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退溪的心灵境界说及其现代意义

——《蒙培元全集》第七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 次 更新时间:2022-05-14 16:04:35

进入专题: 李退溪   境界说  

蒙培元 (进入专栏)  

  

   最近重读退溪著作,吾深感其学说之精神,全在于心境地,即心灵境界,而不在于名词概念的解释与辩论。了解这一点,不仅有助于重新认识李退溪,而且有利于更好地说明退溪学的现代意义。

  

  

   评论退溪者,遑论古今,有人称之为“醇”,即“纯而不杂”;也有人称之为“固”,即固守朱子之“法度”而不变。其实,所谓“醇”者,纯于心灵之修养与境界,这是儒家的根本要求,退溪对此深有体会,极力弘扬而力行之。至于所谓“固”,固然表现了儒家的“道统”观念,以朱子之学为“大公至正而无归于一偏之弊”,但也指出其有“浮泛之失”[1]。事实上他对朱子学说亦有发展,比如推崇程敏政之《心经附注》而为之作“论”,便是最明显的一例。

   退溪之所以重视《心经》这一类著作,原因就在于突显心灵问题之重要,而心灵问题实际上是一个超越与境界的问题。这不仅在《心经》中,在其他著作,包括诗词中,也表现得十分明显。因此我认为,研究退溪哲学,应当做到诗、文、图、注、录并重,而不可偏废。

   从一定意义上讲,儒家哲学是诗学的或艺术的哲学,不可将其“诗”单纯地归之于文学艺术或美学范畴,将其“文”单纯地归之于“道”或哲学范畴。中国与东方哲学不同于西方哲学之处,即在于东方哲学不仅重视心灵问题,而且同时重视“知”和“情”的问题。“诗”是表现“情”的,“文”是表现“知”的,这只是一般的说法。实际上“诗”中有“文”,“文”中亦有“诗”;“知”中有“情”,“情”中亦有“知”,二者是合一的。

   退溪论心灵,最主要的一点是以心为绝对主体,即他所说的“兼理气”、“统情性”、“该体用”、“贯动静”,因此,心灵是“总脑”,是“枢纽”。理学即新儒学所讨论的所有问题,如理气、性情、形上形下、体用等等,都与心灵有关,都在心灵中得到落实,否则就只是“闲说话”而已,与自家身心性命全不相干。而理学所要探讨的,就是身心性命之学,或安身立命之学。因此,全部理学问题,均可归结为心灵问题、境界问题。心学派如此,理学派也是如此。

   “心兼理气”虽是朱子之意,但朱子并未直接说出,而是由他的学生黄幹、陈淳等人说出,进而由退溪明确表达出来,这是退溪的一个贡献。

  

   心一而已,其体其用,满腔子而弥六合,不可只认一块血肉之心为心也。[2]

   举一心字,而理气二者兼包在这里。[3]

  

   这就使新儒家的所谓宇宙本体论问题与心灵问题完全联结,进而演变为心灵存在的问题。这与西方所谓本体论哲学、认识论哲学有很大区别,与康德的道德形上学亦有区别。因为康德的本体或“物自体”是实体论的,儒家和李退溪的“理”则不是实体(关于这一点,我在别处已有论述)。理虽是普遍绝对的,但只有在发育流行中才能体现出来,它是既存在又流行的永无止息的过程,其根本意义即“生生之理”或“生生之意”,其在人者便是心,便是仁。因此,儒者之学,并不是探讨天地万物的本体是什么,而是“自人物禀生之后而推天地运化之原”[4]。这个“推”字很重要,它实际上确立了人在天地万物中的主体地位,奠定了“天人合一”境界论的基础。

   按照李退溪所说,天人本是一理,本是一体(“吾与天地其理本一”[5]),所谓天道、天命、天理,无非就是我的本体存在或心之本体。人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心灵中具有实现本体境界的内在能力或潜力,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良贵”、“天爵”,只在于自我实现而已。

  

   学者于此诚能知天命之备于己,尊德性而致顺信,则良贵不丧,人极在是,而参天地赞化育之功,皆可以至矣,不亦伟哉![6]

  

   如果说,“理”“性”等是存在范畴,那么,“命”则是功能兼目的范畴,“天命流行”不仅是“生生不息”的过程,而且在天人之间具有最初动力和最终目的这样一种意义。这当然不是西方式的神学论,而是自然的潜在目的性,其真正实现则在于“心”。因为人才是目的本身,心不仅是本体存在,而且是有目的的活动,所谓“尽心·知性·至命”之学,就是实现人的终极目的,即“天人合一”、“心理合一”的最高境界。这虽然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追求,但又具有现实的可能性,因为“天命备于己”。“理”作为终极标准,并不是存在于“彼岸”的绝对实体,只能接近而不能达到,它就是心之所以为心者,是心的本然状态,一旦实现,就是“浑然一理”的境界。这种终极性与现实性的统一,正是儒学不同于西方哲学的最大特点。心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既是现实的又是超越的。

  

  

   但心灵是包括知、情、意等等在内的多功能的存在本体,从情感方面说,便是“仁”的境界。这当然主要是指道德情感。道德情感产生于道德本心(本体心),在其超越层面上则表现为“仁”的境界,也就是程颢所说的“情顺万事而无情”之情,“无情之情”就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从理念上讲,情是性之所发,但是只有“满腔子恻隐之心”,才能说是实现了“仁”的境界。这不是个人的私情,而是普施万物、“大公至正”之情,是仁体的流行。这就是新儒学所讲的“体用一源”之学。当我们谈及“求仁得仁”时,则是实现了的存在方式,即“仁”的境界。有了“仁”的境界,则“普四海弥流合”,“参赞化育”,无所不可,其气象自然不同。这既是人生价值的完全实现,也是人的目的的实现。

   这就是李退溪的心灵哲学。它一方面弘扬了人的主体精神,肯定了人心灵的无限可能性与创造性,发展了新儒学的境界说;另一方面又提出人的自我修养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而不至做出狂暴之行甚至禽兽之行。

  

   人有腔子乃其为枢纽总脑处,故这个物事充塞在这里,为天下之大本。若人不于自家身上求,却去腔子外寻觅,是舍枢纽大本之所在,而向别处驰走求索,如吾性分有何交涉耶?[7]

  

   “腔子”是心灵之所在,“这个物事”并不是一团血肉,而是“仁”。向自家身上求仁,这是性分以内之事,不是性分以外之事。如果说有一种哲学,一味提倡向外求索,那么在新儒家和李退溪看来,这就是丧失了人自身。于自家身上如何求?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进行自我体验。这不是通常所谓的认识问题。新儒家有“识仁”、“体仁”之说,其实都是讲心灵体验与直觉的,李退溪对此深有体会,故而反复强调“体验功夫”,可谓有功于儒学。

  

   盖圣学在于求仁,须体会此意,方见得与天地万物一体真实如此处,为仁之功始亲切有味。[8]

  

   “深体此意”就是从自家身心深切体验仁的意思,同时还有身体力行之意。体验是最直接、最切实的功夫,体验可说是一种唤醒、一种感召,或一种自我验证,如同“痒疴疾痛真切吾身而仁道得矣”[9]。

   正因为如此,他在论学中不断强调“涵养体验之功”[10]。除了著述《天命图说》《圣学十图》《两铭讲义》《心经附注》及《朱子书节要》等等之外,还特别关注《延平答问》,他认为朱子师弟关于“静中体验未发气象”的功夫,是实现仁的境界的根本方法。“此老言语一味亲切”[11]、“静中颇有新功”[12]等都是强调体验功夫的。

   体验是一种特殊的情感活动,也是一种特殊的认识活动,杜维明教授提出“体知”这一说法,是很有见地的。[13] 体验既有感性的知觉体验,如知痛知痒之类,也有超越的本体体验或直觉体验,“静中有新功”就是这种体验。这是一种形而上的体验,但没有离开日常生活。这种体验被认为是人的生命存在的基本方式,也是生命的自我提升、自我超越。通过不断超越,便能达到“天地万物一体”的境界。

   这里的所谓“一体”,不是指形体而言的,不单是“一气流行”之意,它是一种精神境界,一种形而上的关怀或“宇宙关怀”,但是有了这种境界,自然能在行动上与万物和谐相处,内外无分,这就叫“大本达道”。这说明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

   这里有一种深刻的宗教精神,即宗教境界,这就是对无限与永恒的追求。“道体流行”是无限的,永恒的。实现了“天人合一”境界,亦可说是实现了无限与永恒。但它不承认有一个绝对实体,不承认有主宰一切的神,这种无限与永恒就是心灵的自我超越,就是“天人一体”。无有分别,故能与万物为一体。有人认为,在这里主宰者是理而不是心,但是李退溪认为,“夫既曰只是一理,则理之总脑不在于心,更当何在?”[14] 这说明,“心理合一”或“天人合一”境界只能是心灵境界,是心灵超越所达到的存在方式或存在状态,是道德情感的理性化或超越理性的存在状态,决不是另外存在一个孤悬之“理”,以求识之。

  

  

   体验绝不能离开认识,但这种认识不是主客对立的对象认识,而是体验、体行中的明觉,是自我实现(呈现)或“澄明”。就心灵的存在与功能而言,除了“情”的层面,还有“知”的层面,“情”与“知”都是实现本体境界的重要功能。但是,从不同层面上说,“情”通向“仁”的境界,“知”通向“诚”的境界,二者是可以分开来谈的。关于这一点,李退溪有明确的说明。“心体包含无所不具,仁固心之德,智亦不外于心德,知觉智之事,故谓之心之德,何疑之有?”[15]

   心体本来是“浑然一体”,无所不包的,因此有些思想家如王阳明便主张心是“不可分析”的,他主张良知既是知,又是仁,看其所用如何。但李退溪认为,“心”是可以分析的,而且是应当分析的。“四端七情说”就是对情感所作的一种分析,“仁”与“知”也是如此。

   他批评当时的有些人,只讲同而不讲异,只讲整体而不讲分析,并认为这是一种错误。“喜同而恶离,乐浑全而厌剖析,不究四端七情之所从来”[16],因而不能说明两种情感的区别和意义。而且,“夫讲学而恶分析,务合为一说,古人谓之鹘囵吞枣,其病不少”[17]。这种分析精神虽然不同于逻辑分析或数学分析,但是在心灵哲学中是有积极意义的,它有助于说明心灵境界的不同层次、不同侧面。“四端”与“七情”之分,是说明道德境界与审美境界的(详下),“仁”与“智”之分,则是说明“仁”与“诚”的境界的。

   仁、智并提,自孔、孟以来便如此。后来,新儒家以仁为心之“全德”,智便包含在仁德之中。但新儒家也讲“诚”的境界,“诚”在心灵中居于何种地位,与“仁”是什么关系,新儒家并没有给予明确的说明。李退溪对仁、智二德作了区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分析的线索。毋庸置疑,退溪并不反对“浑全”之说,在他看来,“仁”和“诚”都是“心理合一”的本体境界,但是,就其意义而言,“仁”是“爱之理”,“诚”则是“真实无妄之理”,就是说,“仁”是道德境界,“诚”是真理境界。虽然二者是统一的有机体,却可以从不同方面进行说明。这正是他的“分析”精神的体现。

“诚”之所以被称为真理境界,就在于它是真实存在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蒙培元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李退溪   境界说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61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