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鲜花的废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21 次 更新时间:2010-10-31 21: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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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  

  

  摘要:“无论对于穆斯林世界,抑或是对于欧洲而言,这个时代都不仅确实存在过,不仅异常重要,而且余香至今缭绕,引诱人们争说传奇。科尔多瓦——愈是在它的大地上徘徊良久,我就愈对描写它不抱幻想。自古典时代以来,它吸引了多少支笔!洞察的和浅薄的,迷恋的和投机的,鹅毛的和电子的,一路迎着滚滚的著述,我踌躇着还是来了。我倚着一株橄榄树坐下,摊开一页白纸。瓜达尔基维尔粼粼波动,我心里升起清醒的悲观。但这悲观是甜蜜的;是一种沉浸在细部想像之中的、沉湎迷醉的感受。”

  

  这是张承志2005 年出版的游记《鲜花的废墟:安达卢斯纪行》中的同题文章,它并不是一本普通的游记,它的举意,“首先是对这个霸权主义横行的世界的批判。其次则是对一段于第三世界意义重大的历史的追究、考证和注释。”(见书之“小引”第3页)。售价38元,其中有很多张承志亲手绘制拍摄书写的插图,印制精美典丽。

  Tag: 西班牙 穆斯林 科尔多瓦 清真大寺 废墟 阿拉伯语 张承志 阿拉伯通史 马坚 伊斯兰 .作者简介: 张承志

  回族,1948年生于北京。原籍山东济南。1967年清华附中毕业到内蒙古乌珠穆沁旗插队四年。1975年北大历史系考古专业学士,1978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民族历史语言系,1981年获得硕士学位,主要进行北方民族史研究工作。曾供职于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海军创作室、日本爱知大学等处。现为自由职业作家。1978年开始写作。曾获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奖,第二、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已出版著作30余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理想主义气质”著称。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北方的河》《黑骏马》《西省暗杀考》《清洁的精神》《心灵史》。短篇小说《雪路》《晚潮》《辉煌的波马》《北望长城外》《胡涂乱抹》《大坂》《顶峰》《美丽瞬间》等,多次获奖。其中1991年出版的《心灵史》,描写西北哲合忍耶人苦难的信仰历程,有评论认为是当代文坛少见的“寻找精神价值,向世俗挑战的旗帜”。近作有2005 年出版的游记《鲜花的废墟:安达卢斯纪行》,散文集《聋子的耳朵》,河南文艺出版社 2007年出版。科尔多瓦,我多想写上这么一个题目:科尔多瓦时代。因为惟有它,惟独说它是一个大时代,没有一丝夸张。可是此刻看见的,只是普通的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有古迹,更有高楼大厦,和别处不一样,但也差不多。鼓动我去描写的,是读来的激动消息。从书上,或从考古的遗址。但记录和残存的古代,与视野里的现实风马牛不相及。就像我们已经寻不见开封还有什么《清明上河图》的碎片;就像我们即将看不到古北京甚至喀什噶尔的十九世纪的市街——在科尔多瓦逗留久了以后,我便陷入了怀疑论:究竟什么是历史?究竟存在过历史吗?历史就是历史资料吗?尽管有遗址:堆砌的残块,重彩的拱门。经过实证的劳作,在考据和发掘之后它已被确认

  

  ——难道它就可以顶替鲜活的历史吗?科尔多瓦时代…… 你真的曾经存在吗?

  

  不仅被怀疑攫住不得挣脱,我甚至落水于幻觉的深潭,已是没顶,还在下沉。

  

  顺着黄锈斑斑的罗马石桥,走到尽头便是老城入口。如桥头堡一般,这儿也矗立着一座罗马式的凯旋门。我停下来,背后是瓜达尔基维尔的粼粼细流,前方便是古城科尔多瓦。凯旋门残破不堪,青色的基座,与石质黄软的罗马桥不像是一种石头。它似乎从远处运来,但估计也在阿拉伯时期被大加修缮。资料上说,它和La Mezquita(清真寺)并列,是科尔多瓦的装饰和骄傲之一。

  冬日的下午,汽车如水不停歇地穿过桥面。这种故意让公交车通过古桥、使罕见的文物逐日磨损的安排,惹人怀疑当局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个独行的游客躲避着汽车,站在凹入的半圆桥栏里。他眺望瓜达尔基维尔河,没有与我搭讪。那人披一件黑红两色的摩尔袍子,远远地形单影只。好像科尔多瓦古迹招人做深省状;到了这儿,人就突然像中了魔症,陷入沉思。

  

  老城保存着安达卢时代的、密巷如同蛛网的布局——当人们兴致盎然地说道科尔多瓦时,没有谁指的是新市区,所谓科尔多瓦即是老城。和西班牙所有的城市一样,这座大名鼎鼎的城市有个中心(centro),攒尖的小巷簇抱着一座主教堂。须知,这是能在西班牙排位前五名的一座主教堂,居民们称它做拉·麦兹基塔,关于它的话后面再说。这儿是全城的绝对中心,密密的巷子如溪流,汇入它如汇入中心的大湖,而这个湖的出口,西罗马桥通向外界。

  

  心里有些焦急。没有奇遇也没有抵达盼望的深处。没有如西海固那样的特殊遭遇,没有碰上钥匙般的人。增加了许多数不清的知识,但没有大的惊喜和发现。而出发之前,事先读过的两大古迹,它们是科尔多瓦城的两座镇城之宝——其中一个罗马桥,已经走过了。这座桥最初是罗马时代的遗物,后来在伊斯兰时代大加扩建,一共有十七个孔。桥身扭着幽雅的弧,锈石黄斑累累。

  

  说几句离题的话。自从那天在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看到了这条美好的桥身弧线以后,我就开始回味中国的元代石桥。虽然还没有抽出时间,访问几位专家、仔细查些资料——但我猜,马可·波罗看到的元朝,一定曾大受罗马建筑艺术的濡染。所以,比如浙江余姚的元代石桥,还有北京通州的八里桥——就与西班牙的罗马桥似曾相识。它们都用优质的石头砌筑,也都有这种不易解释的、异样的弧线——我想闻名天下的卢沟桥也不会差的太多:它也应该是这种流脉的一个产儿。也许谁会说,它的桥身弧线拖曳的有所不同,但那正是罗马石桥的迷人之处。桥身随着河宽随意扭转、加长或改变坡度,兼之石筑的质感,使它们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大石桥,引导着参拜者走向科尔多瓦的入口。它跨过安达卢西亚著名的瓜达尔基维尔河,加西亚·洛尔卡有这样的诗句:“为了帆蓬的船队,塞维利亚有一条路”。他说的是一条水路,瓜达尔基维尔河。这条河对西班牙变成一个殖民帝国意义重大,它先作为内河通向塞维利亚,再从那个港口通向大西洋。瓜达尔基维尔(Guadaiquivir)这个名字来自阿拉伯语Al—Wadi al—Kadir,意即大山涧或大河。——这个语言例子,可以做一个科尔多瓦的开头。它能引着人从桥头开始,遍数涂天敷地的阿拉伯语借词。而词汇和语言,它们是一个爬上语言文化的脚手架。

  

  我很喜欢这种“问词儿”的学习,它打开着一个又一个新鲜的领域。没准儿,若想究明达安达卢斯的历史——借助语言,倒是比相信记载或发掘遗址,显得更扎实和更富实证。西班牙语被那个时代濡染浸透,居然有超过百分之十的阿拉伯语借词。谁要是有决心穷究每一个词类,对关键词概括的每一个领域都深挖细品——他一定会一次次为文明的奇迹叹息,会一次次在新的天方夜谭里沉醉。

  

  专家们的大部头总结说:在今天,西班牙木匠的行话,大都是阿拉伯语。至于各种彩色瓷砖(眼下西班牙的高级瓷砖,正在北京的家居装修市场占着最显赫的位置)——乃是阿拉伯的文化遗产。资料中说:彩色瓷砖,在西班牙语中叫做azulejo,而形成它语源的阿拉伯语是al—zulayji,在现代的收藏家看来,西班牙穆斯林的光瓷,仅次于中国瓷器。还有海军军语和国际海洋通用语:英语中的admiral(西班牙语中的almirante),海军上将,来自阿拉伯语amir,长官。Aresnal,兵工厂,来自阿拉伯语dar al—sinah,工厂。Cadle,海底电缆,来自阿拉伯语hadl,绳子——不胜枚举,个个词都提示着阿拉伯昔日的制海权。

  

  至于音乐术语领域,更是展示阿拉伯人贡献的殿堂。琵琶。Al—ud,经西班牙语laud,变为英语lute。三弦,rabab,经西语rabel,变为英语rebec或者ribibe,无疑它也是维吾尔双弦乐器热瓦甫的来源。由穆斯林传入欧洲的乐器,还有在当今的摩登时代最走俏的吉他——这个词原为希腊语,经阿拉伯语的qitarah,变成了西语guitarra,再成为英语的guitar。此外,诸如号角、铜鼓、竖琴,例子数不胜数,都是常见乐器和常用名称,所以更使人感慨闻所未闻、更给人振聋发聩的惊叹。一个个着迷地排列着,我简直觉得,滔滔而来的语言学证据,简直是在建构一个令人头晕的神话世界!……

  

  沉湎于语言是最引人入胜的,但是纠缠于语言又最使人疲惫。

  

  这种想着心事、满脑子都是借词、音位、词语背后的文化,念念叨叨如在梦游的办法,真是不能推荐。我很快就走累了,时时寻地方坐下歇一会儿。

  

  远处是陌生的新城区,高楼林立。远处能看见一些参差的屋顶和高出众楼平顶的那座主教堂——拉·麦兹基塔。它是语言旅行中最有趣的一站,虽然它并不属于借词范畴:它是天主教的“主教堂”,但人们却称它拉·麦兹基塔。而拉·麦兹基塔就是la mezquita,清真寺。一听就知道,它只是阿拉伯语的母形(masjid)稍稍变了一点音。这是一个阿拉伯语的最常见词。

  

  我坐在桥头,偷窃一眼背后,那个黑红袍子的独行人已经不见了,河水空寂地流着。它是梅里美小说中,考古学家初逢吉普赛女郎的大河,而我在这儿只遇见一个不说话的摩尔。大寺雄踞背后,它是科尔多瓦第一号镇城之宝——强人所难的科尔多瓦,又把人从语言一把扯到了建筑学跟前。现在最早的和最壮丽的一件古迹,是科尔多瓦清真大寺。……一千二百九十三根柱子,像真实的森林一样,支撑着清真寺的房顶。每个枝形灯架上点一千支蜡烛,最小的灯架上,点十二支蜡烛。……它今天通俗的名称是拉·麦兹基塔,这显然是阿拉伯语masjid(清真寺)的讹误。

  马蹄形的弓架结构,成了西方穆斯林建筑的特点。这种式样,在西方以摩尔式弓架结构著称,无疑在阿拉伯人征服之前已经存在于西班牙;但是西班牙的穆斯林,特别是科尔多瓦的穆斯林把这种式样用于建筑和装饰,并推而广之。阿拉伯人的科尔多瓦还有一件新颖的贡献,就是以交叉的弓架结构和可见的、交叉弯梁为基础的圆顶体系。几乎定规地采用马蹄形弓架结构和圆顶,在穆代哈尔人手中,这种融合的艺术达到了很完美的程度,而且变成了西班牙的民族风格。

  

  我掂量着它的身架线条。

  

  政权易手之后,以前四面八方一共十九个随意进出的门被封闭,以至被日本作家讽刺说,顶破了波折美丽的、黄琉璃瓦屋顶的主教堂尖塔,是一个建筑的“瘤子”。而它的堵死了十九个门的外观,如一座监狱。想着这些我独自笑了,也许日本人对美的和谐太敏感。我有石头至上的倾向,它通体都是一种软质的、棱角磨淡、印着水漶的黄石头,这使得建筑望上去异常雄壮。当然,对挑剔的完美主义眼睛来说,捅漏朴素的瓦顶的尖塔、堵死十九个门的外墙——添加的蛇足使得它不太难看;但它依然是一座使人凝神屏息的伟大建筑。在中国,我暗自猜度着,大概唯泉州的一座花岗岩圣女寺,勉强能与它相提并论。今天我不进去。要在准备饱满的时候,再正式迈入门槛。我不想飞蛾投火一般,刚到了这座城市,就径直投向这座大寺。我望着它,估算着已知的消息分量。我甚至打听好了:可以利用周日天主教的弥撒之际,混入大门省下票钱。我还知道一千二百九十三根著名的柱子已被砍伐删消,如今剩下不足九百根。我把视线从大寺的影子挪开。双腿先是疲乏,此刻已麻木了。老城里悄悄涂上了一抹暮色。我得抓紧时间,随便先找个地方看看。正是疲惫得只想坐下的时候,听到了一股流水般潺潺的音乐。我敏感地察觉它似是某种穆斯林音乐——于是寻着声音,到了一个院落。门上写着:阿尔·安达卢斯之家(La Casa de al-Andalus)。我心中一喜。在今天,不用安达卢西亚一词,而使用术语“安达卢斯”的人,除了几个学究之外,大都是穆斯林的同伙。

  

  推开一扇幽幽洞门。

  

  微乎其微的音乐,忽蓝又黄的灯光。这是一个专题解说安达卢斯的袖珍博物馆。它精致无比,但人影寥疏。可能是昔日太璀璨了,反衬得现实孤寂单调。我有些冷,漫步到一个角落。

  一块灯箱上亮着:造纸术的传播。这个题目与中国有关,我想。四周有一些画,酷似南阳画像砖的拓片。我的耳边娓娓传来翻译,我听着,觉得这儿的说明文字用语特别,叙述幽雅——断续听着像一篇精致的散文,它不是博物馆人员的手笔。看来,我撞进了一个等着我的好地方。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所小小的博物馆,是大名鼎鼎的前法国共产党中央委员、改宗伊斯兰教的著名欧洲理论家罗歇·加罗迪与他的巴勒斯坦妻子共同建立的。没准儿断续出没在耳际的、关于造纸术传播问题的说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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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穆斯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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