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金友:无法摆脱的撕裂:美国大选背后的价值冲突与观念歧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6 次 更新时间:2022-08-15 13:43:25

进入专题: 美国大选   价值冲突  

庞金友 (进入专栏)  

   【摘要】 分歧加剧、冲突升级、极化扩张、变数丛生是当前美国政治生态的真实写照。面对持续恶化的不平等及其引发的一系列后果,特朗普明确主张机会平等,与民主党始终强调的高税收、高福利的结果平等主张泾渭分明。为了维护国家利益,特朗普奉行国家主义,坚持鹰派立场,不仅与自由主义针锋相对,也与其他保守主义派别格格不入。对于暗流涌动的民粹情绪,特朗普支持右翼民粹主义立场,推行反移民、反全球化、反左翼的现实政策,与左翼民粹主义分道而行。随着身份认同取代经济意识形态成为激化政治分歧的核心因素,特朗普倡导白人身份认同和白人优先原则,将民族主义拉向舆论中心地带,进一步加剧了美国民主的部落化趋势。对于不断升级的极化态势,特朗普更是诉诸强硬政策和激进手段,将共识和协商搁置一旁。新一届总统选举后的美国,无论继续走“特朗普主义”的现实路线,还是转向拜登提出的替代方案,短期内都无法解决美国社会的深层矛盾和核心困境,撕裂格局与极化趋势不仅无法摆脱,甚至有加剧的可能。

   【关键词】政治极化;不平等;保守主义;民粹主义;身份政治

  

   这是一个撕裂的时代。21世纪刚刚掀过1/5的篇章,分歧、冲突、极化和不确定性业已布满美国政治的大幕。2016年11月9日,特朗普在争议声中当选美国总统,开启了更具争议的民粹-保守政治时代。四年后,同样也是在争议中迎来了新一届总统选举。然而,在2020年11月3日美国大选日的当天,特朗普与拜登却未能决出胜负。于是,人们对花落谁家的期盼和好奇不得不从大选日转为大选周,继而转为大选月。虽然理论上拜登已经当选,但特朗普却一直以各种借口拒绝承认,这一场景在美国历史上并不多见。相比以往,撕裂时代的政治变革已然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美国大选更是扑朔迷离、变数丛生。如何面对愈演愈烈的经济不平等,如何维护内忧外患的国家利益,如何应对风头强劲的民粹主义,如何确立危机四伏的身份认同,如何缓解隐患重重的政治极化,这些议题既是美国大选的论争焦点,更是美国未来政治的重心所在。看似是特朗普与拜登、共和党与民主党的正面对垒,背后则是路线迥异的政治方案和治国大略的终极对决,是一系列价值冲突与观念歧异前提下的艰难抉择。问题的关键在于:本次总统选举是否会改变美国政治生态的基调和走向,使美国彻底摆脱撕裂格局与极化趋势。

  

   一、如何面对不平等:结果平等与机会平等的世纪论争

  

   美国人一直坚信机会平等的神话,他们想象着人人都生活在同一艘大船之上,虽然有人是头等舱,有人是经济舱,但舱位是可以轮换的。勤奋、努力者就有机会升舱;懒惰、平庸者则可能降舱。但当前不断恶化的不平等趋势使人们对这种浪漫主义理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度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当前的社会不平等程度超乎寻常,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第一,工资收入两极分化明显。“在过去30年里,低工资人群(底层的90%群体)的工资只涨了大约15%,而上层的1%群体的工资却涨了差不多150%,最上层的0.1%群体的工资涨了300%还更多”。第二,劳动力两极分化严重。对于中产阶级来说,他们无力与社会上层抢占技术含量高、报酬不菲的职业,又不屑与社会底层争夺劳动强度大、报酬偏低的职业,曾经属于他们的“好工作”逐渐消失。这一变化导致一是更多的钱流向了上层;二是更多的人滑向了底层,中间技能职业“空心化”现象日趋严重。第三,社会阶层面临多重压力。早在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之前,美国的贫困阶层就已生活在灾难的边缘。经济危机后,甚至连中产阶级也陷入困苦境地,“美国的中等收入群体所面临的处境远比‘问题和麻烦’更可怕”,甚至面临消亡的危险。超富阶层以外的其他阶层面临三重压力:工作、退休金和住房都处于岌岌可危之中。第四,阶层固化形成。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可能一直被困在底层,社会上层的人也不会轻易流动到底层。“新工人阶级到特权阶级的向上流动非常少,而从上层向下层的流动性也非常少。随着有意义的社会流动性的消失,上层的特权和下层的贫困就会冻结,永久地凝固,而很少有人处于中间”。经济不平等直接导致了机会的不平等,经济越不平等,机会平等就越少。教育曾是改善机会平等的最好途径,社会精英阶层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机会,但普通美国人得到的只是普通教育。第五,“贫困陷阱”出现。美国社会的贫富分化不仅体现在收入和财富等方面,也体现在健康、教育、就业等社会和经济的其他方面。虽然父母收入水平和受教育程度直接影响着子女的受教育程度和就业机会,但这些机会不平等早在人们就学前就已形成。

  

   如何看待来势汹汹的不平等,学者们各执己见,论争不止。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提出“库兹涅茨假说”,认为收入不平等是社会转型发展的必然产物,发展轨迹呈现典型的倒“U”型曲线,先升而后降,几乎是一种“无害发展”。每个国家在超越传统生产方式之前,不平等现象势必会不断加剧;随着城市化、现代化、工业化以及工资水平的提升,社会保障体系和再分配政策会使共同富裕成为可能,不平等趋势会迎刃而解。皮凯蒂(Thomas Piketty)对此持不同看法。他认为,在过去的30年,欧美发达国家的不平等在经历了长期下降后开始急剧上升。这表明库兹涅茨基于经济和市场要素提供的“无害不平等”解释框架已经失效,这一框架忽略了间接影响收入水平的政治性因素,诸如政府增加或减少的个人收入所得税和遗产税、战争毁灭有形资本、降低资本家收入等。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则认为,不平等和平等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对当代不平等问题的反思和应对必须将其与平等问题有机结合。平等问题是所有与人类社会生活有关的思想流派的核心,不同思想流派的分歧并不在于平等的重要性,而在于必须在哪些基本的社会维度上实现平等。对于保守自由主义者来说,所有个体平等地享有自由,远比收入平等更重要,尽管收入平等也很重要。罗尔斯(John Bordley Rawl)指出,为了改善穷人的生活状况,不平等的分配不仅是可以容忍的,甚至是值得鼓励的。因此,讨论不平等的核心问题是“什么要平等”,对于这个务实而关键的问题,不同的人会基于不同的立场和价值观给出迥然不同的答案。皮凯蒂的颠覆性发现和阿马蒂亚·森(Amartya Kumar Sen)的现实性主张成功地将不平等问题引向大众关注的焦点,也使不平等问题陷入争议。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认为不平等是值得关注的问题。在现实生活中,不平等的同情者、理解者甚至辩护者大有人在。持“伪命题论”的人认为,不平等是社会和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一定程度的不平等是可以接受的,即使不平等值得关注,但也没有办法克服,更不可能根除;有些时候,不平等不仅不是缺陷,而且还是刺激经济增长、保持社会活力的必要前提。持“终生平等论”的人认为,平等与否不能只看一时之多寡,一些暂时收入低、财富少的人若干年后可能获得更高的收入和更多的财富。持“相对平等论”的人认为,贫困是一种相对现象,在美国即便是穷人,也享受着非发达国家的穷人甚至中等及中等偏上收入群体难以企及的福利和待遇。持“危险命题论”的人认为,遏制不平等将扼杀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任何试图改变不平等的措施都得不偿失,不仅对平等于事无补,甚至可能危及自由,损害平等自身,打击经济不平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论争归论争,现实归现实。当不平等是否重要的论争仍在如火如荼进行时,不平等的残酷现实早已气势如虹,“富人变得更富有,富人中的最富群体更是如此;穷人不但变得更穷,而且数量也更多;中产阶级正在被掏空,他们的收入不是停滞就是下降,他们与真正富人之间的差距在增大”。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不平等后果严重,严重到可能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和政治危机。

  

   首先,破坏机会平等。不平等的分配格局制造了大量的富有家庭,他们占据其他人完全没有的资本,拥有更强的市场竞争能力和创业潜力。同时,不平等也制造了一大批赤贫家庭,他们无法接受教育,无法获得就业机会,甚至无法获得诸如医疗保健等重要的公共服务。人们通常把机会平等理解为在机会面前的人人平等,每个人在经济上的发展和成功不应当取决于其家庭经济状况。但经济不平等至少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影响机会平等:如果富人能够设立某些特定的、只对他们有利的优势职位,或者如果富人能以某些不正当的方式影响优势职位的选拔过程,经济不平等就会影响到程序平等;如果穷人无法进入学校或无法获得与富裕的候选人竞争优势职位所需的其他条件,那么,经济不平等就会影响到实质不平等。其次,导致社会不公。在现实生活中,经济不平等容易造成意想不到的社会影响,人们可能会失去同等的工作机会,可能会被剥夺基本的社会权利,也可能会丧失必要的公共服务和公共产品。甚至同为共同体成员,却被其他群体的人认为不太适合成为同事、朋友、伴侣和邻居。当人们被这些方式歧视时,这意味着他们被剥夺了重要的机会,社会不公现象已经出现。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可能会将自己的价值观错误地建立在优越感上,而那些被视为低人一等的人一旦接受这一观念就可能不恰当地轻视自己和自己的活动。不平等造成的地位伤害,与带歧视的社会造成的伤害一般无二。最后,形成代际传递。不平等现象容易导致恶性循环:弱者更弱,强者更强,弱势群体陷入重重困境,越发落后于特权阶层。“只要经济收入的不平等不断加剧,即便是社会的流动速率保持不变,出身优越的孩子还是可以遥遥领先于那些出身卑微的孩子,起步阶段就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人到终局更是遥不可及”。这就形成了一个“断裂的阶梯”:一个人爬得越高,成为摔倒的人的概率就越低;与更高阶梯上的人相比,较低社会阶梯上的人存在感和成就感越低,获得和保持自尊越不容易。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不平等具有较强的遗传性。受教育程度高的父母更有可能参与政治,孩子成长于这样的家庭环境,耳濡目染,会对政治参与更有兴趣,获得的机会也会越多。反之,“小孩子如果出身卑微,则首先在家里缺乏父母的熏陶,没有角色榜样,其次受限于自身有限的教育程度,政治参与的能力和意愿自然是低之又低”。劳伦·里韦拉(LaurenRivera)将这种遗传性称为社会成员的“自我复制”,“美国经济阶梯中的上层和底层黏性很强:收入位于全国前1/5或者后1/5的家庭,其子女往往和父辈处于同一个阶层。位于经济等级顶层的家庭,其子女基本上垄断了通往好中学、名牌大学、高收入工作的途径”。从交互作用到恶性循环再到代际传递,这就是不平等的可怕之处。

  

   无论是从商业精英的家庭背景和保守主义主张,还是从其上任以来推行的一系列空前规模的减税法案来看,特朗普一直坚持明确的机会平等路线,这与民主党一贯强调的高税收、高福利的自由派立场和始终倡导的结果平等的政策路线迥然不同。遗憾的是,特朗普执政以来,不平等恶化的趋势未见好转,而拜登也未对问题的解决提出实质性主张。可以想见,短期内美国的不平等趋势不会得到缓解,关于不平等是否重要的争论还会继续,人们对于不平等的焦虑与恐惧不会减弱。

  

   二、如何维护国家利益: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政策分野

  

战后美国的保守主义派别林立,阵营复杂,分歧不断,仅在外抗共产主义、内批自由主义等有限议题上维持着基本的和谐和一致。但自特朗普执政后,尽管争议不断,分歧依旧,深度反思自由主义的政治立场、全面调整保守主义的现实政策、重塑美国精神和民族意识、再构国内秩序和世界格局已成为保守主义阵营的基本共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庞金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美国大选   价值冲突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5966.html
文章来源:当代美国评论,2020年第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