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世功:权力、技术与反抗——重读《一九八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8 次 更新时间:2010-10-07 09:4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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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世功 (进入专栏)  

  

  在1949年完成的经典之作《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1951年出版)中,阿伦特(Hannah Arendt)试图揭示一种与传统的政治治理彻底断裂的全新的政治治理模式的起源,这就是极权主义的政治治理模式。而就在此前一年,奥威尔(George Orwell)出版了《一九八四》,它讨论了与阿伦特的著作同样的主题,只不过采取了迥然不同的讨论方式而已。阿伦特的著作依赖于一个历史学家特有的史料分析方法,沿着西方政治哲学的传统,从政体的角度入手分析这种全新的政治治理模式,而奥威尔则借助一个天才作家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刻的洞见,细致刻画了极权主义政治的治理技术,可以说,《一九八四》是极权主义的治理机器的操作手册或者技术大全,它揭示了极权主义政治统治的秘密。如果说,阿伦特的著作直接针对法西斯统治和苏联的共产主义统治,并且试图比较其中的不同,那么《一九八四》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的政治统治,它所探讨的是一种超越这些具体治理模式之上的极权主义政治治理的理想类型,我们从中可以找到各种极权主义政府治理的影子。如果我们不了解极权主义政治治理中权力具体运作的技术秘密,就不理解极权主义的理论原则是如何取得胜利,我们也不可能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找到反抗极权主义的手段。正是在这种权力与反抗的关系中,正是在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谓的微观权力技术的意义上,我们才可以理解《一九八四》对政治哲学或社会理论的独特贡献。

  《一九八四》的故事极其简单,说的是一个生活在“老大哥”的极权主义统治之下的知识分子型党员如何反抗极权主义最后被征服改造的过程。全书共分为三部,这不仅是故事情节发展意义上的三个部分,实际上也是理论逻辑上的三部分:第一部分介绍极权主义的种种权力技术;第二部分介绍在极权主义的统治下,为追求自由而采取的反抗;第三部分则是极权主义对反抗的征服。这部权力、反抗和征服的三部曲正是在对极权主义治理的权力运作和反极权主义的策略,以及极权主义征服反抗的技术和原则的分析中,才使我们看到现代极权主义的政府治理是如何通过权力的技术和原则组装成利维坦式的国家机器的。

  

  一柔软的权力

  

  “权力的眼睛”

  “大洋国”是一个在“老大哥”领导下的党所统治的极权主义国家,这是一个领袖(“老大哥”)、组织(党)和政治原则(社会主义)的三位一体的统治。“老大哥”并不是通过武力征服或者暴力获得统治权,他之所以能统治是由于他代表了科学真理、代表了道德至善。然而,没有人见到过“老大哥”;精确地说,“老大哥”没有身体,因此他没有时间上的起源,也不会死,在这个意义上,“老大哥”或者“英社”没有历史,它们就意味着永恒。总之,“老大哥”的身体不再像古代国王的身体那样成为权力展开的中心,它不过是一种象征,一个人们容易辨识的伪装,真正的统治者是他身后的体制或权力机制,而不是这个具体的身体的个人,这正是古代专制主义与现代极权主义之间的重要区别。

   尽管“老大哥”可能没有身体的存在,但是,人们能够随时随地感受到“老大哥”的形象和目光。这个人造的形象和目光已经构成了政治体制运作的权力技术的一部分,这就是那无所不在的“权力的眼睛”。福柯在边沁(Jeremy Bentham)设想的“圆形监狱”的建筑风格中,敏锐地洞察到了现代社会的权力技术的特征:权力是可见但是无法确知的。福柯将现代纪律社会的这种治理模式称之为“圆监体制”。这种治理技术在大洋国发展到了极致,那个可怕的“电幕”,一块椭圆形的金属板,安放在办公室、楼道里、公共场所等等,电幕视野内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声音都会被电幕所接受。

   在大洋国里,监视针对的与其说是行为,不如说是思想。在这种权力眼睛的凝视中,人们暴露的不是行为,而是思想。思想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是一个通过身体等物质条件而展现的存在。如果想在电幕下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就意味着形成一种“本能的习惯”:面对电幕脸部要表现一种安祥乐观的表情。由此,电幕技术的效果则使这种“权力的眼睛”的外部监视通过内心的自我监视来完成。

  

  “新话的技术”

  语言不仅具有表达的力量,更主要的是具有建构生活事实的力量。因此,控制了语言也就意味着控制了思想,进而控制了对社会现实的建构。大洋国中所谓“新话的技术”就是控制语言并最终消灭语言的技术。这种技术的目的就是消除一些旧的词语,发明一些新的词语。这种经过删改后的词语变成了“新话”,其目的是限制思想,缩小思想的范围,并最终取消思想。在所有的犯罪中,最难察觉的犯罪可能就是思想罪,而铲除这种犯罪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取消思想。

   正是出于这种目的,大洋国对词汇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一些用来表达复杂丰富情感或思想的形容词和副词被取消了,即使不能取消,词义也变得简单明确。有些词进行了改造,因此又创造了一些新词,这些创造是为了减少含义中的联想成分,直接达到其有限的目的。因此,大洋国不仅每年编纂新话词典,用新话来发表社论,而且用新话来改写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等等历史上的文学家的作品,其目的就是为了改写历史。历史就像一张不断刮干净重写的羊皮纸。如果说用新话改写历史上的作品可以改写历史的话,那么如何改写还没有进入文字记载的刚刚发生的历史呢?这并不是依赖简单的撒谎,而是依赖复杂的“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

  人的日常思维往往依照形式逻辑,是与不是界限分明。这样的思维遵循“2+2=4”的逻辑。这样的思维可能不符合党的需要,但是,党所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将谎言当作真话,这种说法不过是隐蔽的形式逻辑而已。党的高明之处在于彻底改变这种形式逻辑,而采用一种辩证思维模式,使得谎言既是谎言同时又是谬误。

  就以伪造粮食亩产量为例子吧,一方面你必须意识到你自己在伪造纪录,这样你才能够根据党的需要来伪造,由此才能做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但是,另一方面,你必须忘记自己在进行伪造,必须将伪造看作是真实发生的,这样的伪造才是真实的。因此,必须在伪造的同时忘掉伪造,这个过程“必须是不自觉的,否则就会有弄虚作假的感觉,因此也就有犯罪的感觉”。

  “双重思想”是一种“细致的精神训练”。因为党员不仅需要有正确的观点,而且也需要有正确的本能。要实现高级的“双重思想”,首先必须经过最基本的精神训练技术:“犯罪停止”和“黑白”。前者意味着“在产生任何危险思想之前处于本能地悬崖勒马的能力”,后者意味着“不顾明显事实硬说黑就是白的无耻习惯”。基于这种双重思想,我们就可以理解党的口号:“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柔软的权力

  无所不在的监视的眼睛,限制思想可能性的新话的表达技术,取消真理的双重思想的思考技术,以及其它训练集中情感或者弃绝情感的种种诉诸身体的日常生活的权力技术,这些技术结合在一起,从外部到内心,从身体到思想,从情感到本能,对每个人都进行了全面的训练,最终使得服从“老大哥”的统治成为本能。由此可见,极权主义统治不仅仅依赖于阿伦特所谓的“暴力”以及由此形成的“恐怖”,更主要的是依赖这些细致入微、精巧柔软的权力技术。即使是新话的技术,我们很难概括为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谓的“符号暴力”,它不是语言或者思想的无形强制,不是意识形态的强制灌输,它并没有强迫你接受,而仅仅是取消了思想的可能性,这些技术往往是“反暴力”的。如果没有这些细致入微的、精巧的权力技术,阿伦特所谓的“恐怖政治”也是不能持久的。

  和这种技术相比,中世纪的火刑、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德国法西斯的集中营、日本法西斯的大屠杀、苏联的古拉格群岛,甚至中国古代的凌迟和五马分尸等等,这些以“暴力”和“恐怖”为基础的权力技术显得多么拙劣和愚蠢。中世纪的火刑不但没有征服异教徒,反而使异教徒成为“殉难者”或者“圣人”,竟然成就了异教徒的名声;断头台、集中营、大屠杀和凌迟分尸针对的仅仅是被统治者的身体,或者囚禁或者消灭。如果把臣民都囚禁起来或者杀光,那么统治者统治谁呢?谁来供养统治者呢?苏联的古拉格群岛用征服取代了屠杀的策略,并且汲取了中世纪的教训:“决不能制造烈士”,因此它们在公审中发明许多技术来打垮敌人的人格尊严,但是几十年之后这些人依然成为殉难的烈士,原因就在于他们的供认是逼出来的,是屈打成招的,是虚假的,因此是可以平反的。正是基于这种经验教训,大洋国权力技术的目标是彻底的改造。对于这一目的,军队、警察、监狱之类直接的、暴力恐怖的、赤裸裸的权力技术是不能实现的,只能采取监视、新话、双重思想之类的针对语言、思想和内心世界的种种柔软、流变、富有弹性的权力技术。实际上,前一种技术只是作为后一种技术的补充而存在的。

  

  

  二反抗:思想与身体

  

  “2+2=4”

  小说的主人公温斯顿在一开始就出场了,但是在第一部中,他的出现仅仅是为了将上面所提到的种种权力技术通过人物的活动组织起来。他的故事实际上是从第二部开始的。在这种权力技术网络中,温斯顿思考的是反抗,但是反抗的支点是甚么?这是令温斯顿颇为苦恼的事情,“我懂得方法,我不懂得理由”。尽管他熟悉种种极权主义的种种权力技术,即方法,但是,是甚么样的原则或者理由将这些方法统一起来呢?在这些方法中,温斯顿发现党的哲学否认经验的有效性,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因此,反抗的支点就是坚持“2+2=4”这样的简单真理。

   这一反抗原则意味着必须找到那些经历过革命、知道革命成功后历史如何被歪曲或伪造的人。但温斯顿最终发现普通人,或者说无产阶级,并不是反抗的力量。正是基于对普通人或无产阶级深深的鄙视和失望,温斯顿开始寻找在“2+2=4”的自由原则下确立的反抗组织,包括党的历史上一直存在且现在依然在暗中活动的“兄弟会”。只有这样的组织才能将记忆建立在抽象而关键的历史事件上。

  

  “腰部以下的叛逆”

  在寻找“兄弟会”的过程中,温斯顿结识了在革命红旗下长大的裘莉亚,一个肉感、健康、活泼开朗、表现积极、洞悉党内生活技巧的年轻女子,开始了他幽暗的反抗与爱情生活。其实,他们的幽会谈不上甚么爱情,幽会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一种反抗行为。在此之前,裘莉亚和许多党员睡过觉,温斯顿甚至认为她和党员睡觉越多,他就越爱她,因为这样就能够腐化、削弱、破坏党,这种“动物的本能,简单的不加区别的欲望……就是能够把党搞垮的力量”。因此,他们的拥抱是一场战斗,是一种政治行为。

  尽管温斯顿和裘莉亚的欲爱成为一种政治的反抗,但是,他们两人对反抗的理解是不同的。尽管裘莉亚憎恨党,但是她对党的批评无法上升到一般的理论层次上来,她的反抗仅仅是因为党禁止她享受生活。这种反抗理念的不同不仅反映出两代人之间的差异,因为裘莉亚是在党的红旗下长大的,从小就接受了党的教导和理论灌输,而且反映了两种反抗方式或者反抗的风格。温斯顿的反抗是一种系统的、有理论原则、有组织体系的整体性反抗,这种反抗建立在抽象的思想原则的基础上,而裘莉亚的反抗代表了一种随机的、分散的、偶然的、局部的、机智的、随时随地的反抗,这种反抗建立在身体的基础之上。每当温斯顿给她谈起党的理论、英社原则、新话技术和双重思想的时候,她就感到厌倦。但是,每次她都是兴冲冲地来到他们幽会的小屋,就是为了在脸上涂脂抹粉,撒上香水,“我要穿丝袜,高跟鞋,在这间屋子里我要做一个女人,不做党员同志”。这就是反抗的宣言:反抗正是通过展现一个女性的身体来实现。因此,在温斯顿看来,裘莉亚的反抗仅仅是“一个腰部以下的叛逆”。

   裘莉亚的反抗要“推溯到她自己在性方面的强烈意识”,但是这种身体的反抗与温斯顿思想的反抗是紧密相关的,身体的反抗本身会产生类似于思想反抗的效果。在思想反抗中止的地方,正是性爱本能发酵的地方;在没有思想自由和行为自由的地方,唯有原始的性本能才能创造出自己独立的自由空间,彷佛唯有这个地方是党所不能控制的。这种不受意识控制的自由比起“2+2=4”来说,要更为具体,更加真实,更有力量。

  

  爱情:反抗的新支点

  正是在思想与身体的这种关联中,温斯顿和裘莉亚的关系发生了转化,如果说温斯顿和裘莉亚第一次做爱是作为政治反抗的“意志行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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