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枫:针尖上的天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16 次 更新时间:2011-02-28 19:54

周晓枫  

  

交流如此困难和陌生,我们变成了语言互不相通的人,却以为嗓门大些,再大些,就能彼此理解。渐渐,像两条陷入困境的鱼,我和烟灰缸的嘴拼命开合,却听不见对方。辩解无效,且增加误会,还不如聋了。

我扭过头,周围欢歌笑语。左边,秧歌队红绸绿缎;右侧,游乐场的儿童在尖叫。高处的鸟喧闹。整个春天轰鸣。这是一个高分贝的世界,是否还需添加我们的噪音?旋转木马上下起伏,闪亮灯泡和丁冬作响的音乐围绕着它的中心……一匹跑不出去的马,像某个固执地陷进怀疑里的念头。一个红衣少女衣把脸贴在木马僵硬的鬃毛上,令人悬心地,她张开双臂。

我突然的沉默让烟灰缸更愤怒,因为,习惯了呼应。他大概和我一样,渐生积怨。我随后的绝望他体会不到,因为我发现,这个场景又在重复过去。我从烟灰缸的脸上,看出漱口杯的表情,听到刮胡刀的口气……电视剧里由少而老的演员,他们扮演同一个角色。

无论怎么修正,无论怎样提取友谊中的教训,我还是要面对这些几乎必然的争执和障碍。生活在重复,一再重复。重复中,密纹唱片的音质遭受磨损,旋律似是而非。重复中败坏了胃口,你会憎恨一再推至跟前的美味。因为重复,我也预知了和烟灰缸的结局。告别,从钟表里探头的尖嘴鸟,它定点报时,成为我种种情谊的固定节奏。

所谓告别,就是计算感情死后还剩多少遗产。看是否够用余生。

               

……失手摔碎之前,它是那么完整、透明,坚固到牢不可破的样子。致力于建设和烟灰缸的终生友谊,我想把他保留到自己的晚年。很多年我们分享喜悦、秘密乃至些微恶意,他让我由衷信赖――我可以不假思索地听从他,像走在盲道,闭起眼睛也得到放心的指引。我们有时冷嘲热讽,剑拔弩张,但彼此都窃喜于对攻中磨砺的智慧。我认定他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能陪到歧路。

我们的关系显得难以归类,也正是它的诱惑。烟灰缸具有许多珍贵品质,其中重要一项是宽容――为了有所证明,我经常肆无忌惮地贬损他的才智,乃至他的爱情。他迷恋一个网名叫玻璃鞋的女孩,看他柔肠寸断的样子我乐不可支。他说,玻璃鞋,多美的名字――玻璃鞋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的人和心都是易碎的。我一脸不屑,告诉烟灰缸我对这个名字保持另外的理解:她是否在暗示自己很容易就成为破鞋?我劝烟灰缸快去报名:她哪儿挡得住你的花拳绣腿?

我那时并未细想,是否妒意暗底滋生,才使我连赞美的表面礼貌都不顾忌,稍有孔隙就流露不怀好意的猜测。我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当作烟灰缸的亲人,拥有当之无愧的干涉权力。是否潜意识里已开始步骤,意欲谋取烟灰缸心里的王位?

记得海边旅行。站在礁岩上看海,下雨的时候大海就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深绿的棘皮动物。我们是大雨中惟一没有退却的,所以雨停后很长时间,沙滩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衣服全湿透了,躺在沙滩,我们睡在无限澄澈的辽阔里。我对自己的呼吸节奏有所控制,让它听起来有如熟睡。离得不远,海还像一只大动物喘息着……我们睡在危险暴力之侧。我偷偷睁开左眼,烟灰缸真的睡着了,他的头发里沾着细小的沙粒。烟灰缸,你给的友情让我幸福。世界像妓女的床单,要多乱有多乱;你我像避孕中的精卵,靠得这么近,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习惯烟灰缸的存在,我开口闭口提到他――他简直成了我的一颗蛀牙――因为曾经的甜,才有现在的疼。回忆就是被惩罚。

什么侵犯,能动摇信任?养肥了什么样的蛀虫,我们喂它心里最珍贵的花。

我明白这是一种奇怪的倾向,轻蔑或者适当折磨一下我们喜欢的人,会享受到某种隐蔽在痛苦背后的微妙快感。日久天长,友谊越纯净越容易单调,那些挑剔和争吵表象上不愉快,作用却是增强戏剧化,增添些许曲水流觞的韵律。遗憾的是,我和烟灰缸太相像,仿佛击剑游戏中狭路相逢,同时出手,惊讶地发现对方也是左撇子;都以为避过要害,却正中对方心脏。

我们没能经受住考验。而考验,其实是不珍惜――它不惜冒着被损毁的危险。童年把蟋蟀套上头发丝,让它拉动花生壳做成的马车……夜晚歌唱的小精灵,注定引颈,在一个绞绳般的圈套、一场对马车夫的考验里。圣徒说:“别考验你心中的上帝。”是否必须把友谊当作信仰,即使受挫,即使迷途,即使受过海市蜃楼的欺骗,也要不疑不悔继续追随它的光环?也许我们都任性,认为没有奇迹的美德远远不够。

烟灰缸试图提示和修正我的毛病,使我朝向完美的方向迈进……仅仅想擦除锈迹,清洗之下,却发现敷在花瓶上的金粉脱落下来。

感性,唯美主义,人生的虚无论者――我们倒映镜中,面孔近似。这是一场两个完美主义者之间的斗争,没有人会赢。漱口杯、刮胡刀、打火机……他们曾将宿命的失败反复验证,这次,轮到烟灰缸。其实烟灰缸在重蹈我的覆辙,看似命运的报复--我曾经像他一样,天真又正义,要求我的朋友们人格完美;曾经像他一样,沦陷在失望里,因为无法为理想找到现实对应物,以维护天平上优美的对称。

这便是生活的悖论。所谓完美主义,就是随时发现不完美的一种主义;所谓理想主义者,就是让自己过得始终不理想的那种人。道理简单,如同你格外留意某个器官,说明它处于不健康的状态之中,病变业已开始──最后,它像癌一样让你死在上面。

完美主义者按照虚拟中的范本,为他的朋友剪枝……他乐观地预测,断臂之后,他的朋友会接近维纳斯。“爱竹不除当路笋,惜花留得碍人枝。”――有关妥协的智慧有一天会被理解,但要等到枝枯叶败之后。完美主义者继续着建设中的摧毁,不知不觉,他们把对方推上完美的悬崖――何谓完美?就是不能后退一步。

我深知险境。尽管我妖魔鬼怪地对待烟灰缸,但暗地向往扮演精神世界里的天使。一个针尖上的天使,只有立锥之地。有若轻功高手,我站在那些曾经命名给我的完美而尖锐的褒义词上,屏息静气,怕稍有不慎,脚底的血会出卖我的秘密。必须忽略体重,忽略由身体带来的种种杂念,忽略疼痛……我埋伏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友谊的乌托邦,一再破灭。和烟灰缸之间,除了苛求完美,似乎,还存在着令我不齿的形而下原因。

一个女友通过观察发现,不会吸烟的人一般比会吸烟的人抽烟速度要快。在吸烟者看来,烟作为嫁接的一根手指,几乎构成肉体的某部分。而平常不抽烟的人,明确意识到手指间的异物,所以不时“用”到这支烟,反而更具抽烟的仪式感。强调“是”,恰恰因为“不是”。

强调自己是烟灰缸的中性朋友,强调我们之间豪情纵横又了无挂碍,强调得煞有介事……难道我不是对纯洁有种额外的居心叵测的标榜?是不是,有什么化装在友谊里才能让我暗度陈仓?

没跟烟灰缸提起,我梦见过自己像个猥琐的好色之徒从事桌子底下的勾当。聚会场面,上空飘浮恶俗的彩色气球,挂满莫名其妙的标语。一个驼背人指挥着车辆不时穿逡。有人讲演,始终僵硬地高举左臂。在掩人耳目的端正坐姿下,我把冰冷的赤脚放在烟灰缸的脚上取暖――醒来的时候脚底还保留着一种可疑的灼热。我从未在真实生活中握过烟灰缸的手。我熟悉他,但对他的肉体格外陌生。友谊的禁区和盲点,以身体为界。

处心积虑,我想我乐于模仿那个扮相:维纳斯的圣洁秘密就在于她失踪的双臂。不知道把两条胳膊放在哪儿才合适,才隔绝于抚触和拥抱……我伸个懒腰,悄悄把欲望躲过去。

一个穷孩子得到一块糖,她舍不得吃,直到糖变质,她还把它留在口袋里。馈赠者不由得气恼,但他克制着,用尽量的好脾气说:原来你不喜欢这种糖,以后我不送给你了。馈赠者是否猜到,有人喜欢和珍藏的方式就是不去碰触――她宁可留下一块标本意义的糖,也不愿那种甜被短暂的品尝消化掉。作为馈赠者的神转身离去,不再关心变质的礼物;我假装无动于衷,假装得,像个小孩子,不含欲念。

感情大抵如此,即使最引以为重的感情,像身上的昂贵手表,步步跟从,随时指点,你以为它是永不磨损型的,却也需不时上弦――否则,不知何时何地,它突然停下来。我不禁疑惑,当双方熟悉得失去变数,什么保障指针持续运行,什么是异性朋友之间与时俱进的添加剂?难道,仅仅依靠时间的惯性,我们就能坚持,受阻无碍,甚至在困难中日益巩固,好像缺氧环境中肺叶翕动得更快?

我以为情欲为大忌,以为它是减短前进里程的摩擦力,以为必须克制到放弃为止。可我和烟灰缸月白风清,为什么还是难以为继――是不是,漏掉这张情欲的王牌,我们最终发现无法完成整场牌局?

生活就像坏掉的拉链,露出不堪却色情的部分。

鲜黄色的毛衣吸引着蠓虫,它们飞落下来,跋涉在丝丝绒毛中间。不知趣的讨厌东西,我小心翼翼地从毛衣上驱赶和弹落它们。两只顽固分子弄脏了我的手指,灰尘一样轻贱的肉体渗出墨绿的汁液。蠓虫不断地飞过来,兴奋地盘旋,给毛衣增加新的污点。烦死了。我恨我的肉体给我带来麻烦。它要食物要衣装要异性的宠爱,却分泌气味、泪水、汗滴、体液和血……由于这个乏善可陈的肉体,我的品德得以分泌毒汁。

烟灰缸过生日那天,我们在酒吧聊天。我的注意力不断分散――在童话般的玻璃幕墙里,我的脚上是一双途经雨后泥泞又被踩得变形的脏皮鞋。我非常难堪,想脱掉它又不妥,在称兄道弟的烟灰缸面前,我尽力装作不在意。我粗率不拘,用心正在于掩盖它的尴尬存在。肉体就像穿着的脏皮鞋,我脱不下来啊……它像个小人,紧紧跟着我。

我真像烟灰缸以为的那样做过他的天使吗?因为幻想,我有伪饰的翅膀;因为欲望,我有脏的羽毛。天使不过是穿戴讲究的奴仆,她专门用于无私地满足我们的种种愿望。这里有个道德败坏的天使,她暗怀索取的要求。

建设一个友谊乌托邦那么冒险,要求太高的天赋和技术,稍有不慎,我与异性之间的友谊就变得畸形,进而,它夭折在手里。

我需要塑造的形象:聪颖,宽和,调皮,善解人意……必须像个微服仙女,给予朋友尘世中的照料。最重要的,天使不能成为拖累,必须轻盈,连影子那么没有重量的阴暗也不能有,要一味施恩不图回报,要夜晚生存,要在现实的黎明到来之前隐身而去,连别人的梦都不去干扰。我的异性朋友呢,需要保持的形象大约像个神父――不仅像个神父,还要既像神,又像父,无欲而有爱,可以放心交付。

……自觉的宗教禁欲是否惟一途径?惟此,男男女女,才能山高水长,云淡风轻?

让我们一起杜绝恶习,不打嗝放屁剔牙哆嗦腿,这只是捆绑身体的第一步――持续努力,用文明的化学制剂去除欲望那股若有若无的生理骚气。我们嚼过口香糖的嘴,多么适合谈些梦想和主义,谈所有的无臭无味之物――它们集合在一个名词下,叫做“教养”。禁止亲吻,禁止谈及情爱,彼此的身体如果暂时不能被视线和理智忽略,那么只当作蜡制水果吧,用来品评,而不是品尝。我嘲笑烟灰缸:真胖,你怎么那么暄啊,抱起来一定缺乏质感――我撇着嘴,一副倒胃的样子。

我一直是憎恨肉体的――没有肉体,就没有相互侵犯的领地。那样,我和烟灰缸一定会更相爱吧,充满和平地,共同建设未来伟大的友谊……尽管“伟大”,指的是大而无以致用。不致用,无从谈及磨损,它永远光洁如初,我和烟灰缸就可以有始无终。我恨,肉体真的是小人――如果不能及时为它带来乐趣,它就一定带来事后的麻烦。亲爱的烟灰缸,倘若我们没有肉体多好,或者如同针尖上的天使只有虚拟中的肉体……如果没有肉体,谁离开的时候会这么断筋断骨、血肉模糊?

只有爱过的人,才有权对你实施迟缓的杀害。半夜惊醒,从心脏到两手掌心,像有一条绳子连缀,贯穿疼痛――那是命运,把我当作提线木偶拎起。谁能拯救谁?谁还是谁的天使?大神的玩偶而已……我们充当似是而非的主角。

鱼死网破,代表坚持到最后的挣扎;玉碎瓦全,美好的先死。对烟灰缸心存依恋,我明白流水已到尽头。友谊变得漏洞百出,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亲人慢慢濒死。还谈什么挽救呢,再给植物人输点氧?拯救,一个难堪的动作,就其效果而言,浪费倾向太明显了。是不是出于更复杂的情感,我亲手关闭氧气,给予友谊提前的死亡。手起刀落,鱼断开的身体在抽搐,它的嘴开合,祈求被生死折磨替代。我看到剖开的苹果迅速氧化变得黄暗。我看到时间一分为二,自己留在黑寂的这端。

宁愿失去一个具体的朋友,也要保全一份活在记忆中的抽象友谊――我不知这是最后的忠诚,还是最后的绝情。

哀乐多美,美得奢侈,每次就要死神亲自演奏。亲人亡故,我们就可以得到旋律、遗产和纪念诗篇……收获得多正义,多残酷。一支烟抽完了,小小的灼热过后,只剩余烬。这是烟灰缸的友谊留给我的骨灰。想着余生,还有什么能装进破旧的花篮?我收集灰烬――无论果实、遗书还是深情,这都是烧到最后的东西。春风吹不复生的,才能被我信赖。

站在遗迹上,怀念辉煌曾经……涌起的真能是骄傲?我和烟灰缸混迹人群,把酒言欢,交流轻薄的笑料,似乎对过去的裂痕无动于衷。其实我们很小心,坐在各自安全的领地。

橡皮已经擦去昨天那道孩子气的划痕,留下一个无比正确的标准答案。然而,那道铅笔划痕所代表的短暂歧路,才有我真正的激情、天真,对完美的和对神的双重反抗。

……黑暗中的玫瑰。我想,不应因为自己被刺痛就把它当作荆棘――玫瑰带刺,因为所有的美都必然埋藏暗箭。因为,美只有及时去死才不受诅咒。

十一

缸小,却养了五六条鱼,所以那些金鱼容易被玻璃缸底的碎砂刮伤鳞片。氧气含量没多久就显然不够用,它们浮上来,头部贴着水面吐泡……它们在彼此的口水下簇拥、拱动。我疏于照料,任由自生自灭。

金鱼陆续地死。隔上几天,我就看见一条睡着的鱼,尾巴轻散,被同伴碰撞也不惊醒。我把死鱼一一冲进下水道,它们死无葬身之地,我并无原以为的歉意和负疚。

只剩最后一条。独自地活,只要没有同伴,它就有足够的氧气。它安全,它无聊,总是停靠鱼缸一角,里面映照着经过劣制玻璃改造的变形姿影……看起来,就像有了互不相扰的鱼群。它像个顾影自怜的道德完美主义者,愚蠢而单调。

最初几个星期,这条鱼有时惊惶游动,还妄图亲近什么;后来,它干脆像壁虎似的趴在缸底,长时间一动不动。即使不换水,不喂食,它也不动声色,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没想到它现在如此适应孤独,乃至变成为孤独而战的斗士――遇到我买来为它作陪的后来者,它毫不犹豫冲上去,用想象中的牙撕咬,想把对方赶走。

看着这条神经质的鱼,我不禁失笑。烟灰缸他们到底培养了我,我现在就像这条鱼吧。针尖上的独立天使……无需他人,她将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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