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智史:协定签订170周年,重审其背后的意义

——史学是通往和平的希望之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14 次 更新时间:2024-05-30 14:56

进入专题: 琉球  

山城智史  

 

山城智史,名樱大学国際学部高级副教授。翻译:姚奕鹭

1854年7月1日,佩里与琉球签署了关于琉球开港的合约文件。之后经过美国议会审议,合约于1855年3月9日正式通过并公布。据美国史料记载,该合约在美国被称为《Compac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he Royal Government of Lew Chew》(美国与琉球王国政府间的协定)。一般而言,19世纪美国签署合约的形式,除最通常的“条约(Treaty)”和“公约(Convention)”之外,还有“宣言、声明(Declaration)”、“协议(Protocol)”、“合意书(Agreement)”等形式,美国会根据缔约的国家和内容选择对应的合约形式。“协定(Compact)”也是其中的一种形式,但在美国政府发行的美国条约集中,19世纪美国与外国签订“协定(Compact)”的仅有琉球。

对条约的认识

若从琉球史、日本史、美国外交史,以及美国建国史的角度对“协定(Compact)”进行研究,可知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十款第三项关于“州”的规定中,明确区分了“协定(Compact)”与“条约(Treaty)”的使用范围。任何州之间都不能缔结条约(同条同款第一项),但在获得国会同意之后,可以与其他州或外国缔结“协定(Compact)”。佩里被日本拒绝琉球开港请求后,又被琉球要求删除条约草案前文中的“主权国家”表述。为了在有限的滞留期间完成琉球开港的合约,佩里将美国与州的关系直接套用到日本、中国与琉球的关系,从而使用“协定(Compact)”的形式签订了合约。

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保存着佩里与琉球签订的《琉球国米国条约书》原本,从日本的史料来看,美国与琉球之间的合约是以“条约”的形式签订。但日本外务省条约局编纂的《旧条约汇纂》(第三卷(朝鲜·琉球),1934年)中又将其记录为“Convention(公约)”,而非“Compact(协定)”,日语的翻译则为《琉球米国間ノ條約》,书中对此补充“合约原本中的汉英两语都没明确该合约的正式名称,对此合约仅有‘条约’两汉字的记载”。即合约原本并没有正式名称,由于编辑阶段不清楚正式英文名称,日本外务省负责人便暂定其为“Convention(公约)”。

法国与荷兰政府的不予通过

美国史料显示,不同于与日本签署的《神奈川条约》,美国与琉球之间的合约是通过“协定(Compact)”的形式签署、批准并公布。外交史研究不能仅依赖一方的史料,而是需要对照双方或第三方的史料来验证历史事实。关于佩里及美国如何认识琉球,可通过美国在史料中为何使用“协定(Compact)”一词来研究。无论是《琉法修好条约》还是《琉兰修好条约》都是本国认为将琉球视为主权国家不妥,从而不予通过。事实上,驻法公使鲛岛尚信曾向日本外务卿井上馨报告称,“法国与琉球签订的条约文书,在法国政府发行的条约汇纂中无任何记载”(1879年11月)。也就是说,琉球与美、法、荷三国的合约文件实际上并未作为条约进行正式签订。那么,为什么美国选择以“协定(Compact)”的形式签订合约,而法国、荷兰两国未能批准合约的签订呢?这些历史的空白都需要填补。

改变的研究环境

随着全球化的不断推进,全世界都在进行“重新审视世界史”的运动,以构建一个和平的世界。日本国内也在不断推进日本史和世界史不分家的运动。尤其是琉球史中有大量与外国交流的记录,对此更应通过海外的史料对其进行考证。随着全球资料不断电子化,现在的研究环境和条件与50年前,甚至10年前相比都有了巨大的改变。现在正是通过国际视角重新审视琉球足迹的时候。《琉美协定》的历史真相,可以将琉球从国际法主体或主权国家论等西方中心主义史学中解放,历史上亚洲与欧美各国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琉美协定》的史实便是了解亚洲各国世界观的很好例子。

历史到底是什么?对于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件,只有极少数人在当时对此进行记录,这便是第一次过滤。后世的更极少数人又在取舍的基础上对这些记录进行研究,这便是第二次过滤。现在我们看到的历史,便是通过重重过滤后看到的产物。虽然我们可以对留下的记录(史)进行客观的叙述,但不一定能对事件发生的过程(历)进行客观叙述。胜者与败者、加害者与受害者,双方对历史描述会截然不同。过去的历史叙述是否正确,不应以“前人叙述的历史”为依据,而应审视前人叙述历史时所选的史料,在新史料被发掘的同时,还要不断创造新的视角反复审视前人的历史叙述。

绝佳时机

《神奈川条约》(1854年3月31日)签订至今已过170年,同时意味着《琉美协定》的签订(1854年7月11日)也已过去170年。在这段时间里,日本、琉球·冲绳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为什么佩里与日本签订的是“条约(Treaty)”,与琉球签订的却是“协定(Compact)”?今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是重新审视这一历史意义的绝佳时机。

我总是被寻问“为什么冲绳要对面如此多的不公平?”。我认为我们不应为迎合现代去解读历史,而应通过解读历史来揭示现代。这个时代,历史的认知可以成为战争正当化的工具,我殷切希望历史学能够成为引导世界走向和平的希望之光。

    进入专题: 琉球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专题研究 > 琉球研究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51970.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