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黛云:三人行——为了遗忘的记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42 次 更新时间:2007-05-20 23:35:26

进入专题: 往事追忆  

乐黛云 (进入专栏)  

  

  50年已经过去,57年来到人间的我的儿子已经整整50岁。他有异常坎坷的童年,刚刚满月,我就被作为“右派”,每天接受“群众”批斗。由于策划未出版的青年学术同人刊物《当代英雄》,我被毫无疑义地划定为“极右派”,立即下乡,和地、富、反、坏一起接受“监督劳动”。孩子的祖父,当时北大的副校长汤用彤老先生终于做了他平生最不愿作的“求人”之事,向另一位副校长江隆基开口,要求给我8个月的哺乳期,孩子无罪,况且,毕竟是他的嫡长孙呀!如今,孩子的祖父已长眠地下,孩子却等到了好时光,托改革开放之福,他受到很好的教育,现在是一家著名公司得力的技术骨干;而我的国家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等到了比过去有所改善的境遇,特别是我们的下一代有了更好的未来。

  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是多少人殚思竭虑,无私奉献心智和精力,乃至生命的结果。我不愿再用过去的苦痛来增添今日的负累,宁愿让我们肩起苦痛的闸门,将人们引向更宽容、更解放、更快乐的精神世界。然而,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人物、一些场景,涌动于情,铭刻于心,值此半世纪已然逝去之际,我愿将三位密友不幸的故事写在这里,不是为了铭记,而是为了遗忘,但又不是消失,而是隐没于历史的烟尘,期待被未来的历史家在更宏大的视野中重新钩沉。

  

  新时期知识界的北京劳动模范裴家麟

  

  1978年,我和家麟终于又见面了。1958年一别,经过十年监督劳动,十年文化大革命,我们之间已是整整二十年不通音问!一首儿时的歌曾经这样唱:“别离时,我们都还青春年少,再见时,又将是何等模样?”我不知他对我这二十年变化出来的“模样”有何感触;然而岁月和灾难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却使我深深地震骇!古铜色的脸,绷紧着高耸的颧骨,两眼深陷,灼然有光,额头更显凸出,我甚至怯于直视他那逼人的眼神。我想鲁迅笔下那个逼问着“从来如此……便对么”的狂人—定就有这样的眼神!真的,二十年前那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充满活力,不免狂傲的共青团中文系教师支部书记裴家麟已是绝无踪影!我不免想起阿Q临刑前所唱的那一句“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二十年已经过去,在我面前的,果真是另一条好汉么?

  记得我们初相识,他才二十一岁,刚毕业就以优异成绩留北大中文系任教,我和家麟都师从王瑶先生,都喜欢浪漫主义,都欣赏李白的狂气,都觉得我们真的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于是,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鼓舞下,我们策划了一个中级学术刊物(策划而已,并未成形),意在促年轻一代更快登上文学研究的舞台。好几位青年教师都“团结在我们周围”,包括当时的研究生党支部书记,和进修教师党支部书记也都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们终于被“一网打尽”,成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最恶毒”的“反革命集团”,家麟被作为集团的“头目”被定为“极右派”,发配下乡,监督劳动,开除公职,开除党、团籍,每月生活费人民币十六元。那时,家麟的妻子正在生育第二个孩子,家里还有老母幼妹,妻子又仅仅是一个小小资料员,靠着这一点点生活费,我真不知道他的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然而,这日子毕竟过下去了,过下去的结果就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黧黑、消瘦、面目全非的新的家麟!

  家麟这二十年的遭遇我不想再说,也不忍再说。只说一点,其余皆可想见。他告诉我他被*在监管“劳动教养”分子的茶淀农场,在那里度过了大部分时光。在那“大跃进”、大饥馑的年代,他曾在饥饿难熬之时,生吃过几只癞蛤蟆和青蛙;他又告诉我,他的同屋,一个少年犯,养了一只蟋蟀,这是和少年一起抗拒孤独的惟一伙伴,是他的最心爱之物。然而,有一天,这只蟋蟀竟然被同屋的另一个犯人活活嚼食了!少年哭着直往墙上撞头,边撞头,边喃喃:“活着还有什么劲,活着还有什么劲!”吃了蟋蟀的人跪在少年面前认罪,磕头如捣蒜。我听得心里直发毛,家麟冷冷地说,有什么办法?这是饥饿!

  几经周折,家麟终于在中央民族大学回到了教学岗位。谁能否认家麟这最后十八年生命的焕发和成果的辉煌呢?由于教学和科研的突出成就,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光荣称号纷纷落在他的头上,诸如北京市劳动模范、教书育人先进工作者等等。他的学术著作《李白十论》、《诗缘情辩》、《文学原理》先后获得各种优秀成果奖;《文学原理》一书还被台湾的出版社重印并推荐为大学教材。他编撰的《李白资料汇编》、《李白选集》,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国语言文学》合起来足有数百万字。他为本科生、研究生、进修生开设了十余门课程,听课学生时常挤满了能容纳二三百人的教室。他在学术界已享有崇高威望,除担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和校学术委员会常委外,还担任了中国李白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等学术兼职。对一个在*劳改环境中耗损了二十年,已是年近半百才开始重返学术生活的中年人来说,既无人际关系基础,又无雄厚的学术底气,要取得以上如此辉煌的成就,除了以心智、精力乃至生命为代价,再无别的途径。他昼夜忙于教学和研究,急于补回失去的时间没有时间去医院,也不顾时常感到的隐约的病痛,任随癌细胞在他的肺部和大脑中蔓延。他经常是累了一盅一盅饮烈酒,困了大杯大杯喝浓茶,劣质烟草更是一支接一支灌进肺里。家麟终于在日以继夜的劳累中耗尽自己。

  然而,家麟实在去得太早了,他一定是怀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记得78年回北京不久,他曾送给我一首诗,题为

  咏枫(仄韵)赠友人

  凛冽霜天初露魄,

  红妆姹紫浓于血。

  回目相望空相知,

  衰朽丛中有绝色。

  这首诗可以有许多不同层次的解读,它似乎总结了我们的一生,回顾了我们的挫败,赞美了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理想和满腔热血,也叹息了青春年华的虚度和岁月不再;然而最打动我的却是最后一句:“衰朽丛中有绝色”!它意味着过去的艰难和痛苦并非全无代价,正是这些艰难和痛苦孕育了今天的成熟和无与伦比的生命之美!

  后来,1996年夏,我将去澳大利亚逗留一段时期,行前曾去看他。他刚动过大脑手术,但精神和体力似都还健旺。我们相约等我回来,还要讨论一些问题,特别是关于他的《文学原理》,我曾提过一些意见,我们都很希望能进一步深谈。我们还计划一起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以便可以有较多时间在一起。那时,虽然他的身边并无亲人,他的妻子已然早逝,他的两个儿子在他手术后不久,也不得不返回他们承担着工作的异国他乡,但他并不特别感到孤独,他的学生和徒弟*流守候在他身旁。所谓“徒弟”指的是他在茶淀农场当八级瓦工时调教出来的几个小瓦工,这时他们也都已是中年壮汉了。家麟和他这几个徒弟的情谊可真是非同一般。记得我们刚从鲤鱼洲五七干校回来时,所住平房十分逼促,朝思暮想,就是在院子里搭一个小厨房,以免在室内做饭,弄得满屋子呛人的油烟。但在那个年月,砖瓦木石,哪里去找?劳动力也没有!家麟和我第一次见面,得知我的苦恼,就说这不成问题!果然那个周末,来了四个彪形大汉,拉来一车建筑材料。他们声称自己是家麟的徒弟,不到半天。小厨房就盖好了,他们饭不吃,酒不喝,一哄而散,简直像是阿拉丁神灯中的魔神,用魔力创造了奇迹!这几个徒弟每年都要来给师傅拜年,还常来陪师傅喝酒。家麟住院后,他们守候在家麟的病床前,日日夜夜!他的研究生对他之好,就更不用说了。我于是放心地离开,去了澳大利亚。

  1996年冬天回来,正拟稍事休息就去探望家麟,没想到突然传来噩耗:1997年1月9日,家麟竟与世长辞!家麟的同班同学石君(他很快即追随家麟而去,也是癌症。愿他的灵魂安息)给我看家麟写的最后一首诗,题目也是赠友人,这是他最后在病室中写成的,是他的绝笔。诗是这样:?

  病榻梦牵魂绕因赋诗寄友人?

  不见惊鸿良可哀,

  挥兵百万是庸才。

  伤心榻上霜枫落,

  何处佛光照影来?

  他是多么不甘心就这样撒手人寰啊!我总觉得这首诗意蕴很深,一时难以参透!只有第三句,我想是表白了他深深地遗憾,遗憾那在寒霜凛冽中铸就,眼下正在蓬勃展开的艳丽红枫终于过早地、无可挽回地萎落!这蓬勃,这艳丽将永不再来!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他仍然渴望着新的生机,渴望着那不可知的“佛光”或许能重新照亮他的生命!这“佛光”是不是就是第一句诗中所说的、一直盼望着的“惊鸿”呢? 这“惊鸿”始终未能出现,使他深深的痛苦和悲哀。惟有第二句,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挥兵百万是庸才”,是说我们的国家曾经十分强大,曾经有过极好的机遇,却因指挥不当而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灾难?是说中国知识分子本应一展雄才,力挽狂澜,却个个庸懦,俯首就戮? 啊!家麟,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你究竟想说一点什么? 想总结一点什么? 想留下一点什么?

  1997年1月9日,聪明睿智、热情奔放,与人肝胆相照的“川中才子”,“四川好人”裴家麟从此永逝。他未能如我们曾经相约的,高高兴兴地一起进入21世纪。生活曾为他铺开千百种可能:他可能成为伟大的诗人,成为划时代的文学史家,成为新兴文学理论的创建者,也可能成为真正不朽的战士。

  然而,“伤心榻上霜枫落”,家麟从此永逝!

  

  50年代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第一位研究生朱家玉

  

  你曾注意到未名湖幽僻的拱桥边,那几块发暗的大青石吗?那就是我和她经常流连忘返的地方。1952年院系调整,我和她一起大学毕业,一起从沙滩红楼搬进燕园,她当了解放后中文系第一个研究生,我则因工作需要,选择了助教的职业。我们的生活又忙碌,又高兴,无忧无虑,仿佛前方永远处处是鲜花、芳草、绿茵。她住在未名湖畔,那间被称为“体斋”的方形阁楼里。我一有空,就常去找她,把她从书本里揪出来,或是坐在那些大青石上聊一会儿,或是沿着未名湖遛一圈。尤其难忘的是我们这两个南方人偏偏不愿放弃在冰上翱翔的乐趣,白天没空,又怕别人瞧见我们摔跤的窘态,只好相约晚上十一二点开完会(那时会很多)后,去学滑冰。这块大青石就是我们一起坐着换冰鞋的地方。我们互相扶持,蹒跚地走在冰上,既无教练、又无人保护,我们常常在朦胧的夜色中摔成一团,但我们哈哈大笑,仿佛青春、活力、无边无际的快乐从心中满溢而出,弥漫了整个夜空。

  她是上海资本家的女儿,入党时很费了一番周折。记得那是1951年春天,我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学习文件,准备开赴土地改革最前线。她的父亲却一连打来了十几封电报,要她立即回上海,说是已经联系好,有人带她和她姐姐一起经香港,去美国念书,美国银行里早已存够了供她们念书的钱。她好多天心神不宁,矛盾重重。我当然极力怂恿她不要去,美国再好,也是别人的家,而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们自己,祖国的山,祖国的水,我们自幼喜爱的一切,难道这些真的都不值得留恋么? 我们一起读马克思的书,讨论“剩余价值”学说,痛恨一切不义的剥削。她终于下定决心,稍嫌夸张地和父亲断绝了一切关系。后来,她的父亲由于愤怒和伤心,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在土改中,她表现极好,交了许多农民朋友,老大娘、小媳妇都非常喜欢她。土改结束,她就作为剥削阶级子女改造好的典型,被吸收入党。

  农村真的为她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她在土改中收集了很多民歌,一心一意毕生献身于发掘中国伟大的民间文学宝藏。当时北大中文系没有指导这方面研究生的教授,她就拜北京师范大学的钟敬文教授为师。她学习非常勤奋,仅仅三年时间就做了几大箱卡片,发表了不少很有创见的论文。直到她逝去多年,年近百岁的钟敬文教授提起她来,还是十分称赞,有时,还会为她的不幸遭遇而老泪潸然。

  她的死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谜。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拱桥头的大青石边。那是1957年6月,课程已经结束,我正怀着我的小儿子。她第二天即将出发,渡海去大连,她一向是工会组织的这类旅游活动的积极参加者。她递给我一大包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被里、旧被单,说是给孩子作尿布用的。她说她大概永远不会做母亲了。我知道她深深爱恋着我们系的党总支书记,一个爱说爱笑,老远就会听到他的笑声的*员。可惜他早已别有所恋,她只能把这份深情埋藏在心底并为此献出一生。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时,我猜她这样说,大概和往常一样,意思是除了他,再没有别人配让她成为母亲罢。我们把未来的孩子的未来的尿布铺在大青石上,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起,欣赏着波动的塔影和未名湖上夕阳的余辉。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我仍不能相信这原来就是她对我、对这片她特别钟爱的湖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乐黛云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往事追忆  

本文责编:jiangxiangl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语言学和文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439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