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木生:我们的两种爱——从钓鱼岛到周克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3 次 更新时间:2012-08-20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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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木生  

最大的罪过,是人类抽象的爱。爱一个离得很远的人,爱一个我们所不认识的、永远遇不到的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请,而爱你的近邻——爱和你一起生活而阻碍你的人,却分外艰难。 ——托尔斯泰

最近网上最热闹的事恐怕有两件,一是悍匪周克华2012年8月14日被警方击毙,及随后引发了一些讨论,二是8月19日七名保钓人员由香港出发前往钓鱼岛并且被非法扣留所导致的后续讨论和现在如火如荼的抵制日货运动。从两个看似不相关的事件中,一种深刻的二律背反以复杂的面目显现在网络中。正如文章开头所引因托尔斯泰的话,这种人类共有的人性缺陷和爱有关。当然本文讨论的是基于大陆网络舆情,范围有所减小,但不意味着这是国人之独有的劣根性。

关于“爱”,《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给出了五种释义:①动词,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祖国〡~人民〡他~上了一个姑娘。②动词,喜欢:~游泳〡~劳动〡~看电影。③动词,爱惜;爱护:~公物〡~集体荣誉。④动词,常常发生某种行为;容易发生某种变化:~哭〡铁~生锈。⑤(Ai41)名词,姓。

我们所讨论的是释义①。显然,释义①虽然概括简洁,但在讨论时必须考虑实际的复杂情况,不能一概而论。通过所举例子我们可以将“爱”归为两类,归类的标准就是托尔斯泰的“抽象”。这样可以看到,爱祖国和爱人民是抽象的爱,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则是具体的爱。抽象的爱很崇高很伟大,然而对象和行为主体似乎没有直接利益联系;后者是具体的爱,和行为主体,乃至和主题周围人都有莫大关系。

借用托尔斯泰的观点,人们很容易滥发抽象的爱,因为不论结果如何,自己的利益很少受到损害,并且会得到深层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是基于自己站在道义或价值制高点实现的,而这也正是其虚伪所在。这次钓鱼岛事件,网上一片声讨之声,之后各地开始行为艺术,表演和展现各种激情的爱国行为和爱国情操,以很多致网友自己都陶醉在自己造成的幻象中。大陆有人挂条幅,网上立刻有人传到微博、博客等;大陆有人抵制日货,网上立刻有好事者起哄追随。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到,我用了很多有贬义色彩的词,我自然不能从动机论来否定爱国网友,我相信他们是真诚爱国的。然而他们意识不到他们这种抽象的爱固然可以让他们宣泄情绪、固然可以证明自己的情操,然而却又是非常廉价的,甚至是不值一文的。很多自由派知识分子多做过深刻的论证,一是爱国主义的滥用会阻碍公民社会的形成,因为大陆之爱国常常将其与党派政府联系起来,事实是我们不曾考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是否属于我们”;二是全球化已成必然且必将扩大,盲目的抵制日货,是对自由贸易的破坏,说到底受损失的是我们。

以上自由知识分子的观点我非常同意。然而这构不成反驳的充分理由。可以说,这些理由是我们反思爱国行为和爱国教育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从最原始来讲,为了共同利益而组成部落,又演化成以地域为单位的国家,个体在其中是受到保护和获得利益的,这导致了个体对集体的最原始的感情。所以,我们并不能完全说,爱国主义就是某个阶级为了长期的统治利益而创造爱国主义来钳制人的思想,爱国主义在“国家”概念出现之前就有雏形。不过,后来的事实却是这样:爱国主义常常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以致遭致诸多非议。但是爱国主义更深层的软肋却在于托尔斯泰所说的“抽象”。在大多时候(战争、大灾难等特殊情况除外),这种爱是抽象的,不但廉价,而且意义不大。

意义更大的爱是具体的爱。我们说,爱人类、爱世界、爱祖国,这都是很容易的,然而让你爱周围的普通的个体,却十分苦难。这里,就可以提到周克华了。我相信,周克华大多时候是爱国的,甚至如果是一个未犯事的普通青年,他可能会参加抵制日货的活动。至少,我们可以说,他并不会缺少抽象的爱,当然也不会吝啬它。然而,看看周克华的所作所为:04年4月在重庆对两名银行职员施劫,致其一死一伤;05年6月在重庆枪杀一对取款的夫妇并顺势打伤一名被枪声惊动的路人;09年在重庆为了夺枪打死一名哨兵并重伤另一名哨兵;09年10月在长沙六枪打死以普通公民抢得20元现金;09年12月在长沙枪杀一人,抢走4.5万元现金;10年10月在长沙枪杀某公司副经理,抢走一台笔记本;11年6月在湖南长沙枪杀一男子;12年8月在重庆某中国银行储蓄所门前打死两人,枪伤一人;12年8月15日,被警方击毙,期间枪杀一名警察。几年间,周克华残忍地践踏了11条生命,不可谓不怵目惊心。

周克华当然不能代表我们大多数人,但是只要结合我们的切身体验,便不得不承认国人普遍的戾气之重、心肠之冷。此时代的种种现象有一个原因绝不能忽略:具体爱的缺乏。具体的爱,主要体现在理解、尊重、宽恕、换位思考,诚心对待周围每一个人甚至是生命,把人看做最终的出发点和归属。这种爱是个体与个体的关系,因此与个人的关系较之抽象的爱要紧密的多,也牵涉很多利益在里边,对于一个民族也更加重要。这种爱,或许具有一些宗教意味,但绝不是愚民思想。对于具体爱的重视,完全基于人本思想。对于这种爱的倡导统治阶级所获得的利益和爱国主义比起来,其差别不啻霄壤;然而,从全体来看则是功德无量。这种爱可以克服偏见、和谐社会,而一旦其呈良性趋势,爱国主义是不必提倡的,出于对本区域价值观的认可和自豪,爱国主义如同其最原始的形成,会自发出现。所以,爱过之前,请先爱你周围的每个人。

从价值层面,具体爱远远高于抽象的爱;但是从可操作层面,难度也远大于抽象的爱。我们基于“人本主义”区分这两种爱,深刻地认清孰轻孰重,并不是简单地为自由主义对钓鱼岛事件的批评做有理辩护,公正的人自然能看清作者的本意。我希望唤起更多的人的反思和思考,看看自己是否偏颇并客观地作出调整;也希望对于具体爱的培养在操作层面引起注意。我个人认为,培养这种带有宗教意味的爱,即使不引入宗教实体,也可以考虑引入宗教精神,可以是基督;当然,也可以是经过改造的传统儒学和墨学,正如民间学者金纲所说,儒学的价值在野不在朝,它不可能在参与政治,然而将它纳入美育,或许并无不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普世性”问题,然而对于我们它肯定非常紧迫和重要的问题。

2012年8月20日于南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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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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