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晨:黑格尔与现代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01 次 更新时间:2022-06-28 20: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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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 (进入专栏)  

  

   邓安庆教授组织的系列讲座《黑格尔与现代世界》让人眼前一亮。关于黑格尔的论述很多,有关于逻辑学的、关于辩证法的、关于形而上学的,我所关注的恰是黑格尔与现代世界。事实上,论黑格尔与现代社会、与现代国家、与现代精神的著作是颇有一些的,较之黑格尔与希腊、与中世纪、与日耳曼等关系,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黑格尔与现代世界的关系,无论是他的哲学史讲演录、历史哲学讲演录、美学讲演录、宗教讲演录,其关于现代部分也总是占据最多篇幅,内容最为丰富,论述最为精彩。

   作为十九世纪早期的一个人物,为什么黑格尔与现代世界的话题如此让人津津乐道?黑格尔作为哲学上的死狗已经死过很多回,马克思的时候就已经为其哀叹了。但黑格尔身影在现代世界如影随形,不断出现在各种哲学流派之中,当实证主义、新康德主义大行其道时,新黑格尔主义出现了;当法国实在主义占主流时,科耶夫式的黑格尔解读占领了法国二十世纪的哲学主题;与自由主义激战的社群主义者们无不受益于黑格尔的思想,宣告历史终结的福山只不过是科耶夫式解读的一种流行版本而已;正当人们以为分析哲学终是远离黑格尔的最后堡垒时,迪特·亨利希又连结了两大传统,不仅英语世界出现了一群著名的黑格尔专家如泰瑞·平卡德、罗伯特·皮平等人,麦克道威尔、布兰顿等匹茨堡学派学者中的黑格尔要素亦粉墨登场,更别说黑格尔影子依然活跃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实用主义等思想流派中,黑格尔在现代世界的出场不绝如缕,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原因无他,这个所谓的“现代”并没有走出黑格尔所勘探的边界,黑格尔方法也依然充满活力。这一幅黑格尔与现代哲学的联络图极其庞杂,远不是这里所能涵盖的。

   就我所论的黑格尔中,若干的关注点同样与现代世界直接关联。其一,黑格尔究竟如何看待“个体自由”?其二,光有“个体自由”是不够的,现代社会复杂性究竟在哪里?其三,如何理解世界历史,在世界历史图景中,究竟如何理解文明的多元与技术的进步?这些在我看来都是黑格尔提出的现代世界的根本性问题。在这些问题上,黑格尔依然常读常新,给人们带来无尽启发。这里也谈谈我对于黑格尔的认识。

   其一,黑格尔极为重视作为现代世界起点的“个体自由”。在我看来,黑格尔哲学之所以生命长存,就在于他深谙自由是现代世界的核心理念。尽管黑格尔对于“自由”有多重面向的论述,他知道自由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自由必须落实为每一个个体的自由,这才是现代世界的起点。他曾反复说,古代世界和现代世界之间的巨大差别,就在于“个体自由”,在现代世界中个体无论做什么都应该由自己的意志来做中介,也就是出于自身的意愿,现代的“一切国家制度的形式,如其不能在自身中容忍自由主观性的原则,也不知道去适应成长着的理性,那都是片面的。”在现代世界,如果国家不能够让个体自由地认同,或者说个体感到国家是与自己的自由相对立的,那么这个国家就还算不上一个现代国家。黑格尔对于这个所谓的自由主观性原则有很多不满,对于现代自由主义有深刻批判,但他始终坚持这是现代世界的底线,认识不到这一点就很难理解黑格尔在现代世界的生命力。

   其二,黑格尔深切理解现代世界的复杂面向。黑格尔深知在现代世界仅仅有自由的主观性原则是远远不够的,它对于现代自由主义有着一系列的批判。无论是契约论式的自由主义,还是康德式道义论的自由主义,在黑格尔看来都有根本性的不足。一方面黑格尔认识到自由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有着一个漫长的历程,在《精神现象学》中,自由不仅在“主观精神”中有一个孕育裂变的观察,在客观精神中也有着一个漫长的“教化”(Bildung)过程。另一方面,黑格尔对于“伦理生活”的讨论就是看到了无论是权利自由还是道德自由,并不足以真正实现自由,现代世界的自由问题有着更为复杂的面向,黑格尔对于人的理解深具洞见,个体在理性自主之外,还有着深深的情感依恋,还有着需要体系的相互连结,还有着根深蒂固的共同体指向,这构成了现代世界的复杂性,也表明个体自由的现实是一个远比现代自由主义的理解复杂得多的问题。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不能理解黑格尔在现代世界的魅力。

   其三,人类未来的走向。现代世界较之传统世界的区别,不仅在于自由,还在于有着鲜明的未来向度,在“世界历史”的名目下,黑格尔讨论了历史的未来走向,人们将之归结为“历史终结”。无论对于“历史终结”的哪一种理解方式,现代世界都还没有突破黑格尔给予的框架性思考。今天文明的多元样态,技术的狂飙突进,环境的全面危机,未来以前所未有的挑战来到人类面前,如何突破黑格尔的历史框架,确立人类真正的未来方向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急迫的问题。现在的世界以一种面向过去的方式来迎接未来,在这一点上,现在的人远没有黑格尔来得更为积极,更为开明。

   黑格尔对于现代世界的意义远不止这些,邓安庆老师组织的系列讲座开发出更多的话题,讲座着眼于新一辈学人,推陈出新,新意迭出,这就是黑格尔宝藏之于现代世界的意义所在。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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