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性别研究的几个“陷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56 次 更新时间:2008-11-28 11: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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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平 (进入专栏)  

  

  全国妇女研究会给了这个讲座的任务,我也感觉是个“压力”,今天主要就把自己这些年想到的性别研究中的一些问题与大家交流一下,用了一个比较醒目的题目,叫做“陷阱”,其实就是说性别研究里面存在的一些问题。

  我一直到1980年代中期到国外学习时才第一次接触到性别研究,实际上,那个时候性别研究在欧洲也刚刚兴起不久,或者说刚刚变成一种比较热的研究方法和视角。我刚去的时候也不明白,性别研究这个词(GENDER SDUDIES)究竟是什么意思,至少通过一个学期的听课和阅读、讨论,大致弄明白了这个GENDER SDUDIES作为一种方法指的是什么。它不是说只要由女性学者来做的研究就一定是性别研究,更不是说只有由女性学者来做的研究才是性别研究,而是说我们看世界,要有一个GENDER的视角。GNEDER一词,我觉得应该翻译成“(男女)社会性别”。换句话说:社会性别问题,并不一定要由女性来研究,而女性研究的,也不一定就具有社会性别的视角。另一个概念feminist也是这样。当然许多做性别研究的人是feminists,我们在中国文里把它翻译成 “女性主义者”,甚至一开始还把它译作“女权主义者”,但我1980年代去欧洲学习的时候发现有些男性教授也自称是feminist,或者说是从 feminist的角度去研究社会性别,也用社会性别的视角去研究社会问题和社会变迁。也许feminist这个词翻译成“(男女)性别平等主义者”更准确。

  我们知道社会学传统的研究方法是阶级分析,它把工业社会以来的社会基本结构看作是一个阶级关系的结构,其中最经典的当然是马克思的分析。但实际上,即使是其他流派,不属于马克思主义的流派也好,别的什么流派也好,甚至不用阶级而用阶层分析也好,他们也是根据经济地位,或者根据收入,或者根据职业来看社会关系和社会变迁的分析的,这里的分歧是用阶级还是用阶层的方法看问题。

  在这个阶级分析和阶层分析之外,西方社会,部分的是欧洲,更重要的是美国,在1960年代以后引进的一个方法就是“族群”。这是一个涉及到种族关系的概念,不同的族群之间,如美国白人、黑人之间的关系和矛盾。欧洲当然也有,甚至更早,宗主国和殖民地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二战以后,很多殖民地先后独立,但是那些殖民地的贵族和上层,在独立前后移民或者是搬迁至欧洲,所以欧洲很多社会也成为不是那么纯白人的社会。例如英国,原来在非洲、亚洲有很多殖民地,到了1980年代,还有很多社区住的大多是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这些前殖民地来的移民及其后裔。这就在原来的社会学经典的阶级、阶层的方法基础上,在1930年代以后,尤其是1945年战后和1960年代美国的民权运动后,这个族群的分析方法也进入到社会科学领域。就是说一个社会不只是阶级。从阶级的角度,我们可以说有穷人、富人(当然还有中间层),那么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有剥削被剥削、压迫被压迫等。而按照族群的方法来看问题的时候,当然白人内部也有贫富、阶层、阶级的分析,但是其实还有一个东西就是族群。第一批殖民地独立以后,有能力(包括政治能力和经济能力)而且能够移民到欧洲去很多人都是是原来非洲和亚洲的富人,甚至是贵族和皇室的后代,但是他们进入这个社会以后,就发现他们在欧洲的社会地位(social status,不是用财富或收入来衡量的经济地位)比欧洲的穷的白人还要低。这样,社会结构就变成两个维度了,一个角度就是从阶级的维度来看,社会财富、收入多少的差异,另一个就是从族群(或者说叫“种族”)来看,哪怕你很有钱,甚至也受过良好教育,但是因为你的肤色,你的社会地位是很低下的。

  这个不只是一个社会地位和文化上的认同问题,也包括法律上,比如说刚刚你移民的时候,即使允许你移民了,允许你居留了,甚至也有了一些社会的权利,例如上学和就医。欧洲社会福利是比较高的,战后它慢慢发展出一个福利体制,你甚至也能得到一些救济和保障。但是,至少很长时间内,你是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在这个意义上,你和当地那些很穷的白人的政治—法律—社会地位就很不一样。

  所以,阶级(以及阶层)是一个基本维度,而族群是第二个看社会关系和社会变迁的维度,第三才是性别这个维度。这是第三个观察世界的维度,就是说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是白人还是黑人,仍然还有一个社会性别上的差异。这个性别差异即使回到白人社会内部也有,比如说回到政治参与、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那么即使在欧洲,很多国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妇女才获得选举和被选举权的,有些是在二战之前才有的。哪怕你是有钱的甚至是贵族的妇女,在很长时间内也是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

  这就像切一个西瓜,你可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来切。第一刀切下去是按照阶级的方法,第二刀切下去是按照族群的方法,那第三刀呢,是按照性别的方法。如我前面说的,为什么一些男性学者也宣称自己是feminist,就是说他们看这个世界也有社会性别这个角度,也主张男女平等。如果从男女平等(或男女不平等)这个社会性别角度去看世界,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和我们原来理解的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历史上经典的著作,比如说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人权宣言》,到莎士比亚的剧本,乃至于古希腊、古罗马那些优秀的文学艺术哲学著作等等,其中在长时期内是男权的或者男性占支配地位的,就是说没有女性的地位,所以说它用词语,比如讲人、人权,它用的是man,直接意思是男人。当然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有,像政治权利一开始的时候是贵族的,平民更别说奴隶都没有。在相当的范围内,包括整个的基本的叙述,从社会科学到文学艺术,它的叙述里没有这个性别的视角,所以我们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半,或者说我们看到的还是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性别或者被忽略,或者被轻视,或者被边缘化,不只是在第一个层面,如经验层面、事实层面,在科学本身最基本的,甚至像科学程度最高的物理学,仅次于数学的这种学科里面,它也是由男性的话语构筑成的科学。包括牛顿也好,当然也包括生物学,像达尔文,达尔文讲到进化,讲到动物和人的关系,但是没有一个性别的概念,物理学三大定律也好,由物理学衍生到后来的,第二层次是化学,第三层次是生物学,第四层次是心理学,然后到社会学,早期都没有性别的视角。

  社会学一开始,最早的比如说孔德想建立社会学,原本的意思是“关于社会的(自然)科学”。我们认识社会就要像牛顿认识自然界那样,那么这样构筑起来的概念、理论、框架,看问题的角度和方法就没有性别这一个角度。这实际上是比第一个层面的问题,如女性究竟有多少选举权、多么高的地位,有多少百分比能够到社会的中层、上层。更大的问题,就是说我们看世界的方法少了性别的维度,也就是切西瓜时,没有了那第三刀。

  由于没有这一刀,世界失去了很多很丰富的东西。最硬的科学是排斥情感的,它是最理性的,也是最冷的,所谓硬指标也好,理性也好,排斥了情感以后,去认识世界,包括认识生物界、认识自然界,当你把情感的东西(甚至心理的东西)排斥在科学之外,说那个无非是情绪的,是文学艺术描述的,那你再去解释人的行为,你会发现那其实是很难的,或者很不完整的。而如果你对人的行为的解释少了情感与心理这一部分之后,你要“科学地”解释由人自己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最基本的社会关系,那都是很成问题的。其实古典的社会学要处理的,一个是社会关系,一个是社会制度,但是如果看不见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里面活生生的人(现在社会科学里叫“行动主体”[agent]或者“行动者”[actor]),不能解释人的行为(人的行为相当一部分是和他的情绪、情感、心理有关系),那么社会科学就变成了一个机械论的解释,变成了简单化的解释,或者是千篇一律(所谓“可重复性”)的解释。它至少是把性别部分给忽略了,认为那不是科学,不需要处理。

  20世纪的30~60年代以来,原来的社会科学暴露出它的不完整性,它这个不完整不只是说在原有的脉络里头,比如说在阶级分析里面,还可以加上阶层分析,或者阶级分析还要/可以细化,以及阶级关系里头除了冲突还有合作、协调、妥协的一面,那是你怎么深化的问题。但是,1930~1960年代以来,社会科学还有一个重大发现,就是发现了另外两个维度:一个是族群的角度,一个是性别的角度。当我们把这两个角度引进来,再重新看我们生活的世界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和18、19世纪那个经典的、古典的大师们所阐释的世界至少在相当程度上是不一样的。

  

  一、过分强调的“陷阱”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恰恰是第一个问题,或者说“陷阱”。为什么会是一个“陷阱”呢?因为当我们刚刚发现一个新的方法,一种新的视角,我们会有豁然开朗、耳目一新的感觉,这个时候很容易因此而特别强调它,乃至过分强调它。比如说有一些feminist的性别研究学者,包括男性的和女性的学者,这个时候就容易觉得阶级的分析完全是胡扯,因为阶级分析基本上是男性至上的,或者说是没有性别维度的。族群分析可能要好一点,因为它和那个性别的视角前后被引入,多多少少是对男权话语的一种挑战。族群的挑战来自亚非拉,也就是前殖民地国家,而性别的挑战则来自历史上的另一半 “弱者”。它们都是对原来占支配地位的男性话语的挑战,因此,族群话语多多少少还好一点。在很大程度上,用性别主义的方法来研究社会的时候,走得比较远一点就觉得阶级分析基本是胡扯。因为传统的阶级理论确实存在我说的“硬”,只看制度,只看所谓社会关系,不看人,不看人的活动,更不看情绪。特别是当我们把它庸俗化的时候,就容易成为一个所谓“科学”的机械论,有些对庸俗化的马克思主义的批评也是批评它是机械决定论,或者叫机械的经济决定论。

  但为什么说过分强调性别主义的方法会是一个“陷阱”呢?一直到1980年代,性别研究特别是其中的男女平等视角的研究,还是一个新兴的话语和弱势的话语时,弱者为了张扬自己的正当性故意把话说得很猛,甚至很极端。我们那会儿比较年轻,接触这个话语就容易以为仅此一家,别无分店,或者说只有这个才是对的。比如说阶级的分析,关于阶级分析有那么多叙述,从马克思的叙述到韦伯的叙述、再到张三李四的叙述,都变得不重要了,只去看性别主义的分析。我觉得这是第一个“陷阱”,现在又过了20年,其实应该看到阶级、族群、性别几个维度都是需要的,都是重要的。

  

  二、社会运动背景下的性别平等

  

  第二个“陷阱”要从西方性别主义的兴起说起。性别主义它有一个社会背景,它不是一个纯粹的智力活动/知识生产的产物,不是由一些聪明天才凭空制造的,不是从所谓的学术脉络里自动产生的。它是社会运动特别是妇女运动的兴起导致的,这实际上是和两次世界大战以及以后整个世界格局的变化有关系。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第一个最大的运动其实是亚非拉的民族解放运动,万隆会议后叫做不结盟运动,或者第三世界的反帝反殖运动。这些社会运动使得全世界恨不得在1960年代有点风起云涌了,包括我说的那个族群视角,就是黑人的民权运动和亚非拉的民族解放运动兴起的产物。这些运动慢慢影响到了大学的校园,影响到了学生和学者,影响到了社会科学的研究和方法。有一些如今很著名的学者在那时候还是学生,是学校里的社会运动的积极分子,有的就是在亚非拉第一线参与到反帝反殖的运动里去的。等他们后来进到大学成为教授,他们就把当年的那些活动理论化,抽象出如族群、性别这样的理论和方法。

  所以,二战结束以后,一个很重要的社会根源是由于第三世界或者前殖民地国家走向反殖和独立,而由于反殖和独立,一些黑人来到白人的世界,一来就会发现有很大的种族反差。这个时候的种族主义和二战前包括二战期间希特勒的那个种族主义还不一样。第一,它涉及的面非常宽,整个亚非拉都卷进来了;第二,它不是炮制的或者杜撰的所谓“亚利安人”,而是几千年就存在的不同族群,是和他们从政治—经济—社会中寻求独立、翻身解放有关,是涉及面更大的一场社会运动。

  与这个社会运动相伴随的,甚至还比它早,一战以后,欧洲的白人妇女就开始陆续获得了选举权,她们就进入社会政治和文化的领域,以前当然也有个别的淑女成为女作家、女艺术家,那经常是贵族的,确实是很有钱和很有地位的人。但是一战以后,比如说在欧洲,主要是西欧,妇女开始获得了选举权,她们已经开始卷入到社会的变革当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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