一条大鱼


2014年3月26日上午,我刚走进办公室准备开始工作,新闻处一位同事向我报告说:当天凌晨,数百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在旧金山湾区展开大规模搜捕行动,逮捕了数名嫌疑人,其中包括加州华裔参议员余胤良(Leland Yee),以及旧金山百年老侨团——五洲洪门致公总堂会长周国祥等26人。

我听了大吃一惊。我到美国工作不久就认识了余胤良,在侨界活动中与他有过多次互动。就在12天前,即3月14日晚,中华总会馆还为余胤良服务华人社区25周年举行了大型祝贺活动,在康年大酒店开席数十桌。许多侨团为他颁发贺状,侨领们纷纷登台发表祝贺感言,我也应邀出席并发表了讲话。余胤良在答谢讲话中踌躇满志,希望侨界能够支持他竞选加州州务卿。3月22日,少林寺方丈释永信邀我观看“少林古韵”访问团在旧金山举行的功夫专场演出,演出开始前,舞台中央大屏幕上也播出了余胤良事先专门录制好的祝贺讲话。我非常纳闷:只几天时间,这位华裔政治明星,怎么就从座上客沦为阶下囚了呢?

以往,余胤良的公众形象绝对是“高大上”,与“枪支管控”“开放政府”“儿童健康”等正能量议题密切相关。在华文媒体的报道里,他是一个3岁离开广东台山,能讲流利粤语的海外游子;是醉心于教育,保护儿童与为华人社区发言的代言人;更是一位从1990年起便在家乡捐资建教学楼、设立奖学基金的教育家。《洛杉矶时报》称,现年65岁的余胤良的经历堪称外籍移民实现“美国梦”的一个典型。余胤良3岁时就随家人来到美国定居,受过良好教育,曾获得夏威夷大学儿童心理学博士学位。他1988年步入政界,1996年,他成功竞选旧金山参事,2002年,又当选为加州众议院议员、执行议长。在任期间,余胤良对暴力和色情电子游戏分级的提案成为媒体焦点,虽然该法案几经波折最终失效,但是余胤良却树立起了反暴力和色情的“良心议员”形象。同年3月,由于长期关注加州学校食品供应和学生健康,时任加州众议院执行议长的余胤良被评选为“年度立法者”。

2006年,余胤良成为美国加州历史上第一位华裔参议员。这年12月,余胤良当选加州参议员后返回广东,他对媒体说:“相信在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在美国的亚裔下一代参政,担任各种公职与民选官员,甚至美国总统。”在任参议员期间,与之前的反暴力立场一脉相承,他成为枪支管控的积极支持者。加州参议院还通过了他提出的一项枪支管制法议案。就在最近,余胤良继续在仕途上再接再厉,准备竞选加州“州务卿”,且胜算很大。

有媒体认为,虽然余胤良被捕,但是他之前创造的傲人政绩不可抹杀。他除了为美国华人争取过不少权益外,还一直致力于将中国文化引入美国主流社会,曾向美国社会大力推介中国功夫以及中医文化。

3月27日,在旧金山联邦大楼前举行的一个简短新闻发布会上,余胤良的律师迪密斯特宣读了余胤良退出竞选的声明。28日上午,加州参议院投票决定,将3名涉嫌犯罪被联邦起诉的民主党成员停职,其中包括余胤良。当天,余胤良使用的加州参议员的桌子被主纠仪长锁上。3月31日上午9点半,余胤良在旧金山联邦法庭出庭,余胤良和律师从联邦法院大楼后门走出,低头但面带微笑,没有对外发表任何声明。

余胤良被控无证串谋贩卖军火和非法进口军火,以及6项违背公信力诈骗罪名。检方表示,余胤良的所有控罪罪名成立的话,将入狱长达20年,罚款25万元。他的辩护律师称,余胤良将否认所有控罪。在交了50万美元的保释金后,余胤良出狱,但未做出任何自辩。

当天,余胤良被捕一事成为许多媒体的头条新闻,迅速传遍世界,中国许多知名媒体也纷纷予以报道。据美国《世界日报》报道,余胤良被捕的消息持续在南加州华裔小区发酵,包括华裔民选官员、传统侨社、华裔商家以及余胤良在南加州的助选团队一片哗然,不少华人直言“完全想不到”。

“太离谱了,简直就像是下三滥的低级电影。”曾全力支持余胤良的布伦南称,“我给他投过票,认为他能代表我。实在太令人失望了。”当地媒体《圣荷西水星报》提出疑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余胤良呢?看起来十分勤勉的人民公仆,还是贪腐、道德败坏的司法公敌?

余胤良被起诉,不仅意味着他的政治前途受到重创,而且还使加州议会的版图不得不改写。华裔政商顾问梁掌球表示,余胤良已是加州民主党近期第三名因涉嫌贪腐而落马的参议员。加州参院民主党席位将因此降至25席,失去超级多数(supermajority)优势。加州参议员40人,许多议题通常以三分之二的多数票才能通过,所以长期以来只要民主党或共和党的席位超过26席,即在许多重大议题上占据绝对优势,形成“一党独大”。但随着余胤良落马,加州未来许多重大议题将“不再是民主党说了算”。


余胤良是怎样被钓鱼的


媒体报道表明,余胤良是被联邦调查局钓鱼而锒铛入狱的。根据公开发表的联邦调查局侦结报告,余胤良3次被直接钓鱼,2次被间接钓鱼。

对于余胤良第一次被直接钓鱼,侦结报告说:余胤良曾受菲律宾棉兰老岛政府邀请前往访问。联邦调查局卧底探员原本要余胤良帮忙安排与一名“军火商”会面。该“军火商”计划向菲律宾运送武器,因为当地一个穆斯林团体与菲律宾政府间的战争仍在持续。这个军火商实际上是联邦调查局的侦探,在余胤良腐败案件中充当了钓鱼反腐的角色。

对于余胤良第二次被直接钓鱼,美国《纽约每日新闻》报道说,据联邦调查局办案人员介绍,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假扮成黑帮分子与余胤良接触,提出想要一批军火。余胤良立即承诺,能帮助探员获得价值50~250万美元军火,包括各种重型武器。但作为回报,须为余提供巨额竞选资金。余胤良告诉这名探员,他认识这名军火商很多年了。他还说,“你问我想不想赚钱,当然想。”在之后的会面中,这名探员还告诉余胤良他需要导弹发射器甚至导弹,并愿意为此花费巨资。起诉书中称,余胤良欣然同意,并告诉这名探员,他已经看到两人之间的互利关系,并许诺他一旦当选州务卿,便可以在未来的商业交易中照顾这名探员。

经过多次接触,余胤良还对这名卧底坦露心扉,“其实,我有时希望能像你一样,做个混社会的自由人。”联邦调查局称,当两人谈到另一名州参议员因涉嫌腐败而遭到起诉时,余胤良甚至产生要逃到菲律宾的念头。以上交谈,都被FB1探员悄悄录音,记录在案。就在这笔武器合同“敲定”之前,余胤良收到了逮捕令。

对于余胤良第三次被直接钓鱼,侦结报告指出:“余胤良与杰克森为筹集州务卿竞选资金,两人同意把对药用大麻法案决议能否通过有影响力的州议员介绍给捐款人。”杰克森是余胤良的政治顾问和竞选班子的负责人,负责筹措竞选资金。为了募集到竞选资金,余胤良和杰克森帮助捐款人认识某些议员,以方便捐款人为通过大麻法案做议员工作(即为贿赂议员创造条件),余胤良万万没有想到,这名捐款人竟然是联邦调查局的另一名卧底探员。2013年,这名卧底探员假扮医用大麻企业商人,向余胤良提供21000美元竞选款项,而余胤良则安排这名卧底与两名州议员会面。

余胤良第一次被间接钓鱼的基本情况是:2011年,一位联邦调查局卧底探员成功打入加州著名华人组织——成立超过150年的五洲洪门致公总堂,随后以“顾问”的身份埋伏。调查局最初的目标是致公总堂龙头周国祥,他曾在2000年因谋杀、贩毒、纵火等罪名入狱。2006年出狱后,周国祥当上致公总堂老大。探员发现,他与华人黑社会团伙紧密关联。对余胤良的起诉书称,余胤良从周国祥处获取数万美元政治捐款,用于2011年竞选旧金山市长和今年竞选加州州务卿费用。作为交换,余胤良为周国祥颁嘉奖状,并为其从事非法活动提供方便。有了这些发现,FBI开始把“圈套”撒向余胤良。联邦调查局通过对周国祥钓鱼,以掌握余胤良的犯罪证据。

卧底探员以臭名昭著的西西里黑手党成员的身份接近周国祥,卧底探员将自己塑造为帮派中的超级明星,声称自己贩过毒,走私过军火,抢劫过烟草卡车,并有用之不竭的现金。他在周国祥身边卧底了4年之久,周国祥对这位探员说,如果要请杀手,只需要1万美元。

余胤良第二次被间接钓鱼的基本情况是:余胤良的政治顾问杰克森负责为余募款以用来竞选,杰克森同时是致公堂的顾问。联邦调查局为了掌握余的犯罪证据,接近杰克森的关系户芮昂,芮昂向前来钓鱼的卧底探员表达:发展业务需要保护时,可以给探员提供手榴弹、地雷与C4炸药。芮昂的话为联邦调查局提供了余胤良和周国祥涉黑的证据。


联邦调查局的“钓鱼成绩”


《华盛顿邮报》称,就加州来说,余胤良是加州今年第三名接受联邦调查局贪腐调查的参议员。加州一共才40名参议员,今年前3个月就已调查了3名。不能不承认,联邦调查局钓鱼力度不小。

就3月26日这一天来说,联邦调查局除了对余胤良、周国祥等20多人采取行动之外,还突击搜查了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斯卡布洛的住宅及办公室,没收了包括其手机在内的大量个人用品。斯卡布洛多年前报销的一笔将近6万美元的差旅费用引起了联邦调查局的怀疑。然而,他坚称自己是清白的。

这一天,联邦调查局还调查了另外两名美国官员,其中一名是北卡罗来纳州最大城市夏洛特市的市长帕特里克·坎南。英国广播公司3月27日称,26日,联邦调查局探员逮捕了坎南,并搜查了他的住宅、办公室及其名下的公司。现年47岁的坎南去年12月刚刚走马上任,他在被捕几小时后便宣布辞职。当然,这又是钓鱼反腐的成果。联邦调查局特工假装是地产商,送了他48000美元现金、机票、豪华公寓租金等好处,作为“回报”,他利用职务之便帮助行贿者和该市负责市政规划的多名官员牵线搭桥。一旦受贿罪等罪名成立,坎南将面临最高50年的刑期和150万美元罚款。坎南在辞职信中表示:“我对我的所作所为表示后悔,但我认为这是最符合我市利益的做法。”目前他已被取保候审。

在美国历史上,钓鱼反腐也可谓成效显着。联邦调查局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钓鱼反腐”,大概要算1978~1980年间的“阿布斯坎行动”。联邦调查局通过虚构的“阿卜杜实业集团”贿赂国会议员,将1名参议员、6名众议员送入大牢。

20世纪90年代初期,芝加哥腐败非常严重,联邦政府驻芝加哥首席调查员弗里曼静悄悄地张开大网,寻找破绽。1991年10月,联邦调查局秘密地逮住一个油滑的包工头约翰·克里斯托弗。约翰主动交代,他每月付给市议员亨利5000美元贿赂,以便在亨利的第24选区非法倾倒建筑废料。可惜亨利不久死于癌症。

然而联邦调查局与约翰进行了秘密交易,如果他能帮联邦调查局逮住几条大鱼,可以将功折罪。双方当即达成默契,弗里曼做出详细周密的部署。联邦调查局开办一家公司,专门用来钓鱼反腐。联邦调查局给这个反贪战役起了一个代号,叫“银锹行动”。该行动从1992年秘密展开,历经3年半。当中因白宫易主,1993年伯恩斯接替弗里曼从事此项工作。

到1995年为止,他们共录下1100盘音像证据,送出贿赂15万美元。涉案者有当选官员、公务官僚、工会领袖、黑手党和不法商人共40余人。此后经4年多法庭诉讼,最终将6名市议员、12名公务官僚和其他涉案人员送进监狱。据报道,联邦调查局在全国范围内平均每年要发动300起钓鱼行动,就看哪个倒霉鬼上当了。


钓鱼反腐的启示


钓鱼反腐的主要对象是掌握了公共资源的有权有势的人。在美国,要证明贪官犯罪,仅仅证明贪官收了钱是不够的,因为美国法律允许政客筹集竞选资金,他们可以以竞选资金的名义为自己开脱罪责。只有钱权交易,或是能够证明他们将政治捐款装入私人腰包,才是犯罪。要做到这一点,钓鱼反腐是自然的选择。

美联社报道说,2007年2月22日清晨,100多名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分成数个小组,突袭抓捕了新泽西州11名政府官员。他们涉嫌的罪名是“滥用职权、践踏公民信任和公然受贿”等,这些涉案官员将面临罚金20万美元和监禁20年的严厉处罚。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掌握他们犯罪事实的绝招就是“钓鱼”。这起新泽西涉嫌腐败丑闻的政府官员,以承诺帮助承包商获得工程项目为名,接受了一名承包商的贿赂。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名承包商竟是联邦调查局安排的线人。新泽西州11名公务员受贿1500~17500美元不等,然后以承包公共工程作为回报。新泽西州的抓捕行动仅仅是联邦调查局全国反腐败行动的一部分,过去5年中,新泽西州共有100多名公职人员因被钓鱼而落马。

情报机关在钓鱼反腐中起到很大作用。联邦调查局是美国司法部的情报机关,拥有成千上万特工人员,有的活跃在针对国外的情报战线上,有的则从事钓鱼反腐的工作。余胤良这次之所以落马,因素之一就是栽在特工的钓鱼上。

执政党对钓鱼反腐的配合和支持至关重要。巧合的是,今年来3名在反腐风暴中受到联邦调查局调查的官员全部是民主党籍,美国“共和党”网站3月26日趁机将该事件称为“民主党三月的疯狂”,讥讽“全国民主党人士近日总能登上负面消息的头条”。民主党人、加州众议院议长佩雷斯在旧金山出席一场公开活动后向记者表示,余胤良面临的指控,是在民主社会中所能看到的最肮脏的行为。他表示,如果余胤良还有任何尊严的话,应该立刻辞去州参议员的职位。他同时表示,其他两名卷入刑事丑闻的民主党人、州参议员卡德隆和怀特也应辞职。同党参议员被钓鱼后,作为执政党的民主党不包庇、不遮掩,这对于钓鱼反腐的稳步推进非常重要。

不断有人在钓鱼反腐中落马同美国的制度设计有关。在美国,要想赢得大选,就必须有足够的竞选资金,为了筹集竞选资金,参加竞选的人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有些人赢了选举,却背了一屁股的债,为此,一些人难免就要搞些权钱交易。余胤良竞选旧金山市长时,欠债7万美元,为了还债,不幸联络联邦调查局的卧底进行权钱交易,一次见面时他安排探员和非法军火商见面,由此跌入被钓鱼的万丈深渊。旧金山前市长布朗坦言:“我还是需要说一句公道话,余胤良确实是非常努力工作,参加每场活动,向每个人打招呼,而且依据人们希望听到的方式回答每个人的问题。尽管他可能在转过身后,做出与刚刚所说正好反的事,但这就是他。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竞选经费。”

及时曝光、阳光执法有利于赢得公众对钓鱼反腐的理解和支持。3月26日,加州参议员余胤良被联邦调查局逮捕的当天下午,法院就对外发布了长达137页的起诉书,起诉对象包括参议员余胤良、致公堂龙头老大周国祥、致公堂顾问杰克森等26人。一段时期内,报纸上每天在一个固定的栏目中刊登起诉书中的内容。读者通过阅读公开发表的起诉书,及时了解余胤良及另外25名被捕人士被控的罪名罪状,包括“走私军火”“洗钱”“买凶杀人”“运毒”“走私违禁香烟”“利用公职诈骗”等重罪,有利于增强对当局钓鱼反腐的认同感。

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都十分重视反腐的调查方法,积极主动出击,让腐败官员防不胜防,从而让每位官员时时保持警醒,严于律己。据报道,香港廉政公署已经陆续培养了50多名出色的“卧底”人员。近几年来,他们进行了将近80次“卧底行动”,检控成功率几乎达到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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