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有:媒介融合与网络文学的前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6 次 更新时间:2018-12-05 01: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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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有  

   内容提要:新媒介是中国近代以来文学变革的重要推动力,新旧媒介为了争夺话语空间,往往会展开激烈的博弈。在新世纪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中,网络文学对网络技术、商业资本、文学资源形成了多重的依附,一直没有建构独立的模式,选择了一条“依附性发展”的道路。在媒介融合的趋势下,网络文学的发展将表现出三大趋向:其一,在网络接近全面覆盖的环境下,“网络性”不再具有标签意义,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将逐渐融合;其二,技术美学取代主体美学,网络写作成为网络IP产业链的一个环节;其三,文学语言退化,乃至文学退化。

   关 键 词:媒介融合  网络文学  依附模式  发展前景

  

   关于网络对文学的影响,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议题。我们应该思考的是网络媒体对于21世纪中国文学发展的综合影响,而不是沿袭二元对立的思维,将文学分为网络文学和非网络文学。现在有一种想当然的流行观点,即网络文学的特殊性源于网络媒介的特殊性,而非网络文学则与网络绝缘。事实上,在网络接近全覆盖的网络环境中,印刷文学已经无法屏蔽网络的影响。作为新媒介的网络与纸面媒介的重大区别在于其综合性,电影、电视、在线游戏、漫画、书籍、报纸、杂志的内容都可以在网络平台上呈现。网络有力地推动了媒体融合的进程,不仅改变了媒体的生产方式,也改变了媒体的消费模式,重新塑造了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媒介融合对于文学生产与文学消费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1)文学内容在不同形式的媒体平台之间的跨越性流动;(2)期刊、报纸副刊、图书、电影、电视、在线游戏等媒介形式及其相关产业之间的联合与协作;(3)读者、受众为了寻找不同形式的阅读体验和娱乐感受,在文学与其他内容之间游荡,在不同风格之间切换,在图书、网络与其他媒介之间迁移。这种融合将是一种持续的、渐进的过渡与转型。正如亨利·詹金斯所言:“媒体融合并不只是技术方面的变迁这么简单。融合改变了现有的技术、产业、市场、内容风格以及受众这些因素之间的关系。融合改变了媒体业运营以及媒体消费者对待新闻和娱乐的逻辑。记住这一点:融合所指的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终点。”①

  

一、新旧媒介的博弈

  

   要对网络文学的未来走向做出预判,历史的经验可供借鉴。网络文学强调娱乐性和通俗性,其趣味至上的路线表现出较为明显的商业化倾向,这与民国时期的鸳鸯蝴蝶派文学确有相通之处。当然,世易时移,媒介格局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不应当把网络文学视为鸳鸯蝴蝶派文学的简单翻版。鸳鸯蝴蝶派文学的繁荣,其背景是报刊媒介的快速成长,报人作家群的写作方式和文学趣味都带有新闻化的痕迹,连载小说的文体特性与报刊的传播特性真可谓斗榫合缝,相得益彰。长篇报章小说“随著随刊,既省笔墨之劳,又节刊印之资,而阅者又无不易终篇之憾”②。媒体的变革拓宽了思想文化的传播渠道,强化了传播效果,让那些长期尘封的文人著述得以重见天日。《国学萃编》发布的“征求名家遗稿”广告宣称:“大雅宏达,著述等身,每以经济困难,无力刊版,后人宝守遗编,藏弆箧笥。徒饱枯蟫,终归泯灭,半生心血所在,著者有知,宁不悲恫。昔李穆堂云,刻人遗稿,如拾枯骼”③。

   报章杂志在一百年前也是新媒体,而报章文学的境遇与网络文学的命运遥相呼应,在萌发期都遭到具有保守复古倾向的文人的抵制与鄙视。今日一些学者对于网络文学的态度,与章太炎对“报章小说”的评价极为相似。章太炎在《葑汉微言》中认为:“问:桐城义法何其隘邪?答曰:此在今日亦为有用。何者?明末猥杂佻侻之文,雾塞一世,方氏起而廓清之,自是以后,异喙已息,可以不言流派矣。乃至今日,而明末之风复作。报章小说,人奉为宗,幸其流派未亡,稍存纲纪,学者守此,不至堕入下流,故可取也。若谛言之,文足达意,远于鄙倍可也,有物有则,雅驯近古,是亦足矣,派别安足论!然是为中人以上言尔,桐城义法者,佛家之四分律也,虽未与大乘相齿,用以摧伏磨外,绰然有余,非以此为极致也。”④章太炎认为“新文体”远不如桐城古文,而桐城古文与魏晋文章相比又远为逊色,以一种复古主义的文学观点排斥新兴的文学现象。陈子展的评价颇为中肯:“章炳麟所说的‘报章小说,人奉为宗’,正是这种风行一时的文体。他以为这种文体还不如他所轻视的桐城派。其实这种文体正从桐城派、八股文以及其他古体文解放而来,比桐城派古文更为有用,更为适合于时代的需要。而且这种解放是‘文学革命’的第一步,是近代文学发展上必经的途径。不过这种初创的文体,做得不好,也有浮薄,叫嚣,堆砌,缴绕,种种毛病。”⑤吕思勉在《国文教学祛弊》一文中也宣称:“而今之偏主白话者,又谓文言绝不足学,日以报章小说及无聊之新诗授人,枉费功夫,难期进益,甚矣,其蔽也。”⑥由此可见,报章小说在20世纪初期的中国,在主流文化的视野中往往被轻慢,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吴虞在1912年正月十四日的日记中记载:“雨。此后上半日看新学书,下半日看旧学书,晚看报章或小说,以娱散情志。”⑦

   从文体层面来看,清末报刊常用的“报章文体”也经历了一个生成、兴盛与消散的过程。在王韬、梁启超等的倡导与推动之下,“报章文体”发展成平易晓畅、条理清楚的政论文体,以自由的文风突破成规的束缚。梁启超认为:“自报章兴,吾国之文体,为之一变,汪洋恣肆,畅所欲言,所谓宗法家法,无复问者;夫宗派家法,固不足言,然藩篱既决,而芜杂鄙俗之弊,亦因之而起。”⑧维新变法、语言变革与媒体变迁形成了一种连锁反应。“报章文体”确实留下了报纸传播的烙印,但这一文体的发展无法脱离当时特殊的历史文化背景,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晚清的“报章文体”给“五四”的随感录提供了精神滋养,并逐渐发展为知识分子评议时政的现代杂文。就晚清“报章文体”的创作而言,集大成者无疑是梁启超,其纵览天下的气度和不忧不惧的气质为“报章文体”注入了内在的激情和奔腾的活力。也就是说,报章为这种文体的孕育与成熟提供了历史的契机,但其文化生命力主要来自于知识分子介入现实、匡扶正道的人文情怀。

   近代中国报刊媒体与白话文的联手,有力地推动了中国文学的现代转型。而网络媒体的突飞猛进,必将成为重组当代文学版图的核心变量。在新世纪初期的中国文学界,网络文坛与印刷文坛之间的对垒是一种颇为奇异的文学景观。这种局面的形成有着复杂的成因。印刷文坛以各级文联、作家协会为依托,以文学期刊和文学出版机构为主要阵地,以纯文学创作为核心理念,在文学运行机制中以作家和作品为本位,讲究文脉传承,追求协调有序。网络文坛利用媒介变革所激发的动能,在网络空间掀起波涌不息的时尚潮流,它贴近市场,其运转以文化资本为纽带,网络文体有明显的应时而动的时文色彩,紧跟受众趣味和流行热点。网络写手的出身五花八门,他们熟稔草根阶层的人生经验与内在关切,自觉地将通俗性、娱乐性、商业性作为写作的审美目标。在网络文学的成长阶段,一方面,“网络”的审美力量被推动者无限夸大,通过哗众取宠的商业造势来吸引眼球;另一方面,有不少自负的纯文学作家隔岸观火,对网络写作颇为不屑。两个写作阵营的抵触,阻断了必要的交流通道,这导致了各分天下的局面。网络剧的持续热播不断提升网络写作的社会影响力,骄人的商业成绩给网络写手带来不断增强的自信,开始试探性地挑战印刷文坛的权威。相对而言,以印刷媒介为主阵地的作家按部就班地写作,畅销书可遇不可求,获奖成了越来越多的成名作家的追求目标。

   新旧媒介在争夺话语空间的过程中,往往会各居一端,展开激烈的博弈。正如保罗·莱文森所言:“新旧媒介深层的紧张关系很严重,所以每当新新媒介有任何不当之举时,这种紧张关系都会冒到表层。网络欺凌和网络盯梢在一切媒介里都是轰动新闻,旧媒介、新媒介和新新媒介都不例外,这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些弊端都可能造成生死攸关的严重局面,所以人人都必须了解这些弊端。但新新媒介并无不当之举时,这种紧张关系也可能爆发,只是因为人们的错觉而已。”⑨从新旧媒介对抗的角度来审视网络文学与印刷文学的交锋,不难发现双方的观点都有较为明显的偏见色彩。唐家三少深有体会地说:“最初的时候,网络作家不被认可,各方面的舆论压力甚至让很多网络作家放弃了写作,一些传统观念较深的人甚至认为,那不就是一群网上写小黄文的吗?”⑩慕容雪村对网络文学的评判较为客观,他认为网络写作使得文学变得更加自由而随性,不再端着架子:“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文学殿堂’,当一个人有表达的欲望,拿起笔想要写点什么,这时他就是个作家。文学创作无所谓庙堂与江湖,也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它既不神圣也不庸俗,既不高尚也不卑鄙,只是个中性词。”他认为网络文学“成就巨大,毛病很多”,但他相信“它有个好未来”(11)。

   对于受到强势挑战的纯文学作家而言,他们守护原有阵地和既得利益的态度颇为坚决。刘震云不留情面地批评网络文学的弊端:“我也经常看发表在网络上的作品,有的不仅文学性不强,错别字也很多,一个首页要没有十多个错字就不是首页,还有的连句法也不通。我觉得稍微有些过分。从文字到文学,我觉得还差23公里。能不能先从学好汉语文字开始,如果文字是一个传统的话,作为网络和网络作家,网络文字、网络文学也可以稍微回归传统一下。”(12)余华也认为有些网络作品并不成熟,但他的态度较为开放:“对于文学来说,无论是网上传播还是平面出版传播,只是传播的方式不同,而不会是文学本质的不同”(13)。麦家在2010年4月7日举办的第八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系列活动之一的“网络时代的文学处境”座谈会上坦言:“如果给我权利,我就消灭网络。我认为,现在的大部分网络文学99%都是垃圾,而1%的精华如大海捞针,也就自然会消失掉了。”阿来则指出了网络文学发展中的一个突出现象:“现在网络包装作家有种怪现象,不是证明作者作品中的文学思想价值和美学价值有多少,而是拼命鼓吹百万收入,多少点击率。我认为这极不负责任,是把责任推向了社会。”(14)王蒙在和王干的一次对话中认为:“网上很少盯着一页纸这么看,而往往一目十行,飞速翻过。所以这里头有时我担忧浏览、浅思维代替认真的阅读。或者对情节的关注,谁死了没有?代替了对文学的欣赏。从我个人来说,我到现在还是呼吁大家读纸质书。”(15)他对于网络和网络文学都抱有潜在的抵触心理和不信任态度。作家方方在“银河文学”App开站之际,应邀写了一篇《自家鼓掌,唱彻千山响》,发表自己对网络文学的看法,她在文中认为:“又或许,网络文学本就为娱乐而生。它就只想玩上一把。它愿意活在想当然中。所以,它才会充满魔幻和穿越、鬼怪和神奇,才会对历史妄想,对情爱意淫,对皇宫做梦。诸如此类。它不想关注社会,不想关注现实,不想关注民生,也不想关注与网络写作者存活在同一世界的个体生命,甚至也不关注自己。它用的是全新的武器,选择的是全新的平台,但在文学作品中所作的个人表达,却难见新意。有一说法:传统文学在乎自己的内心,网络文学在乎别人的感受;传统作家写作是为了满足自己,网络作家写作是为娱乐他人”。

耐人寻思的是,网络的崛起一开始导致了文坛的撕裂,纯文学和网络文学互不服气。必须承认的是,除了极个别作家,大多数写作者都无法逃避网络的影响与渗透。以网络媒介为桥梁,新旧媒介的融合已经成为难以阻挡的时代潮流。网络文学依仗网络媒体的威力,不断地攻城拔寨,甚至抢班夺权,占据纯文学的固有地盘。看到大势难以逆转,纯文学阵营开始分化,一些作家的立场开始软化,从抵触到试探,从接纳到借鉴,网络文学与纯文学开始了对话和交流。事实上,网络文学和纯文学之间的差异与对抗,有被人为放大的倾向。它们之间融通,往往被刻意地无视和遮蔽。宁肯的《蒙面之城》在遭到13家出版社退稿后,从2000年9月13日至12月12日在新浪网文教频道连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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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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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 2017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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