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滨:二战纪念之终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7 次 更新时间:2014-01-21 13:5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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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滨 (进入专栏)  

  

   200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日,即二次大战结束六十周年。岁月如梭,逝者如斯。东亚二战一代人已渐行渐远(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晚间新闻主播汤姆·布罗考把美国二战一代赞为“一代英豪”)。此时此刻,东亚各地举行的各类纪念活动似在表明一个历史的拐点:即本地区无论从形式还是实质上都未能迈向未来,而是在开历史倒车。

   在欧洲,胜败双方携手同祭;但在亚洲,人们则各行其是:日本人去广岛、靖国神社或塞班,中国人去北京的卢沟桥、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或哈尔滨的前日本生物战731部队旧址,首尔、香港、新加坡、马尼拉等地也举行了各自的纪念活动。

   欧洲和亚洲纪念活动的实质和内容也有天壤之别。在诺曼底、莫斯科、华沙、柏林和德累斯顿的聚会,不仅传达了痛苦的反思,而且体现了切身的悔恨,彼此的宽恕,以及真诚的和解;人们发誓不忘人类史上的那场浩劫,以避免重蹈覆辙。欧洲确实摆脱了历史的阴影,而亚洲则大相径庭。此时此刻,亚洲的民族主义如脱缰之马,民族间仇恨不共戴天,国家间对峙日渐加深。

  

   战争的创痛与荒谬

   60年易过,而亚洲民族之间的怨恨难消,其中原因有多种。首先,二战始于亚洲,也终于亚洲。与欧洲相比,亚洲战事不单持续时间更长,造成的破坏也更大。1931年日本侵占中国东北三省,将其变成日本的殖民地“满洲国”,二战从此揭开序幕。这比希特勒进兵莱茵区早了五年,比德国入侵波兰(即二战在欧洲爆发日)早了八年,比1941年的珍珠港事件早了足足十年。日本在1931年吞并中国东北,也宣告了西方民主国家1919年建立的凡尔赛体系开始瓦解。国联(联合国前身)判定日本在“满洲事件”中是侵略者,日本在1933年愤然退出国联。日本人的这种“单边主义”得到了德国的响应,同年也退出国联。意大利在1937年、奥地利在1938年、西班牙在1939年陆续退出。此后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

   欧亚两地战事持续的时间长短不一,亚洲是14年(1931年-1945年),欧洲是6年(1939年-1945年),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两大战场却由于美国的有所作为与无所作为而变得密切相关。欧洲诸强陷于自身的战争而不能自拔,根本无暇顾及亚洲,只有英国人在缅甸算是打了一场大仗。美国作为影响两大战场最终结局的一支决定性力量,一开始只是袖手旁观。1941年6月,当时还是密苏里州参议员的哈里·S·杜鲁门曾经这样生动地表述过许多美国人的感受:“如果德国占上风,我们就要帮俄罗斯,如果俄罗斯要赢了,我们就帮德国,这样就能让他们尽可能多地相互残杀,不过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看到希特勒取胜。”【1】实际上,美国自1937年通过《中立法案》后,就在执行“一手交钱,一手提货”的政策。交战国可以从美国购买战争物资,只要他们支付现金,并且用自己的船只将货物运走。简单说,这是一种“双最化”政策,要将收益最大化而将风险最小化。

   即使在德国、意大利和日本于1940年9月签订《三国条约》组成轴心国阵营以后,罗斯福总统唯一可以做到的一件事,也只限于“租借”货物给欧洲的盟友,而这些货物都是在战后应该“归还”的。在亚洲,日本继续跻身美国最大贸易伙伴之列,尽管天皇的帝国军队正在肆意蹂躏中国的广大地区。直到日军在1941年夏挥师印度支那,美国才“意外地”启动了对日本的石油禁运政策。这一“失误”是由下级官员造成的,他们全面停止了对日本的石油运输,而罗斯福总统的本意只是局部禁运。只有在日本轰炸珍珠港以后,美国才感到别无选择而对日本和德国宣战。这么一来,发生在亚洲的事件大大加速了欧洲战事的进程。

   时间进入1945年,亚洲成为最后结束战事之地。经过半个世纪与邻国以及许多欧洲强国的战争,日本帝国曾经不可一世的军事机器终于在1945年嘎然而止,而这还是由于美中俄三个大陆国家联手,加上美国的原子弹的助力才得以做到的。这场祸及整个亚洲的战争,实际上也使第二次世界大战成为一次真正席卷全球的冲突。美国作为这场战争的唯一赢家,得益于它那得天独厚的地缘战略位置,以及参战较晚,使其得以在20世纪后半叶建立史无前例的全球影响力。

  

   两个轴心国的 两条道路

   当战火最终在亚洲大地熄灭,3500万中国人失去了生命,跟他们一起逝去的还有2700万俄罗斯人、1000万德国人、300万日本人、87万法国人、76万英国人以及60万美国人。但是,跟以前的冲突相比,这些人死去的方式迥然不同。尽管欧洲的军事行动更高效、更具破坏力,但交战双方无论从装备情况还是意志来看,或多或少都是势均力敌的。德方相当高的伤亡数字(六年死了1000万人)证实了欧洲战事的严酷。与之相对应的是,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中国被视为手到擒来的猎物。中日两国在伤亡数字上的巨大差异清晰地反映出这种不对等状况(日本军方记录显示,1937年到1945年间,约有40万日本军人死在中国,同期日军的阵亡总数为190万人)。

   二战还造成了许多平民伤亡。在欧洲,对阵双方都对平民动用致命武力(当然,单单希特勒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就造成了600万人的死亡)。在亚洲,在美国于1945年3月开始对日本城市进行大规模空袭以前,平民伤亡多数时候是由于侵略中国的日本军人对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的屠杀。在臭名昭著的1937年南京大屠杀期间,日军毫无节制的杀戮和强奸行为持续了整整三个月,估计造成30万中国人死亡。

   “我们愿为天皇做任何事情,强奸、杀人,一切事情,”在1939年至1945年期间当过兵的日本人普本正与(Masayo Enomoto)在不久前的一个美国电视采访里这么说。“我们会进到一个村子,把男人抓来,盘问他们把武器藏在哪里。盘问完了就杀掉他们。我们被告知,中国人不配用我们的武士刀来杀。于是我们就用石头。”另一个日本老兵绀户一(Hajime Kondo)回忆道。【3】

   发生在南京的杀戮与强奸甚至让当地德国纳粹党的领导人约翰·拉贝感到厌恶,他也是南京国际安全区的主管。当拉贝发现自己不能说服日本军事当局停止大屠杀,他在城里走街串巷,试图凭自己的力量阻止暴行发生。他会去正在发生强奸行为的地区,凭借作为日本盟国官员的身份,将日本士兵从他们的猎物那里赶走,有一回他甚至亲手将一个日本兵从一个年轻姑娘身上扯开。

   拉贝的日记直到2000年才出版。【4】但在战时,日本的媒体却热衷于报道日军在南京附近的杀人记录。最臭名昭著的例子之一是两个日本少佐,分别名为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他们在南京附近分头开始斩首行动,看谁先杀够100个人。《东京日日新闻》刊登了他们的照片,配上大标题:“百人斩超纪录,向井106对野田105/两少尉延长战”。【5】

   战争结束以后很久,日本坚持认为自己当时在中国的残暴行为属于“正常”的战时损耗, 与发生在欧洲的纳粹屠杀犹太人不可同日而语。事实可能如此。纳粹党卫军对欧洲犹太人的“最后解决”是一项追求效率的系统工作,而日本兵对中国人的杀戮显然是为了取乐。“我们更多地把他们看做东西,而不是人。”曾在1942年至1945年间担任日本军医的汤浅坚(Ken Yuasa)最近这样说。【6】

   德国人二战期间确实嗜血无度,但在另一个方面,他们由于担心遭到报复而有所克制:没有对同盟国使用化学和生物武器。日本人就没有这方面的克制,二战期间他们在中国系统地进行化学战和生物战,导致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死亡。在731部队的生产高峰期,他们一个月可以生产高达600公斤炭疽。一项新近完成的研究显示,大约有27万中国人死于日本在中国发动的化学和生物战。【7】直到今天,在中国依然留有日本投降前匆忙掩埋在中国大地上的大约20万件化学武器。这些东西偶尔也会发生泄漏和爆炸,继续在中国造成人员伤亡。【8】

   亚洲还有慰安妇问题。该体系是在1937年南京大屠杀发生以后建立起来的,当时,日本士兵的大量强奸行为甚至引起了日本军方高层的警觉,随后就在亚洲各地建起了日本战时慰安所,大约20万年轻女性被迫从业。德国人在欧洲的罪行累累,但却没有像日本这样有计划地使成千上万年轻女性沦为性奴。毫无疑问,这些年轻女性饱受磨难与羞辱,但人们不禁要问:假如没有这些女性被“雇佣”为慰安妇,那么那些日本帝国军人在亚洲大地横行无阻时对其他女性又会怎样呢?这一假设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尽管1931年至1945年间发生了上述种种暴行,但日本的文献、出版物以及官方的说法通常还是将日本对中国的战争称为“满洲里事件”、卢沟桥事件、南京事件,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就好像日本从未真正对中国宣战,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表明,日本自己就是所有这些事件唯一的始作俑者。更有甚者,日本对其侵略行径还狡辩称,日本对中国和亚洲的侵略是所谓“进入”。这一措辞,或者说辩解,其实忽略了两厢情愿的做爱与暴力强奸行为之间的至关重要的重大差别,尽管两者都要通过“进入”这一行为来实现。

  

   过于宽厚的和平与欠公正的审判

   战争不可能在国家之间建造爱情,最起码在战争结束之初是不可能的。交战国战后的关系取决于以何种方式实现和平。战争结束六十年后,德国已彻底忏悔并脱胎换骨,带着尊严和尊重,重返欧洲大家庭。与此同时,日本与邻国在历史问题上仍无法沟通。

   这两个前轴心国的不同命运的根本差异,在于战后对它们执行的占领政策完全不同:德国是多国共管,日本则是一国独揽。德国投降后,这个国家由美国和它在欧洲包括前苏联在内的盟国共同占领和管制。这种联合占领、共享责任、以及相互制约的机制,确保了一个更具连贯性的去纳粹化进程,即使德国在1947年至1991年间恰好身处冷战中心,也未对这一进程有所影响。乔治?巴顿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二战英雄,战后在德国巴伐利亚州任军事长官。因为声称纳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政党,外加他决定当地政府雇佣几个前纳粹官员,就被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撤职。【9】

   但在日本,被称为“联军最高统帅”(Supreme Commander for the Allied Powers, SCAP)实施的占领,却仅仅是在名义上与盟国有关。从一开始,麦克阿瑟就以各种理由决定免除裕仁天皇的全部战争罪行和责任。在东京审判期间,麦克阿瑟明确下令将天皇从战犯审判的名单里剔除,使他免于出庭作证,后来还对战时首相东条英机将军进行引导并得到后者的全面配合,东条英机于是担下全部战争责任,而天皇则被塑造成一位和平爱好者。

   真相却是,从“9/18”事变(1931年)、进攻上海(1937年)、南京大屠杀(1937年)、偷袭珍珠港(1941年)、731细菌战部队,到神风突击队自杀式轰炸等等,每一次重大的战略或军事决策/行动,裕仁不是幕后策划就是给予默许。天皇是“战争的啦啦队长。在每一个重要关口,天皇都赞同他的首相和军队”,最近一部纪录片这样提到。1943年战局对日本逆转,天皇则鼓励他的部队“勇对挑战,全力以赴,大获全胜”。他甚至在1945年2月拒绝了一些日本官员提出的关于结束战争的请求,一个月后美国对日本多个城市展开地毯式轰炸,最终在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10】

战后,美方对裕仁在战时的所作所为进行彻头彻尾的重新包装,或者说是颠倒是非。直到他在1989年去世,这位天皇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都是在日本对中国和美国的战争期间担当了一个难有作为、徒有虚名的国家首脑,他对轰炸珍珠港一事一无所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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