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人博:水:中国法思想的本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4 次 更新时间:2011-01-11 09:3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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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人博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中国法思想的类型在本源上就不同于西方。早期的中国哲人对法的思考并不借助于概念和逻辑,而是来自于对水这种物质的观审、想象和沉思, 由水所提供的意象成为中国法思想的一个原型。从治水的经验中提取出对治人一样有用的“准绳” 概念,从“静止的水” 的观省中建构了法的模型,从“源头之水”、“水舟关系”建立起中国传统政治法律关系原型。对于中国传统法思想而言, “水” 不是说明“法” 的一个文学意义的比喻,而是对法进行概念认知过程中的一个“本喻”,是概念体系的基础。

  

  关键词:水与法、法的本喻、中国传统法

  

  引言

  

  就近代以来的中国法科学生而言,他们知道《说文解字》这部书可能大都因为该书对“法”字的那个解释,它连同汉文“法” 的古体字“瀵” 一起为人们所熟知: “漳,刑也,平之如水,从水。”许慎告诉我们的是“法”与“水” 的某种关联,但并未告诉我们这种关联的方式。本文的问题是:我们的先哲是怎样通过“水”这个物象去建构“法” 的概念的?在这个建构过程中,“水”的意象又是怎样进入了“法” 的思维?本文认为:中国的哲人可能是通过对“水” 的观审而建立对“法” 的思考,或者说,水这种物质通过哲人的观审而呈现出的意象成为他们对法之思的基础。水是构成法的概念最基本的“隐喻结构”,即“本喻”。

  本文对“本喻”概念的使用,主要参照的是乔治•莱可夫(George Lakof)和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两位学者提供的解说。他们在《我们靠隐喻生活》(Metaphors We Live By)一书中指出,在我们日常思维中对实在的知觉,是基于隐喻结构中的具体意象。使用隐喻和意象,我们既能够进行抽象思维,也能够进行形象思维。这些结构体现在我们的文字语言中。在抽象层面,“所谓理智概念,例如科学学说中的概念,常常——也许总是——依托于有着物理或文化根基的隐喻⋯⋯一种科学学说的直观要求是,必须处理怎样使隐喻恰当地适合经验的问题”, 因而,“一种文化的最基本的价值,将与此文化中的最基本概念的隐喻结构紧密关联”。(1)

  以“时间”(time)这个概念为例, “时间” 是需要隐喻模型的理智概念(intellectual con—cept);即是说,由于时间不是具体实在,我们需要某种物象或模型以便将其概念化。所以,我们思考时间的方式,是我们把思想基于其上的隐喻的必然结果。“现代的人们倾向于把时间理解为一种有限的资源或商品。时间通常被现代人设想为这样一种东西:它能够节省或花费;投资,预算,筹借,共享或吝啬;赢得或失掉,比如我们说,‘时间就是金钱’。甚至我们的行为也通常依照这种思路。用来将时间概念化的本喻的差异,是区分中国和西方思想体系的重要基础。”[2]任何学问都需要依赖一套系统化的术语或词汇进行思考和表达,术语是用于思想理论化的抽象概念,学问和思想实际上就是这些术语和概念的组合,而借以表达某种学问和思想的语言又不可避免地以具体意象为基础。

  在这里,本文与艾兰(Sarah Allan)教授的关切点是一致的: “不是比喻性语言的通常的意义,或者以具体意象再造抽象观念的用法,而是观念最初抽象化时的具体根基。换言之, ‘本喻’是具体的模型,它内在于‘抽象’观念的概念化之中。抽象观念来源于类比推理的过程中,而不是用比喻类推来说明已经形成的观念。”[3]详言之,“本喻”不是文学修辞中的一般“比喻”,在本文中它不是意指中国哲人把“水”作为“法” 观念的文学比喻或修辞,而是说, “水” 的具体意象为中国早期有关“法” 的概念的建构提供了模本,它内化于中国“法” 的思维和概念中。这种本喻是哲学家所说的“概念体系” (conceptual schemes)的一个面向。有的把它理解为“逻辑命题”(1ogical proposition)。“在哲学家称作‘概念体系’ 的命题系统的根基,存在着前逻辑的知觉式样⋯ ⋯当我们试图把握另一文明的思想时,这点显得尤为清楚,所有思想都建立在类比化的基础之上。”[4]本文使用“本喻” 概念旨在说明,“水” 作为一种具体意象怎样构成了中国早期有关“法” 的思维所依据的原型。

  

  一、水与治

  

  在中国的古代文献中,“水”作为一种物质, 比英文的“water”一词有着更为广泛的意义。它除了具有“water” 的含义之外,还意指“河流”、“泉水”、“洪水” 及“发洪水” 等。中国有关“大禹治水” 的传说,与西方《圣经》中的有关“水” 的叙事,其隐喻是不同的。圣经里的“水”,也许可以被视为“人的合法性” 源出的一个事件;中国的“大禹治水”深植的是“圣人循道” 或者“人生无常” 的寓意。中国传统政治法律思想所诉求的“治”之目标与“大禹治水” 的“治”字有着密切关联。[5]据说,禹曾“决江流河,通之四渎致于海,大小相受,百川归疏,各归其所”(陆贾:《新语•道基》)。“(禹)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史记•夏本纪》)。正是禹的勤勉与治水经验的合理运用,一个有序的世界得以诞生:“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山海经•海内经》);《淮南子•修务训》也说禹“平治水土,以定九州”。“治”概念的最早物象就是来自于大禹与“水” 的关系结构的建立:“前禹时代” 的“水” 肆意横流便是“蛮荒”时代的隐喻,而由于禹的努力,水“循道而行”,天下的秩序得以建立,“水” 之“治”则成了中华文明始基的本喻。近人康有为氏有言: “洪水者,大地所共也。人类之生皆在洪水之后。大地民众皆区萌于夏禹之时。”[6]为什么“夏禹治水”会成为人类文明始基的隐喻,而不是别的?这可能与“水”的“两面性” 有关,也与中国古人对“水” 的两面性的体认有关。一方面,水滋养万物是利他主义的一个象征;另一方面也与“洪水” 相关,“洪水” 即是没有“循河道而流” 的水,是一种缺失了“规则” 的泛滥。“在中国古代,地下阴间即是水的世界(黄泉)。很可能,这地下阴间既是江河的总根源,也是淹没世界的滔天大水的源泉”,因而,夏禹把洪水引入河道,“使定居的农业生活成为可能”,[7]文明世界也得以展开。“治水”不但是规范水的行动,也是为人类行为提供“规则”灵思的试验。水若不能“循道而流”肆意泛滥,它就会毁坏一切,人类就会失去生命的依托;人若没有“准则”譬如“德性”与“法”,世界就犹如“洪水 ’无常无序。然而,要把无拘无束的水引入河道,并不是一件易事。除了具有熟知“水性” 的经验,也须具有开沟引渠必要的丈量工具。《史记•夏本纪》中就有夏禹治水“左准绳,右规矩”、“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的记载。“准绳” 与“规矩”这些概念在中国早期的形成肯定与中国古人对水以及治水的经验有着密切的关联。在有关作为“准(绳)” 的“法” 的早期概念中,“水”大体提供了两个面向:一是由治水的丈量工具所提供的对“水” 的“规范行为(引水入河道)” 经验的援用: “准绳”对治水的意义对“治人”照样有用;二是中国古人对“静止的水” 的观审中,体认到水自身所具有的“准绳” 意象。苟子、庄子以及孔子对静止的水的物象所建构的“法” 的意义是中国法概念不同于西方罗马一日耳曼法文明最为精彩的一笔。

  中国的古人有着丰富的治水经验,而水又有着如此多变的形态, “以至于它潜在的衍生意象多于其他的自然现象”,正是水多变的意象为中国的先哲提供了永不枯竭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由水的各种形态所激发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并不是由中国古代某个学派独享,而是他们所共用。他们对水的沉思冥想如此一致:不但能将他们内心所欲的东西都能归结为水的形态,而且都确信由水的各种意象传达出的准则也适用于整个宇宙,包括人的世界。水作为大自然最为娇宠的物质所呈现的规律准则也对人照样有效,它成了人类“德性”与“法” 的理想模型。[8]

  

  二、水的意象与法的隐喻

  

  中国古代的文字家许慎在他著名的《说文解字》中,这样定义“水”:“准也。北方之行。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也。凡水之属皆从水。” 这里,文字家许慎是将“水” 与中国文化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准”联系起来。其连结点是来自于对“宁静之水” 的观审与想象。无疑, 当水在静止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注意到它所具有的“平正” 意象。而“准” 的概念恰恰是通过对“平”之度量功能的体认中建构起来的。正是“准”概念内含的“平”之意,才可以为治水的工匠作为度量的标尺和准则。《庄子》认为,静止的水面合于准则,可为木匠所取法,C 9]也源自水之“平” 的意象。以下典籍对“水”与“准”概念的关系都做了相似的叙述与解释:《汉书•律历志上》对“准” 的释义:“准者,所以揆平取正也”;《管子•水地篇》: “水者,万物之准也”;C103《白虎通义》:“水之为准也。养物平均,有准则也。水与准同声”;王筠在《句读》中说:“《尚书大传》‘非水无以准万里之平”。水,是这样一种物质:它天性向善:“上善若水”。这是中国哲人对水独有的领悟与沉想。事实上, 当心灵处于宁静的状态时,我们就会以“平和” 的双眼看景致。“景致的新颖是一种看景的方式”,即是说,并不是“水” 自身真正具有“养物平均”这样的特质,而是中国古代的观水者敞亮的心灵与“水” 之物相互交融的结果。“水”之“平准” 的特质是沉思者“给予的”。在沉思者的眼里,水是一种最有创造力的物质,它可使山变低沟壑变浅,它自身就具有“准” 的力量:它既是高低不平的反对者也是仲裁员,再狡猾的物质也逃不过它的眼睛;而它的善性又是那样平正无私,在它“利万物” 以养育生命时,从不分高低贵贱、动物植物,作为天地万物中的每一个生物都“平均”地领受它的恩赐。相反,作为万物中最高贵的人类世界却难以做好一件简单的事情:把“一碗水端平”。水是生命之源,也是人类行为模仿的楷模。对水的想象无疑可以建构起有关人类行为的“法”概念。

  当“水” 与“准” 成为一种关系结构时,让我们再回到中国的文字家许慎那个有关“法”定义:“瀵,刑也,平之如水,从水。” 问题是,作为文字家的许慎对“法” 的这种运用是一种创造还是对既有概念的解释?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只要读过《管子》、《庄子》以及《苟子》和《孟子》并不是一件难事。对许慎的这一定义持有疑义当是近世以来的中国法律学者。一位杰出的中国法律史家通过研究提出了如下见解: “ ‘瀵’字结构表明:瀵是廊触水去。换句话说,解腐触定,放在水上,随流漂去便是法”,“‘平之如水’乃‘后世浅人所妄增’’’。Cl13即是说,中国古代的法概念是司法性的,而非法理性的,“法”只是一种放逐刑的委婉说法。中国法律史家的这个见解也为今时的法律学者所发挥: “考察这个字(瀵)的古义, 当从人类学的角度人手。这里,水的含义不是象征性的,而纯粹是功能性的。它指把罪者置于水上,随流漂去,即今天所谓的放逐。”C12]有法律学者还对“平之如水” 的这个意象提出了富有智性的质疑: “仔细琢磨起来,许慎的解释在词源学上就是值得怀疑的。法的这个水旁为什么在这里就意味着公平?不错,水在静止状态下的特征之一是‘平’,但这并不是水的全部特征或‘本质’特征,甚至未必是其最突出显著的特征。水也是流动的,水还是由高处向低处流淌的,水是柔和的,水是清的水,水又是容易混浊的,等等。在所有这些明显可见的特征中,为什么单单‘平’ 的特征被抽象出来,构成了这个法字,并且一定代表象征或指涉了法律要求公平这一高度抽象了的维度?”(13)

  然而,质疑者忽略了许慎定义中前面的那句话:“瀵,刑也。”被忽略的原因很简单:既然法被定义为惩罚性的规则或制度,那它又如何与“水”、“平”联系起来呢?其实,从文字学不难理解的问题,恰恰容易被我们现代人所误读。许慎这里的“刑” 言指的并不仅仅是与现代的杀戮、惩罚有关的规则制度。“刑”在中国古文字学上有不同于现代的语义解释。《广雅疏证》就有:“刑,正人之瀵也。⋯⋯亦通作形。”而“形” 即为“正”。应注意的是,“刑” 的最早书写结构左边是个“井”旁,而不是两个“干”字的拼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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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学研究》2010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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