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伟:40年前,尼克松到北京那一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27 次 更新时间:2012-02-17 20: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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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伟 (进入专栏)  

  

  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到达北京的那天

  

  在我的记忆深处,1972年2月21日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天,美国总统理查德. 尼克松一行将抵达北京。很巧,这一天也是我的生日。

  美国时代周刊在1972年3月8日那一期的封面故事是:Nixon's China Odyssey (尼克松的中国奥德赛)。现代英文中的奥德赛 (Odyssey) 一词源于古希腊神话,是浪漫冒险的象征。 在美国媒体看来,尼克松的这次中国之行,多少有点神奇和冒险。白宫发言人也称这次旅行为“登月之旅”。言外之意,他们的总统像要去一个与人世隔绝的地方。在尼克松的回忆录“In the arena: A memoir of victory, defeat, and renewal ”(在竞技场上:胜利、失败和重新崛起的回忆)中的第一页,他像是写日记一样开始描述这次“奥德赛”之旅:

  “China, February 21, 1972,

  It was an eerie ride from the airport to the government guest house in Beijing. In my years as Vice President and President, I had made official visit to the Vatican, the Kremlin, the Imperial Palace in Tokyo, Versailles, and Westminster, but nothing could prepare me for this – the first visit of a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President Ayub Khan of Pakistan had urged me to go to China when I saw him in Karachi in 1964. He had just returned from Beijing. I asked him what impressed him most. He replied,‘People, millions of people in the street clapping, cheering, waving Pakistani and Chinese flags.’ The curtains o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limousine were drawn. But as I looked through the tiny openings, I could see that except for a lonely sentry stationed every few hundred yards, the streets were totally deserted. ”

  (译文如下:“中国,1972年2月21日:

  在北京,从机场到政府国宾馆这一路,简直有些怪诞。

  在我担任副总统和总统期间,我曾经对梵蒂冈、克里姆林宫、东京日本皇宫、凡尔赛宫和西敏寺等进行过官方访问,但我几乎从未准备过首次以一个美国总统的身份去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1964年,我在卡拉奇见到巴基斯坦总统阿尤布.汗,他当时刚刚从中国访问回来。他极力鼓励我到中国去。我问他中国给他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什么?他回答说:‘人,几百万人在大街上挥动着巴基斯坦和中国的国旗在鼓掌和欢呼雀跃着。’中国政府的豪华轿车里的窗帘紧闭。我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除了看到每隔百米设立的岗哨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大街上完全是万人空巷般的荒芜。”)

  此时此刻,北京市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都在那里呢?对尼克松而言,直到他临终前,这始终是个没有被完全破解的谜。

  此时的中国,正处在一个极为尴尬和荒诞的年月。就在几个月前,林彪元帅政变未遂后暴尸他乡的事件,已经向全国百姓公布,但是对国外仍然保密。在报刊上只是将林彪等人笼统地称之为“刘少奇一类的政治骗子”。在今天互联网的时代里,我们绝对无法相信,这种为自己国家保守秘密的最原始的方式,当初居然是极为有效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国度的人民大众与这个星球上的其它族类几乎毫无联系。在北京东郊的三里屯一带,尽管驻扎着极为庞大的外国使团,但这些外国人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和普通中国人接触。当时,诺大的一个中国,像是一个高度封闭的城堡。

  我当时就是这个城堡中的一个少年----北京市一所普通中学里的初中一年级学生(文革时期中小学冬季升学)。记得在尼克松来到北京之前,各级领导似乎如临大敌。学校的老师们反复告诉我们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美国人这回是真的要来了。我们从来就讨厌美国人,但这次是他们找上门来的,不是我们邀请来的,这无疑是“毛主席革命外交路线的伟大胜利”。但是,据可靠情报,尼克松的随行人员中不少人实际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不可掉以轻心。

  在尼克松到达的前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各级领导就开始向普通的男女老少们训导如何“不卑不亢”地回答美国人可能提出的“别有用心的阴险问题”,诸如:你们的林副主席到那里去了?你们喜欢去美国吗?你们吃得饱、穿得暖吗?

  依照上级的指示,在尼克松率领的美国代表团访问北京期间,所有机关学校等单位要延长正常的学习和工作时间,未经特殊批准,任何人不得在八点钟前下班或下学回家。在长安街沿线的每一个出行路口,都有公安和居委会人员把守,几乎没有人能随意从胡同或街道里中走出。于是,出现了尼克松的礼宾车队经过北京时万人空巷的情景。

  尼克松访华的那几天,为了要让美国人看看我们的“市场繁荣和物价稳定”(这是那几年的官方流行词汇),专门从全国调来了大量的鸡鸭鱼肉蛋菜,堆满了北京商场往日空空的货架。 因为大多数人没有机会上街采购,所以不可能造成抢购现象。但是尼克松刚离开北京,货架上马上又被腾空了。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尽管当初物质生活非常贫困单调,但每逢我过生日那天,母亲总是要特别做点好吃的东西。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还有什么比生日晚餐更值得期待的事呢?不过,1972年的这个生日,注定要被尼克松的来访无情地扰乱了。

  记得那一天北京的天气很冷,寒风凛冽。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昏黑,透过幽暗的路灯,可以看到几只黑色的乌鸦在枯树间飞来飞去。我饿着肚子走回到家里时才突然明白,因为同样的上下班规定,爸爸妈妈此刻也还没有回家。那天晚上,我和姐姐一起在楼道的门口等到很晚, 直到爸爸妈妈的归来。晚餐自然是非常匆忙简单的,一家人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生日。记得那天晚上,我觉得心里很难过,还躺在床上暗自留了眼泪,幼小的心灵里好像受了很多委屈。我把这些怨气本能地发泄到那个来自大洋另一侧的美国总统身上。母亲后来回忆说,她就是在那一天决定要调动到一个离家里近一些的工作单位,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再看到我们在楼道的门口等待她回家时的样子。

  一位当年红得像影视明星一样的外交部礼宾译员章含之在她后来的回忆文章中说: “这是改变世界的7天。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是没有人感受到寒意”。这句话固然富有诗意,但有些华而不实。其实,对于大多数中国的普通人而言,尼克松的到来,其实倒是使本来就高度禁闭的社会增添了更多的紧张和恐惧。他们如同一群本来还可以有限度地外出吃草的羊群,此刻要被服服帖帖地圈在栏杆里了。

  在我从小接受的红色教育里,美国从来就是我们仇恨的敌人,而美国总统无一例外全是罪魁祸首。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在我姐姐的同龄女孩子们跳橡皮筋时唱的流行歌谣里,一位美国总统的形象被践踏得何等悲惨: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

  杜鲁门他妈,是个大傻瓜, ……“

  在尼克松访问北京的纪录片中,我特别注意到,在天坛公园里,政府特意安排了少女们欢快地跳橡皮筋的场面。尼克松夫妇还在那里充满温情地注视着。不过,影片的画面中显然没有播出这些女孩子们跳跃时使用的歌谣。

  尼克松抵达北京的当天下午,毛泽东在他那个摆满中文线装书的书房里接见了他和他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这次会见是被临时安排的,显然并不符合欧美国家的外交礼仪。据记载,尼克松得到“安排会见”的消息时,正准备在房间里冲澡更衣。美国历史学家玛格丽特•麦克米伦女士 (Margaret MacMillan) 在2007年出版的《尼克松和毛泽东:改变世界的一周》(Nixon and Mao: The Week That Changed the World)一书中评述到,毛的这种做法,很容易令人联想起前第三帝国和前苏联的那几个最高统帅们的个性,以及中国古代那些帝王们“召见”外邦客人的一贯做法。(见该书英文版第 65 页)

  我曾在一个博客网站上看到一个网民写的“帖子”。他说:“西方给毛泽东起了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号,但他们对于到北京朝见毛主席时心情却特别激动,和红卫兵没什么两样,有兴趣的可以去读读尼克松、田中角荣及当时法国总统的回忆录。想想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坐在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美国总统,还让美国总统心情激动?” 其中使用的“朝见”和“心情激动”等词语,的确令人感到哭笑不得。这种大国寡民的心态,表面上很得意,其实内心极其自卑。

  在中国国内,政府的报纸事后说,毛主席和美国客人在友好的气氛中举行了交谈,但具体谈了什么,人民似乎无须知晓。在毛泽东离开这个世界的几年后,人民才开始陆陆续获悉一些当时谈话的内容。按照双方事前约定,此次会谈内容禁止外泄。会谈结束后,美方也将其列为白宫绝密,保存在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1990年代美国解密了这次中美元首会谈的内容。中方的会谈记录至今仍未解密。

  此时的毛泽东,内心里其实是苦涩不堪的。林彪的逃亡爆炸,文革的积重难返,苏联的大兵压境,经济的停滞不前,使这位世纪老人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疲惫和力不从心。但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他需要竭力用表面的自信来掩饰内心的种种不自信。

  1971年9月13日前发生的“林彪事件”,堪称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最有戏剧性的“宫廷事件”之一。林彪这个被写进执政党“党章”的“王储”(接班人),5个月前给了已经年迈的毛泽东背后重重的一击,几乎使这位在民众眼里一直是“神采奕奕、十分健康”的“伟大舵手”,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迅速呈现老态。一个极大的焦虑始终在他的头脑里挥之不去,那就是:到底该如何向海内外解释这个离奇事件的来龙去脉?

  在我的记忆中,当年尼克松访华期间,亿万国人觉得最敏感(或最需要保密)的事情就是“林彪事件”。据美方解密的材料透露,毛泽东自己则在这些来自西半球的美国领导人面前主动提起这件多少有些尴尬的事。毛泽东对尼克松说:“我们国内有个反动集团反对我们跟你们来往。结果坐一架飞机跑到国外去了。(周恩来插话:也许你们知道这件事)全世界就美国的情报比较准确,其次是日本。至于苏联,他们就在那里挖尸,但什么都不说。(周恩来插话:在外蒙古)。”

  基辛格在回忆录中写到:“毛泽东在场时,甚至周恩来也显得是一个二流人物。尽管这种效果,毫无疑问在某种程度上是有意设计出来的。周十分精明,完全明白中国的二号人物的地位是有很大风险的,几乎是自杀性的,他的前任没有一个幸运下来的。”

  毛泽东为什么要在美国人面前提到林彪?然而,林彪一直是一个在诸多事情上“毛主席画圈我画圈”的人,对涉外事务几乎从不发表独立意见。林彪是不是真的反对过尼克松访华?至今为止,除了毛泽东这句话以外,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毛泽东的这种说法是为了舒缓一下自身的压力?还是故弄玄虚地为了向美国人进一步示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人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在美国人看来,“林彪突然外逃”事件本身充满了东方宫廷内的神秘色彩。同时,这自然也是别人家里的家务事。或许是出于一种礼貌,尼克松并没有好奇地进一步提问,而是径直把话题转入其他国际事务方面。

  在尼克松和基辛格眼里,毛泽东无疑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对于毛泽东而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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