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友权:网络文学的AI赋能及其边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768 次 更新时间:2023-11-01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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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友权  

 

当ChatGPT的技术锋芒对文学创作敞开,网络文学圈的AI话题便开始升温。如果技术进步让人工智能创作从可能走向必然,它能否以创作实绩赢得历史尊重,不仅值得期待,也有待观察和思考。

技术新锐的文学赋能

人工智能为网络文学创作开辟的愿景十分撩人,不管是此前的“小冰”“九歌”“薇薇”等写诗APP,还是当下声威日隆的ChatGPT,素来与技术传媒“联姻”紧密的网络文学生产,似乎从新锐技术中找到了创作“利器”。人工智能并不是为网络文学而生,但它的功能触角却给网络文学创作带来不菲的“文学附加值”,其技术驱动的文学赋能不可小觑。

其一是人机互动的辅助创作。作为工具的智能程序为我所用,实现辅助文学创作功能的最大化和最优化,是人工智能创作的常见做法。比如让ChatGPT协助创作小说,只需要把题目、类型、主题创意、故事情节、主要人物,以及细节、节奏、风格、章节、字数等相关要素提供给AI程序,即刻便能得到一个小说文本。还可以使用智能软件中的创意生成器、故事情节生成器等,让自己获得更多的灵感,形成更新颖的故事创意,既能为创作者节省时间和精力,也能提供创作新思路。当下比较流行的人工智能软件如ChatGPT、Claude2、阅文妙笔等,都有着十分强大的文学写作辅助功能。不过,智能写作软件虽然能够辅助创作,但输出的作品一般很难一次性成功,质量难以保证,需要用“优化提示词”帮助它完全理解你的写作意图,让AI反复加工后,再进行人工润色,修改完善,以达成最佳效果。人工智能只是“智能语言助手”,不能独立创作,人机互动的创作质量还是取决于程序操控者的文学素养和创作能力。网络作家匪迦说,ChatGPT问世后,他与ChatGPT做过几次深度交流,发现AI可以为写作提供一些辅助性的支持,但写作水平大约只有60分。网络文学作品往往篇幅较长,动辄百万字,作者可以自己构建大框架和世界观,让AI辅助描绘细写,这样写起来会十分省心,“我们只需要进行前后的逻辑性判断和修正,从纯粹的创作者变成半创作、半编辑的身份”。

时下的几款AI写作助手均属于人机对话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它们的创作功效需通过大量文学数据预训练模型、多模态技术、生成算法等累积融合,然后快速生成文本。而要使作品生动有趣、质量可靠,离不开人—机互动高水平提问形成的“皮格马利翁效应”——你期望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你得到的正是你与机器交流时孜孜以求的。只要你向ChatGPT提供恰当的主题或关键词,它便会自动生成符合要求的文本,提问水平的高低决定文本质量的优劣,“问”与“答”之间存在品质的正相关。

其二是多媒体叙事创生新的网络文学形态。新的人工智能技术或将改变文学媒介的结构形态,改用图文并茂、音影文合一的多媒体叙事,而把单纯的文字叙事留给历史。多媒体和超文本创作本是数字化技术的优势,也是网络文学有别于传统文学的重要标志。欧美国家的网络文学大多都是多媒表意、超文本链接的试验性作品,在我国网络文学发展初期,也曾出现过《哈哈,大学!》《晃动的生活》《平安夜地铁》等有影响力的多媒体、超文本之作。台湾地区的“妙缪庙”“涩柿子世界”等网站发布的《小丑玩偶》《蜘蛛战场》《诗人行动》《拔河》等“动态交互诗”,都是较为成功的多媒体和超文本作品。后来,由于这类创作对技术要求较高,且作品不易变现,在文化资本和商业模式的加持之下,单纯的文字表意和类型化长篇“野蛮生长”,打造出独一无二的网络文学“中国模式”。人工智能技术进步及其对网络文学创作的深度介入,特别是ChatGPT-4、Midjourney等强大的绘画、制图、影音生成技术,让多媒叙事、文—图表意变得轻松便捷,并且占据消费优势。“抖音”“快手”等短视频一家独大、网文IP分发多媒介改编的市场绩效,已经预示了“文—图—音—影—游”多媒创作所形成的“文→艺→娱→产”的优势与前景。如AI智能工具Runway Gen-2开发的合成视频,可以实现文字转视频、“文字+图片”转视频、图像到视频等多种视频模式,使用Runway编辑器工具,还可以处理图像翻译、图像分割、图像修复、图像转换、语音合成、语音识别、视频合成,等等,生成和编辑处理各种图像和视频内容。随着这类技术的不断进步和广泛使用,多媒体作品或将成为网络文学的主流形态,网络作家将兼具作家和音影游制作人的双重身份,文学网站也将化身为“文学原创+音影游运营”的综合平台。今年5月,阅文集团率先成立“智能与平台研发事业部”,推动IP孵化和生态链的提效增速,贯通“多模态内容—大产品平台”运营链,探索AI在辅助内容创作、IP孵化和IP多模态开发与体验等全产业链的应用场景,升级AIGC赋能原创的多模态多品类内容大平台,正是为了适应AI赋能文学的新变化。

其三是推动网络文学生态升维。中国网络文学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PC端“文青式”创作,到千禧年前后网络泡沫破灭的低谷期,再到2003年“起点模式”创立后的商业化爆发,直到2010年开始向移动端转移和2013年后4G、5G商用引发的自媒体传播,技术进步打造了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格局,也一步步改变着这一文学的生态语境。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的蜂拥而至,会不会引发网络文学新的生态升维呢?答案或许是肯定的。较之于互联网PC端、移动端,或VR、AR、MR,乃至区块链、元宇宙技术等,人工智能之于网络文学的特殊优势在于,它不仅是媒介和载体,还是创作工具和内容“生产商”,随着算法不断迭代创新,预训练模型和多模态开发促成AIGC技术能力质变,人工智能将获得更通用和更强大的文学生产和传播能力,其改变的不仅是文学创作方式和存在方式,还将改变整个网络文学生态。比如,在人工智能技术加持下,作家主体日渐从网生交互的“人—人”主体走向“人—机”主体或智能“拟主体”;创作方式从“键盘码字”走向程序操作的“指令生成”;网文作品从单纯的文字书写升级为“文—音—影”融合表意,让网文行业迈向更广阔的“大文创”和“泛娱乐”;网站平台从管理作家和经营作品走向管理生成式AI机器,经营AIGC精品产能,或打造多模态IP体验与消费平台;在市场运营上,把原创内容、产业链延伸与传播渠道、消费者能动选择融为一体,升级AI赋能原创的多模态、多品类内容生产,形成以“消费侧”“定制化”为导向的业态新规制……就这样,人工智能开始一步步、全方位形塑出新的网络文学生态。

AI创作的三个边界

尽管人工智能为文学创作带来了新的可能性,但AI毕竟不同于人,其创作存在三个边界。

其一是生命体验边界。当下人工智能还处于弱人工智能阶段,其显著标志是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生命体验,而文学创作的首要条件则是基于自我意识的生命体验。卡夫卡体验到“在一个不诚实的世界里做一个诚实的人”的艰难,才有了他的《变形记》《城堡》《审判》;曹雪芹家道中落,体验到“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清贫,而写出“字字看来都是血”的《红楼梦》。高晓声说“半生生活活生生,动笔未免先动情”;张贤亮的“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讲的就是这个道理。AI的数据生成抹去了人的“肉身经验”,颠覆了文学“躬身成文”“文以载道”的创作律令,斩断了作品和作家之间的社会的、历史的、生命的有机联系,势必抽空文学存在的意义。

就网络文学创作来说,ChatGPT的技术赋能可以帮助网络作家完成读者期待的“金手指”“玛丽苏”“开脑洞”或“破圈文”创意,但仅凭这一技术诞生不了“AI唐家三少”“AI猫腻”“AI爱潜水的乌贼”……甚至也创作不出网络文学界从未出现过的网文类型,而只能是在已有的玄幻奇幻、武侠仙侠、历史穿越、科幻言情等基础上进行故事的排列组合或想象加工。无法获得文学创造的生命体验,缺少鲜活生命的肉身感知,这便是人工智能创作无以抵达的生命体验边界,其结果是“技”与“文”的互不匹配。

其二是情感共鸣边界。文学,包括网络文学,是人类创造力和情感投入的艺术形式。尽管人工智能可以模仿文学的不同风格,创作不同题材,却只能按照规则和模式组织语言输出,因缺乏自我认知和主观感受,无法表达出真实的情感,对所写之物没有发自内心的情感共鸣。笔者曾尝试要求“阅文妙言”写一首赞美祖国的诗,随之便跳出这样一首:

大地宽广祖国美,

山河壮丽胜画帖。

五千年文明传承久,

世界瞩目矗立巅峰。

英勇豪情铸辉煌,

人民团结心相承。

祖国威武荣耀在,

万民踏歌庆盛世。

这些分行排列的文字在内容上自然是符合“赞美祖国”要求的,但能不能称作“诗”却大可质疑,其症结不仅在于堆砌辞藻,没有韵脚,更在于缺乏真情实感,读起来干巴枯燥而失去诗味,难以产生共鸣。相比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中的诗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的诗句并没有华丽的辞藻或生动的比喻,却有着字字千钧、打动人心的艺术力量,其根本原因就在“真情”二字。有真情实感才有诗,才有文学,就像列夫·托尔斯泰说的,只有手中的笔蘸着的不是墨水而是自己的血时,才能进行写作。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其技术原理是基于人工神经网络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进行语言模型训练,针对不同应用场景,回答用户提出的问题或者产生有意义的对话。它需要使用搜索算法按概率连词成句、连句成段,候选集合出最优解,以提高对话生成的质量和流畅度。这样的文学创作没有来自生活的切肤之痛,不会有植根生命的爱恨情仇,既没有同理心,也没有共情感,如何能产生打动人的真性情呢?AI创作也能创作抒情诗,写言情小说,那不过是奠基生命的“移情”,而不是奠基生命的“本情”,甚或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情感虚位是当下人工智能难以抵达的另一边界。

其三是价值认知边界。人工智能首先具有计算智能,在此基础上还能获得一定感知和认知智能。但由于没有肉身生命和自主意识,AI的认知智能可能是强大的、卓异的,却又是单一的、褊狭的和高度专业的。AlphaGo在围棋领域超越人类所有顶尖选手,但你不能用它写诗;智能导航可以在复杂空间精准定位,却不懂医学诊断。术业专攻是智能机器的强项,也是它的局限。文学的价值认知却是综合的、系统的,不仅需要认识社会、认识自然,还需要认识人本身。文学生产的价值塑造不是靠计算智能的语言训练模型所获得的有限感知和认知就可以实现的,它还离不开基于生活实践的价值观、善恶判断、理想、情怀、境界等意义层面的智能,尤其是事关文学创新力的直觉、灵感等敏悟能力。仅靠技术性的智能“算计”无以催生艺术灵光,也无从织出“意义之网”,因为人工智能触达不了价值认知的边界。如果你承认网络文学创作是一种价值书写,不管是作家创作还是由AI自动生成,要是没有赋能作品以价值认知,那些呈现在电子屏幕上的比特像素点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排列。人工智能信奉“符号经验主义”,它从人类的语言宝库中学习词语的经验链接,模拟神经网络完成概率组合,却并不理解其中的意义,也不了解意义的价值为何,建立不了事物间的因果关系,因而跨越不了价值认知的边界。大模型穷尽文字超越不了李白,大数据无尽排列也产生不了莎士比亚,除非人工智能发展为“笛卡尔—胡塞尔机”。正因为如此,网络作家愤怒的香蕉很自信地提出,AI对社会造成了很多很大的影响,但它很难取代文学创作,“当它走到取代文学这一步的时候,可能整个社会的绝大部分工种都已被颠覆”。

(作者系中南大学网络文学研究院院长、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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