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跨越浅浅的台湾海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00 次 更新时间:2022-12-04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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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出这衙口村不远,在正冲台湾方向的U形海湾,那拔地而起,冲波而立,状如一座镇海铁塔的,便是新近落成的施琅的石雕,俄而,当汽车驶上沿海大道,借朦胧的夜色投去远远一瞥,还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这瞬间的不适,既有视觉上的突兀,也有情感上的撞击。喂,怎么会是他施琅?为什么偏偏是他施琅?!——潜意识里,这处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似乎只有他曾经的战友、尔后的敌手郑成功才佩享有,退一步,也应该是民间膜拜的观音大佛,或者妈祖女神。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施琅就是施琅。在我见过的名人雕像中,施琅这一尊,显得异乎寻常地高大,近得身前,需要仰了脖子,才能勉强看清他的下巴。究竟有多高?同来的北大校友、在当地挂职的作家许谋清掌握具体数字,他说:“拢共是19·83米,刨去3米基座,净高为16·83。”哦,明白了,就像韶山的毛泽东塑像,高度设计为10米01,暗寓他在1949年10月1日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施琅这里的16·83,显然是强调他在公元1683年收复台湾。

施琅的雕像颇为讲究,从正面看,将军一身戎装,外罩披风,双手合握剑柄,凝眸瞩望海天,气宇轩昂,雄姿英发;而从侧面,尤其是从背后打量,造型呈下宽上窄,底部披风微张,顶端高盔峨然,犹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气象十分峥嵘。

这时海上有风,风浪相搏,空气中弥漫着潮乎乎的咸腥。不远处,滨海的酒楼茶肆迷金幻彩,笑语喧阗,弦歌以声色渲染繁华。遥想海峡对岸的台岛,一衣带水,似隔断似连接,似守望似相亲,似默默无语,又似在脉脉交流。仰头,长空有月,弯弯的一勾,上弦月。天宇纯净,四下无云,也无一粒星子。奇怪,如此光亮鲜洁的夜空,繁星都到哪儿去了?月儿有缺,是因为有所期待,过一日,便会有一日的圆满。可是银河呢?可是星图呢?苍龙与白虎集体隐形,朱雀与玄武携手缺席,难道二十四宿也是在有所期待?

次日上午,一行四人——司机,许谋清与我,以及我特意从京城请来的满族学者、清史专家佟铮——前往南安市石井,参观郑成功纪念馆。

这是一处三进的宫殿式建筑,白墙绿瓦,掩映着绿树红花,衬托着蓝天碧水。比起满世界的白墙黑瓦,在建筑的官方体系,绿瓦无疑要更上一个等级(最高的等级是黄瓦,如故宫)。匆匆跨进馆门,把阳光和燠热甩在身后,在柔和的电灯光晕里,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以有情看无情,看三个多世纪前的遗物,看比有生命的人更长久的无生命:陈列橱内,刀枪剑戟在锈迹斑斑,龙袍玉带在寸寸朽成碎片,从郑陵出土的残发,在等待一阵狂风自天外吹起,怒发渴望冲冠;郑氏的手稿染满了英雄血,字字作龙吟,音飘室外;室外是阳台,阳台外是海,海天相接处是金门,郑氏夫妻双双似乎要从墙上的画框里走出来,重披战袍,重登舰船,昔日的风帆张起,张起,海螺在吹号,土炮在轰鸣,台湾海峡的波涛似欲腾空化作天河;闻雷丧胆,闻风而遁,荷兰侵略者的长枪折成断戟……。

这馆,1996或是1997,我曾经来过一次,为了写作那篇《悲壮的超越》。当日,令我豁然心折、血沸神飞的,是青年郑成功的云水胸襟,试看馆壁上他的这首言志诗:“只有天在上,而无山占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如今,同是这首诗,引发我伫足思索的,已不是喷薄欲射的豪情壮志,而是它的书品:郑成功的手迹如龙威虎振,剑拔弩张,极具冲击力,但细细鉴赏,悠悠品味,又觉得豪里透秀,刚中存媚,终究未能脱略书生的底蕴。还是当日,我曾与郑成功的塑像四目相对,他从历史的深处回眸我,我以二十世纪的目光审视他,他在我眼里看到的半是崇敬,半是惋叹,我在他眉宇间领略的是千古浩然之气。今天,于不经心之间,又有意外的发现:为我们开车的施姓司机,世居衙口的施琅族裔,其眉眼神情,竟然和郑成功的塑像极为相似。喂,怎么会是这样巧?难道当初雕塑师是以他为模特?!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太阳和月亮走到一起,石井和衙口并为一镇,我知道,这样的事也决不会发生。此情此状,只能用得上一种解释:毕竟同是炎黄子孙,毕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记得当年,我还在石井镇兜了一圈,打听下来,居民多数姓郑,内中不乏有人自称是郑成功的多少多少代子孙;也有人交底,虽然镇人多和郑成功同姓,但均为旁系,郑成功的直系后裔,已随清帝的一纸诏书北迁京城,入了旗籍,成了地地道道的八旗子弟。此事如果属实,也是大可玩味。

午后,驱车至晋江安海镇,这里是许谋清的老家,也是郑成功之父郑芝龙的府宅所在地。谋清兄站在古镇安平桥头,拿手那么随便一挥,说从这儿向北一大片,原来都是赫赫煌煌的郑府。你有没有看过天津的石家大院?你有没有看过周庄的沈厅?看过,好了,那么你现在就尽情想象,这里曾经是闽南的石家大院,这里曾经是安海的沈厅。可是后来呢?后来么,对不起,后来都已夷为平地,归为废墟。那你今天领我来看什么?嘿,什么也不看,只是让你增加一点实感,对郑芝龙本人多一份想象。

谢谢。要诠释郑成功和施琅,郑芝龙的确是不能逾越的。

史书上有郑芝龙的档案:

郑芝龙(?-1661),字飞黄,小字一官。明泉州南安(今属福建)人。初与其弟芝虎流入海岛颜振泉党中为盗。振泉死,推芝龙为魁,纵横海上,官兵莫能抗。崇祯元年 (1628 年) ,受明官职,至都督同知。弘光元年 (1645 年) ,拥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南明隆武政权。次年,清兵入闽,不听其子郑成功劝告,不战而降。后为清廷所杀。

档案上说郑芝龙早年为盗,其实,纵观他的一生,始终离不开一个“盗”:初为海盗,后为官盗。庄子有言,“盗亦有道”。朱明王朝自郑和七下西洋之后,患了自闭症,厉行海禁,封关锁国,规定“片板不得下海”,这等于是从历史发展的高速公路拐进了死胡同。“靠海吃海”的老百姓要生存,要活路,胆大的就铤而走险,出海闯荡,郑芝龙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长期活跃在澳门、台湾、日本一带海域,结伙走私,聚众劫掠,彼时倭寇猖獗,经常骚扰我国东南沿海,说句公道话,内中有一些就是由郑芝龙之辈扮演。这么说对他决不是诬陷,郑芝龙曾经定居日本,并娶日籍女子为妻,无论是行径,还是身份,都和倭寇相差无几。

郑氏集团在海峡招兵买马,杀人越货,政府视为心腹大患,屡屡发兵征讨,奈何明王朝至此气数已衰,力不从心,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怎么办?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招安。这是一步双赢的棋:在朝廷,既然吃不了你,莫如把你养起,供起,然后再利用你去平定其它边患;在郑芝龙们,接受朝廷招抚,既可封官晋爵,光宗耀祖,又可借助政府威势,剪灭海上众多竞争对手,垄断边贸,何乐而不为?双方有了这个底数,谈判自然朝着积极方向进行,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拍板成交:郑氏集团归顺朝廷,纳入政府体制,但仍保持相对的独立;郑芝龙本人出任海防游击。

从此,郑芝龙掌控红黑两道,不仅把持了台湾海峡,进而还把持了南明隆武朝廷,官爵是越谋越大,钱财也是越敛越多,最后官当到了总兵,爵享到了平国公,史书上说他是“富甲八闽,权倾朝野”。

谋清兄领我在安平桥来回转悠,他说,你可别小看了这桥,它建造于宋代,是世界上最长的跨海石桥,长达五华里,所以,又叫五里桥。1961年,郭沫若到此一游,留下一首律诗,其中有句云:“五里桥成陆上桥,郑藩旧邸踪全消。”跨海大桥变成了跨河大桥,这是由于沧桑激变,昔日的海湾淤积成陆地,而郑府踪迹全消呢,却不能归罪于时间播弄,纯粹属于人工暴力,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它竟是被郑府大少爷郑成功一把火烧掉的!

安海镇一带,谈得上郑氏遗迹的,还有郑成功的读书处。相传这儿曾是他叔父郑芝鹏的花园,如今已改建为成功小学,校舍自然是新潮的了,中西合璧,美轮美奂,令人想见侨乡的殷实,唯在操场的一角,繁茂着两株老榕,庄严着一座古塔,算是遥远年代的回响。郑成功1624年生于日本,原名郑森,七岁回国,在此接受严格的汉学训练。他聪明敏捷,八岁通读四书五经,十岁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十一、二岁,兼习春秋左传,孙吴兵法,并练得一身武功,十五岁举禀生,二十一岁考入南京国子监太学。他的老师是钱谦益,晚明著名的大诗人、大学者,钱谦益见郑森气宇轩昂,才华横溢,当众夸奖说:“此子英雄,非常人所得比。”并将他的单名“森”,改为“独木拄长天”的“大木”。

一天,郑大木随父郑芝龙觐见南明隆武帝。隆武帝对他一见倾心,当下问计道:“江山危矣,以卿之见,何以立国?”大木应对:“文不贪财,武不怕死,江山可保矣!”类似的话,宋朝岳武穆也说过,一语道出末代王朝的共同症结。隆武帝眼前豁然一亮,说,讲的好,可惜我没有女儿,要不,一定招你为附马。当即赐以国姓(即朱),官封御营中军都督,授予尚方宝剑。隆武帝也许觉着“大木”还不够响亮,略作思索,又把他的名字改为“成功”。

皇上如此器重,搁在和平日月,郑成功的前途不可限量。然而,满族的哒哒铁蹄,粉碎了南明士子的一切仕途经济,随着清军饮马中原,挺进江浙,矛头直指八闽大地,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便面临着政治生涯的孤注一掷:究竟是起而抗争,还是纳城乞降?

经过反复权衡、比较,郑成功最终选择了战,而郑芝龙最终选择了降。

战和降,不啻是个人命运的分水岭。当时的情形是,清军大举南下,势如破竹,南明小朝廷风雨飘摇,气息奄奄,垮台完蛋只是早晚的事,因此,放弃抵抗,纳土称臣,既可保全身家性命,又能延续官爵福禄,而奋起反抗,则形同螳臂挡车,以卵击石,后果不堪设想。值此命运大转折大考验之际,郑成功毅然毁家纾难,一把火烧光府第,子与父公开决裂,分道扬镳。

这一把火,也烧出了郑成功。它使我想起比尔·盖茨的名言——我是在谋清兄的书房看到的——比尔·盖茨说:“人生就像一场火灾,看你能从中抱出多少东西。”我们看历史,历史也正像一场大火,我们不是看谁能从中抱出多少坛坛罐罐,多少残砖碎瓦,多少破铜烂铁,而是看在冲天的烈焰过后,哪些生物被炭化为煤,哪些元素被熔炼为金,哪些生命又得以在灰烬中涅槃!

凡人不幸陷于末世,注定了要上演悲剧;一个大有作为的人不幸陷于末世,同时也是他那个时代的悲剧。郑成功,无疑是晚明的一位军事天才兼政治天才,倘若他与刘邦并世,当不失为登台拜将的韩信,倘若他替李唐定鼎,将不亚于凌烟阁上的秦琼,但他不幸生活在朱明王朝的薄暮,自打踏上政治舞台,浓重的悲剧雾霭就已把他重重包裹。

公元1661年(清顺治十八年),正月某日,厦门岛。全副戎装的郑成功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登上海岛西侧的一处炮台。──这是一幅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式的立轴,挂在我心头已有二十多年;之所以刻骨铭心,是因为1979年报考研究生,在一道必须用日文回答的有关“国姓爷”的历史试题前,栽了个大跟头,险险乎断送前程;从那以后我对郑成功的生命信号就特别凝眸,比如三天前途经厦门,还特地凭吊了他在日光岩的水师操练台;闲话打住。──让我们借郑成功的虎目看一看吧。时值傍晚,遥望一水之隔的对岸,但见天低八闽,残阳如血,荒村漠漠,寒山隐隐;俄而暮色侵空,悄然四合,天和地仿佛一艘被炮火击毁的战舰,在灰蒙蒙的海平面上截截下沉,下沉;这时,一阵海风袭来,他冷不丁想起前次北伐,自瓜州至金陵渡中兴起的感慨:“闻道吾皇赋式微,哀哀二子首阳薇。频年海岛无消息,四顾苍茫泪自挥。”

郑成功抗清复明,有点知其不可为而为,更多的,体现的是一种民族气节,一种社稷大义。当初他选择战,一把火烧毁府第,然后以厦门、金门两岛为根据地,高举义旗,前后三次誓师北伐,就中,以第三次声势最为浩大,大兵一路进入长江,连克瓜州、镇江,直捣金陵。“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试教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信朱!”可惜,由于他被空前的大捷冲昏了头脑,误中了金陵城守军的缓兵计,末了,反落得损军折将,惨败而归。

转而退守厦门,这是他生命的低潮,我在《悲壮的超越》一文中,刻划过他的复杂心境:“天未厌乱,国步多艰,方今之时,伪满朝廷的气焰正炽,山河纷纷沦于敌手,形势对义军极为不利。如何才能扭转时局呢?谈判,在这之前不是没尝试过,说到底,那只是敌人诱降的翻版,他又岂甘自毁节操;开仗,这是早晚免不了的,不过,将不再是他们主动北伐,而是清军大兵压境,四面围剿。以区区两岛的实力,要和鸿运当空的清军抗衡,显然凶多吉少,只怕扬州、江阴的惨烈局面又要在眼前重演。史可法公的《复多尔衮书》固然写得辞采飞扬,‘城存我存,城亡我亡’的誓语也不失昂愤激烈,结果,不过是使淋漓的鲜血更加淋漓,至多是增加几缕悲壮的尾音而已;恨血千年土中碧。老天啊,老天!以四海之广,八荒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义军更好的出路了吗?

突然──这里用得上突然,海上狂风大作,洪波如山涌起,就像神话中仙人骑辟水兽从龙宫跃出,远近的海水唰地分开一条大路──该是冥冥中有神力启示,郑成功在刹那间完成了生命的突围:他决计战略转移,先行跨海东征,收复眼下为荷兰人强占的台湾……。

以后的故事,就是大家熟知的了。郑成功力排众议,包括昔日盟友张煌言的讽劝──“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坚决东征台湾。现在看来,虽然他当日的决策,着眼点偏于创建根据地,休养生聚,待机恢复明朝,虽然他尔后血战九个月,赶走盘踞在台湾达三十八年之久的荷兰殖民者(这一时间跨度正好与他的年龄相等),仅仅被时人看作一种局部性的战功,且看他在《复台》诗中流露出的欣慰:“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但是,他本人没有来得及吟唱的,山河已经替他镌刻了,时人没有来得及升华的,历史已经替他弘扬了,山不转水转,他以悲壮的战略转移超越了悲壮,这是大义之上的大义,战场之外的战场,它超越了单一民族的狭隘视野,是个体生命在错综复杂的国家、民族矛盾面前所能爆发出的最强度的璀璨。伟业不一定在顺境,伟业不一定在全过程,尽管郑成功在收复台湾后的第二年,便不幸日落中天,遽然病逝,但他奇迹般地从绝境中把握住了未来,他是以大智大勇、大忠大义去撞击时代,从而在华夏民族大一统的版图上,留下倚天仗剑的永久性造型。

郑成功是巍然挺立了,——无论是在官修的史书,还是在体现民意的人心,如今你到厦门、泉州乃至台湾一带旅游,随处都会直面他生命的烙印,诸如寺庙、纪念馆、塑像等等。那天我们去泉州,老远就看到大坪山脊屹立着一位英雄,居高临下,俯视尘寰——真个是“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不用谋清兄开口介绍,我已隐约猜测到,那就是近来被炒得沸沸扬扬的郑成功的巨型雕塑(敢情硬要和衙口海滨的施琅石雕一较高下)。

可是,施琅呢?

说到施琅,眼前立刻变得波诡云谲,扑朔迷离。本来,施琅和郑成功,两人同是泉州府的老乡,同是南明总兵郑芝龙的部将,历史功绩同为收复台湾,盖棺论定理应一般无二。事实不然,差别在哪里?差别在于:郑成功是从荷兰侵略者手里夺回宝岛,所以被定位于民族英雄;施琅呢,他早先是郑成功的战友,两人曾经并肩抗清,尔后随郑芝龙归顺清廷,中途反悔,复投郑成功麾下,末了,又因和郑成功失和,再度降清。他是在郑成功死后,从郑成功的孙子郑克塽手里接管的台湾,如此一来,历史的评判就变得复杂而又暧昧。一般说来,施琅的作为——

站在朱明王朝的立场上,或者明郑义军的立场上,无疑是背叛。汉代以降,中华民族理念中最为强调的操守就是“忠义”,在异族入侵的危机关头,任何背叛本族本国、腆颜事敌的行为,都属于变节,都为主流思想所不齿。即以汉朝为例,苏武滞留胡地十九载而不改汉节,一直为后世传扬,而李陵兵败被俘,最后投降了匈奴,当了人家的附马,尽管他是飞将军李广的嫡孙,尽管有司马迁这样的太史公为之辩护,还是让世人跌足嗟叹,责其贪生,怨其不义(如唐之白居易)。

站在清王朝的立场上呢,施琅则不失为识时务的俊杰,一统天下的功臣。满族以关外区区几十万兵马打天下,她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陆续整编过来的降兵降将。他们人数众多,又兼在自己的土地上与自家人作战,知己知彼,熟门熟路。不过,即便是清廷,对待施琅这类反戈一击的降将,骨子里仍有所保留。最典型的莫如对待洪承畴,洪承畴原是崇祯的兵部尚书,蓟辽总督,松山大战后兵败降清,清帝启用他横扫中原,饮马粤水,天下既得,却又指示史家修《贰臣传》,把洪氏列为首位,以示轻蔑。

佟铮先生是满人,他又是如何看待施琅的呢?佟先生指出,满族是金朝建立者女真人的后裔,他们在入关前,已经是华夏民族的一支,因此,满汉交战,是兄弟阋于墙,窝里斗,谁投降谁,都不能归类为汉奸,都不能算作叛国。

不愧是清史专家,这角度把握得好,利剑一挥,斩却多少思想上、道义上的乱麻。可是,如此一来,新的麻烦又出现了,既然施琅降清,不算汉奸,不定为叛国,那么,先他之前降清的吴三桂呢,耿精忠呢,钱谦益呢,还有前面提到的洪承畴呢,他们不是也就有理由挺直腰板,抖落千古骂名?

按下葫芦浮起瓢,假若为降清之辈平反,那么,那些抗清的仁人志士呢,如众所周知的袁崇焕、史可法、夏完淳、张煌言,他们又怎能被称作民族英雄?!

佟先生说,要解决此事,可以效仿中国共产党的做法,划一条线。类比1949年之前参加革命的,为一种待遇,1938年之前参加革命的,又为一种待遇,分析明清易代,关键的年份,是1644,那一年,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清军攻占北京,标志着大明王朝正式倾覆。因此,我们不妨把在崇祯自杀前降清的,定作变节分子,叛徒,在那之后降清的,定作弃暗投明,顺应历史潮流。

也是一种解释,但绝对不是完美的诠释。老实说,对于咱中国人,关于忠义、关于叛变、关于汉奸之类的话题一旦打开,就像黄河决堤,庐山飞瀑,决不是三天两日可以收场,那是一篇大文章,应另辟专题探讨,本文就此打住。

是否有人设身处地为施琅想一想?不错,施琅是明朝的将领,早年投奔老乡郑芝龙,由士兵而千夫长而副将而游击将军,从最底层干起,一路飙升,可见是很能打仗的。施琅首次降清,不过是奉老东家之命“集体跳槽”,谈不上什么自觉。待到临阵警醒,毅然倒戈,复投于坚持抗战的少东家郑成功。施琅的军事才能,在郑成功旗下得到超水平的发挥,他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就中,以智取金门、厦门一役,最为世人称道。俗话说功高震主,施琅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久而久之,难免与郑成功产生摩擦。及至矛盾激化,郑成功就找了一个碴儿,下令逮捕施氏一门三位虎将:施琅,以及他的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施琅不甘束手就擒,途中设计逃脱。郑成功闻讯大怒,索性杀了在押的施父、施弟,并株连其子侄亲属数十人。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人民内部矛盾演化成了敌我矛盾,昔日战友反目成仇。彼时彼刻,假若你是施琅,又该怎么办?历史的复杂在于时空交错,真理的复杂在于多维多元,作为现代人,我们固然无法重新演绎施琅的心电图,但绝对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他的悲愤,以及在绝望中燃烧的希望,在悲愤中升华的悲壮。所谓英雄,就是能够看清时代走势而且勇于打破宿命的枷锁,施琅一定对郑成功彻底失望,对南明小朝廷不再抱任何幻想,所以,他才最终选择“造反有理”,彻底倒向清廷。

施琅二度降清,未获重用,在京城坐了多年的冷板凳,这是为他曾经的“动摇、反复”所必须付出的苦涩代价。只是因为郑氏政权(由郑成功子孙建立)在台湾日益坐大(说句老实不客气的话,发展下去就是“台独”),尤其是施琅再三请缨,矢志复台,终于为他赢来了机会。公元1682年,六十二岁的施琅率军东征台湾,次年攻克澎湖列岛,全歼郑军主力,迫使郑成功之孙郑克塽放下武器,拱手而降。

施琅刚刚打下澎湖,有人向他建议,说:“公与郑氏三世仇,今郑氏釜中鱼,笼中鸟也,何不急扑灭以雪前冤?”施琅回答说:“吾此行上为国,下为民耳,若其衔璧来归,当即赦之,毋苦我父老子弟幸矣,何私之与有?”这不是表面文章的官话,漂亮话,施琅随后进驻台湾,不仅不杀郑氏一名男丁,不嫁郑氏一名妻妾,还亲自写了一篇祭文,拿到郑成功的神庙去焚祷。祭文说:

自同安侯(郑芝龙)入台,台地始有居民。逮赐姓(郑成功)启土,世为岩疆,莫可谁何?今琅赖天子之灵,将帅之方,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诛,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但琅起卒伍,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与赐姓,剪为雠敌,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而已!

短短百把字,有褒扬(肯定郑氏父子开辟台湾功绩),有时势(精忠报国,统一天下),有怀念(关于两人私谊),有怅叹(因一件小事而闹成大分裂),有大体(不把公义和私怨一锅煮),通情达理,光明磊落,讲究政策,延揽人心,简直是把对台的“统战”工作做到了家。郑成功地下有知,应该失悔自己当初对施琅一家下手太重了吧。

台湾既归,随即又产生“弃”还是“留”的两种主张、两条路线。清廷多数官员,包括康熙皇帝,认为只要肃清郑氏政权的残余势力,就可以班师回朝,不必在台湾设郡置县,派驻军队。施琅身处群议的包围,力挽狂澜,他从国防、物产、民心和外患等方面着手,上疏朝廷,陈说利害,施琅指出:“台湾地方,北连吴会,南接粤峤……乃江浙闽粤之左护。”“台湾一地,虽属外岛,实关四省之要害。勿谓彼中耕种,犹能少资兵食,固当议留;即为不毛荒壤,必藉内地挽运,亦断断乎其不可弃。”“弃之必酿大祸,留之诚永固边圉。”正是由于施琅的坚持,清廷终于在康煕二十三年(一六八四年)设立台湾府,宝岛从此正式纳入中国版图。这是何等的远见!又是何等的殊勋!施琅的这一功劳,比较起郑成功从荷兰侵略者手里收复台湾,有过之而无不及。

次日傍晚,一行人再回衙口村,参观施氏大宗祠兼施琅纪念馆。

宗祠建于1680年,适逢施琅六十大寿。三进五开间,硬山顶,砖石木结构。从竣工到现在,算来已逾三个世纪。三百多年在历史的长河虽然只是弹指一瞬,就建筑而言,已着实不容易。咱们敞开窗子说亮话,敝国虽然号称文明古国,放眼神州大地,你屈指数数,真正称得上古建的又有几何?好在晋江还有一座五里桥,好在衙口还有一处施氏大宗祠。我不敢担保它是原物,因为类似的宗庙总是毁了又建,建了又毁,纵能抵挡得住时间的磨损,也绝对逃脱不了动乱的劫数。言归正传,且说眼前这座施氏大宗祠,正门眉额大书“靖海侯府”,这是康熙二十九年(1683)御封的,旁边注明“康熙二十六年敕造”,可见是建祠在前,封爵在后。进门,左右两侧各张贴着一张红榜,上面排列着若干捐款者的姓名,事由,就是为筹建这座施琅纪念馆,我大致浏览了一下,施主一律姓施(难怪,原本是和宗祠合为一体嘛),范围囊括海内外。

纪念馆有个统一的主题:“功在一统”。不言而喻,这是施琅一生最为辉煌的亮点。内容按次分为六大部分:“戎马疆场滨海演兵”、“力主平台靖海宁边”、“东征澎湖入台抚顺”、“恭陈留台发展经济”、“悉心治理恩泽东南”、“名垂清史四海同钦”。就文字、图像和展出的实物来说,和郑成功纪念馆不相上下。前厅正中陈列有施琅的石像,大小相当于真人,谋清兄介绍,这是文物,是从泉州东门施公祠出土,挖出来时就是这样,四肢五官完好无缺,唯独损坏了一个鼻梁,有关人员便用水泥捏了一个鼻子补上。我定睛看了看,果然是这么一回事,由于水泥和花岗岩色质不同,修补的痕迹十分明显,花岗岩粉里透红,水泥灰里带黑,两者捏合一起,活像在赵云的面孔上画了一个张飞鼻,不免显出几分滑稽。

中厅的门额另有一匾,题“天下第一清官”,这是康熙赐给施琅的次子施世纶的。施世纶是施琅后裔中官职最为显赫,也是政声最为清廉的一个,民间流传的《施公案》,就是以他的事迹为蓝本,我在孩提时代就读过这部传奇小说,但把记忆中的施世纶和眼前的施琅联系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

自始至终,佟铮先生都在一个劲地拍照。他每到一处,都有以翻拍代替抄写的习惯。纪念馆创办于1986年;为纪念施琅将军暨清廷统一台湾320周年(1683—2003),又于去秋重新布馆剪彩。同期,还在位于惠安的施琅陵前举行了隆重的公祭。我请佟先生把公祭的文稿拍摄下来,带回京城冲洗。不知是哪位秀才捉笔,文稿写得骈四骊六,古韵铿然。现在把它抄录在这里,与读者诸君共享:

维公元二○○三年,岁在癸未,金秋之吉日,福建省、泉州市、晋江市政府率各界人士暨台湾同胞、港澳同胞、海外侨胞代表,敬具香花果品,清酌之奠,牲礼之仪,恭诚奉祭于中华民族英雄施琅将军崇陵之前,曰:

于赫施公,中华人杰,桑梓之光。幼习经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长膺节钺,复神州赤县之版图。奇气英风,沉雄果毅;壮猷硕画,扬烈流芳!

公生逢鼎革,身历间关。展风云之材略,卓尔不群;系邦国之安危,义无反顾。远瞩高瞻,深虑民生以盱衡分合;丰功伟业,实侔国姓而辉映后先。凝眸海上宝岛之孤悬,扼腕域中金瓯之久缺。目睹分界之断井颓垣,神伤濒海之哀鸿遍野。屡陈忠悃,力赞成谋。终受命乎专征,挥雄师而跨海;历风涛以勇进,遂底定于台澎。更陈留守良图,永固东南屏障。靖海功高,名齐班马;宁疆谋远,福惠群黎。公之殊勋卓树,在神州之一统。公之芳声隆誉,著青史于千秋!

兹逢我公复台三百二十周年之际,正当戮力民族复兴祖国统一之千秋。陈俎豆于祠堂,典型瞻仰;举祭仪于墓道,拜告馨香。长风浩浩,涛声如雷,天海苍苍,史鉴不远。公鉴临而如在,灵仿佛其来歆。尚飨!

搁笔,凛然觉有天外来风,禁不住又打了一个激灵。斯人远矣,但剑气和眸光犹烈;英雄不死,其个性和功绩注定要超越万古时空。方此之时,伏案于小窗,遥对东南海域,追记施琅,还有郑成功,我想,今人不应再执著于明末清初的道德理想,更不必再纠缠于他们一己间的恩恩怨怨,而应站在历史发展的潮头,宏揽国家与民族发展的全局,跨越浅浅的台湾海峡,托起两颗冲波而出的红心,啊不,两轮红日!


2004年7月26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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