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 马成三:天巧从来不曾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7 次 更新时间:2022-03-07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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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马成三  


1949年11月3日,诺贝尔物理学奖公布,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的汤川秀树,面对好友第一时间发来的热烈祝贺,瞬间的反应是:“天啊!怎么会是我?”

通常的获奖者都会如是表态。毕竟,诺贝尔奖不是绝对真理,更不会绝对公平,这顶桂冠落到谁的头上,是带有一定偶然性的。举众所周知的例子,发明了元素周期表的门捷列夫,提出“哈勃定律”的埃德温·哈勃,都遗憾地与诺奖失之交臂;而聪慧如外星人的爱因斯坦,当年,也没能因他超时代的相对论而得到诺奖评委会的青睐。因此,汤川秀树彼时的惊讶,既是谦虚,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与之同时,远在日本国内的秀树小学、初中同学,竟然也一致认为:秀树那家伙嘛,当年国文成绩还不赖,要是混个知名作家,得个文学大奖,还可以接受,如今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想,他们说的也是实情。这不属于汤川秀树低调的谦虚,更悖于世俗对大才的仰慕、推崇——内中的巨大反差,就值得认真掰扯掰扯的了。

京都模型的匿影藏形

1907年1月23日,秀树这粒“大自然的种子”,落在了东京的小川琢治之家。这是一个书香门第,秀树的父亲小川琢治,是地质学家;小川琢治的亲生父亲,是汉学家;小川琢治的养父,也是岳父,曾担任过师范学校校长;秀树的母亲出身新式学堂,思想新潮,懂得英文。东京又是日本最大最开放的城市,按照正常的发展,秀树除学业优秀外,还会有东京孩子共同的特点: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然而,秀树在东京刚刚开始呀呀学语,蹒跚迈步,1908年3月,爸爸小川琢治接到一纸调令:去京都大学任教。

就这样,秀树一家,爸爸妈妈、两个姐姐、两个哥哥,转眼都成了京都客。

说起来,京都作为千年皇城,那环境也是得天独厚的。不过,这和东京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

秀树当时还小,他不能拿京都和东京相比,但他这株幼苗被移植到异乡,久而久之,耳熏目染,潜移默化,竟无师自通地悟出京都的特色,就是一个“藏”。

你看,庭院是藏在一个高大的围墙里,住宅又藏在幽静的庭院里,居室,又藏在住宅的最深处,也是最私密处。外面一个大圈,中间一个小圈,里面又一个更小的圈,应该是核心了,人就躲在那核心里。这似乎是某种物理模型。当然,秀树那时还不懂物理,他只是感到,京都人的生存心态,仿佛刻意把自己包裹起来,尽量与世隔绝。

而大街上呢?街道,自然是开放的,不开放怎么做生意呢。但京都的店铺,通常是有招牌(秀树多数还不认得),无橱窗,你不掀开门帘,就不晓得里面卖的是什么玩意。小孩家口袋里没有钱,不会随便去掀店铺的门帘,因此,那些神秘的商店,对他来说,是又一种“藏”。至于店铺后面的住家,那是更幽深更隐蔽的“藏”。

大人们也在“藏”,父亲藏在教学和研究的深山,妈妈藏在家务的海洋(秀树又多了两个小弟弟),哥哥藏在学校的迷宫,姐姐藏在女孩家特有的叽叽喳喳。秀树也会藏,他把自己藏在邻近神社的树林,与各种草木和昆虫为伍。而后,稍微大了,跟外公学习汉字,他又经常把自己藏在爸爸的书房。

藏来藏去,就藏出了秀树特有的个性。

举一个例子:爸爸一天撰写论文,需要引用某本书,那是他昨天查过的,用完照例放在书架,现在忽然找不到了。爸爸问遍家人,都说没有拿。这时,爸爸想到秀树经常进屋里翻书,一定是他拿了,就传问秀树,逼他把书交回来。秀树感到委屈,因为他根本没碰过那本书;同时感到愤懑,你平常从来不管我,丢了东西就拿我是问。秀树的倔劲上来了,他决定以沉默抗议。于是,他既不解释,也不抗辩,只瞧着父亲,大声地吐出三个字:“我不说!”

“我不说?”你这个小鬼头,究竟是拿了,就是不讲?还是没拿,赖得搭理?父亲瞪着一言不发、沉默以对的秀树,也弄迷糊了。他觉得这孩子看上去挺老实,骨子里却异常倔强。父亲一边嘟嘟嚷嚷,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他在一个角落发现了那本书。啊呀,一定是自己昨天随手放的,忘记了。父亲赶忙向秀树道歉。这小子,居然不为父亲的认错所动,扭头就走。

人说,爱因斯坦三岁才学会讲话,七岁之前,一直沉默寡言,那是他语言功能发育迟,存在沟通障碍。秀树这里呢,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把自己的内心包得严严实实。这是一种绵里藏针的藏,深藏不露的藏,东躲西藏的藏。可惜小川先生不谙儿童教育,他疏忽了孩子已近乎扭曲的成长。

再举一例:小学,一次国文课上,老师提问秀树。那问题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在家里早就跟外公学过了。大概出于紧张,他刚站起来,大脑竟一片空白——这只是片刻,稍微过了一会,头脑便清醒了,绝对能说出正确答案。但是,他硬是不说。老师问他:你说话呀,究竟是会,还是不会?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如果说从前面对父亲的责问,坚持“我不说”,是掺杂交织着委屈、愤懑和抗议,可以理会,那么这一回,面对老师的课堂提问,明明知道答案,愣是不开金口,对于他人来说,就是不可理喻的了。

这不是病,这是环境造成的畸形性格。

想起年长秀树六岁的物理奇才狄拉克(1933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此君小时候,鉴于父亲大人一贯扮演家庭暴君的角色,让他动辄得咎,无所适从,头痛之极,不得已,索性以钢铁一般的沉默应对。日久天长,这沉默二字,居然成了他的生活罩衣和行为符号,以至于当年剑桥大学的同事在开玩笑时,把“一小时说一个字”定义为一个“狄拉克单位”。

对比狄拉克,秀树就不仅是寡言,简直是有点自闭了。

写到这儿,笔者觉得,适度的“自闭”,也许属于内敛,内秀,有利于智力集中。注意,我指的是适度,自闭也要加上引号。真要是逾了度,就仿佛地球和太阳的距离,有科学家指出,一旦再相互靠近八厘米,地球上的生命就会灭绝。人的个性也是这样的啦,偶尔自闭,不妨碍最终成为大才,总是自闭,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那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了。你说是不是呢。

亦怯亦懦亦昂藏

秀树是大才吗?小川琢治先生不是这么认为的,恰恰相反,他后来已看出这孩子有自闭倾向,总是闷声不响,拒绝与人交流,将来怎么融入集体融入社会呢?为此,他特意找了京都大学的某位同事,帮忙测一测秀树的智力水平。结果,该同事告诉他,秀树的智商远远高于平均值。小川先生这才放下心来。

秀树除了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从全面发展的角度衡量,还有其他不少短板。比如,他拙于绘画。按说,秀树在外公的严厉督促下,学了一手好书法,人说书画同源,字写得好,学画也应该很容易,起首都是模仿嘛。可秀树就是画不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也许认为是兴趣问题。中国人都熟知毛泽东,他小时候讨厌绘画。毛同学认为人生精力有限,不可能也没必要事事求精,因此,他对绘画,就持放弃的态度。一次美术课上,老师布置静物写生,毛泽东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又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题为“半壁见海日”,随即交卷,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读他想看的书了。秀树很早就有志于向科学方面发展,他或许采取的是和毛同学相同的态度。

事实呢,因为查不到这方面的确切资料,笔者也不好遽下判断。还好,总算查到一个关于制图的例子,间接证明,秀树拙于绘画,心理因素应该大于技术因素,而秀树的心理因素,又不同于毛同学,毛泽东是出于明智的取舍,秀树则是出于心理的脆弱和压抑。

那个例子是这样的:

高中开设的制图课上,福田老师老师给大家布置好作业,便退出教室,到走廊散步。这时,班上有个调皮鬼(哪个班级没有几个调皮鬼呢),唱起了怪里怪气的歌,引发哄堂大笑。笑归笑,闹归闹,各人顾自画老师布置的作业。秀树的心情却被破坏了,制图这玩意,他本来就很“下手”(日文,笨拙的意思),何况,这次笔不趁手,纸也不趁手,笔是那种鸭嘴笔,蘸墨的程序很繁琐,纸是那种凹凸不平的瓦特曼纸,一不小心就把线条划弯。偏偏这时调皮鬼又出来捣乱,那歌仿佛就是对他的讽刺,犹如说“你画不好!你画不好!”秀树画错了一笔,赶紧拿小刀刮,刮一次,纸就薄一分,刮到后来,那厚厚的瓦特曼纸薄得近乎透明,有些地方还刮破了,画面变得一团糟。

临到交作业,福田老师接过他的图,把它蒙在窗户上,一边点头一边说:“嗯,还不错,就是,你看,透过图纸可以看到比睿山哩!”

老师也许只是即兴逗乐,毫无恶意,秀树听在耳里,却是如锥刺心。他认定自己画不好图,老师这句话就是对他的差评。从此他对制图萌生了本能的厌恶和畏惧,能逃避就逃避,不能逃避就勉强应付,高中毕业前,当他考虑今后的发展方向,干而脆之,把与制图有关的专业统统划掉。

如果你觉得这个例子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心理脆弱与压抑,那么,我们再来说单杠。

单杠训练,是从初一开始的。那天,体育老师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同学练习。老师首先叫了松浦,这是一个体育特长生,人长得高大健壮,柔韧性也十分惊人,但见他一口气做了几十个引体向上,然后又表演回环、转体、腾越,宛然像个久经训练的体操选手,看得大家眼花缭乱,目瞪口呆。表演完毕,众人热烈鼓掌。接下来,老师又叫秀树上场。秀树从来没有练过单杠,凭他的力气,做一个引体向上都难,更不用说其他复杂动作了,他害怕出丑,拒绝出队,直往其他同学身后躲。老师也不再为难,转而叫了别人。那堂课下来,单杠就成了秀树的心病,他不是那种“我不行,我就多练,迎难而上”的强者心理,而是从此心怀畏惧,知难而退,看见单杠就发怵。

秀树感情脆弱,是由来有自的。早在小学毕业前,老师给他的评语,除了赞扬“学习扎实”“推理正确”外,也委婉地指出,要强化心态,“不要动辄就为一点小事而哭”。

动辄就为一点小事哭鼻子,这是小孩子的脾性,也是他们借以向大人撒娇的武器。秀树已经小学毕业,还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抹眼泪,这样的表情包,也太让人耻笑了吧。

秀树的多愁善感,也有值得称道的一面。

秀树读书的初中,四面被山包围。当时,学校除了组织爬山,还经常开展猎兔活动,旨在锻炼学生的团队意识和快速反应。一般是在冬天,天刚破晓,同学们就在操场集合,排成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岩仓、松崎一侧的后山出发。到达山顶,先观察一下兔子的活动范围,选定几个主要路口,张好猎网,然后,由经验丰富的同学守网待兔,其余的,则分成几个横队,从山下往上赶兔子,一边赶,一边大声“嚯--咿”、“嚯--咿”地吆喝,让回声在山谷间彼起此伏。兔子闻声失魄,惊慌中拼命向山顶逃窜,最终落入等待已久的“圈套”。兔子落网后,守候的同学会迅速将它的骨关节折断,使之束腿就擒。

猎兔结束,同学们背着一串串战利品返回学校。这时,留守的同学已在山脚挖好土灶,支起大锅,等水烧开,把剥净剁碎的兔子肉扔进去。待到水花再度翻滚,香味四溢,又加入几大勺酒糟酱汤,使劲搅拌,直至把兔子肉煮熟炖烂。

夜幕降临,一帮同学围着火堆,一边喝剩下的兔子汤,一边回忆白天猎兔时的种种细节,说到得意处,尽显斗志昂扬、捕光捉绝、谈笑凯歌还的大丈夫气概。秀树坐在旁边,却越听越不是滋味。他从篝火的明灭中,仿佛看到兔子落网后的绝望眼神,从同伴兔子汤入喉的“咕碌、咕碌”中,仿佛听到了野兔腿脚的骨折声。真是残忍!他想。野兔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偏要剥其皮,食其肉?他又想。当然,他只是自个儿在想,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一旦公开表达自己的责问,同学们一定要笑他假慈悲,(你不也参加捕猎了么!你不也吃兔子肉了么!)笑他心慈手软,这辈子注定干不了大事。大事?什么才是大事呢?他想到了中国哲学的“天人合一”,想到了人与野生动物应该和平共处,想到了一个中国成语“悲天悯人”。

亦怯亦懦亦昂藏。秀树小小年纪就显露出的这种悲天悯人的气质,为他后来在五十年代签署《罗素---爱因斯坦宣言》,为反对战争、反对使用核武器、反对军备竞赛而奔走呼吁,作出了合乎情理的远程铺垫。

天巧从来不曾藏

大才是天生的,并不是庸才突然质变的。那么,秀树的天赋才能是什么时候露出端倪来的呢?

是从儿童时期的玩积木游戏。就这件事来说,祖母是他的启蒙老师和伯乐。祖母不懂“英才教育”,她只觉得这个小孙儿天生一个大脑瓜,是“秀才”的料,于是,就给秀树买来了寻常的积木,告诉他基本玩法的套路。接下来,就看秀树的脑瓜如何噼哩啪啦启动了。

这是秀树初次体会当“创造者”的快乐。但见他把颜色、形状各异的积木,三拼两拼,搭出一所乡间的房屋,有门,有窗,有烟囱,屋后还有一株大树;然后推倒重来,这回搭出的像一座巍峨的城堡,上下整齐,左右对称,门口站着卫兵,头戴高耸的三角帽;然后,又推倒重砌,这回砌出的像祖母带他去过的西本愿寺,宽廊飞檐,庄重肃穆,殿前还分立着左右两座宝塔。祖母见了,忍不住双手合十,说:“让我们恭敬参拜吧!”逗得秀树咯咯大笑。

理想家庭的祖母是什么角色?培养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大才的祖母是什么角色?读者各有各的想象。秀树的祖母不会想那么多,她仅是看出小家伙脑瓜好使,就又给他买了一幅组图画。这是十二个带色的立方体,任意组合,可以拼出不同的画面。秀树又一次体会了“再造乾坤”的快乐,他摆来摆去,画面常常出乎意料,简直像神来之笔。有一次,他摆出一幅特殊的画面,是他从未见过的,事先根本不敢想象的。秀树得意极了,拉来祖母欣赏,祖母也觉得匪夷所思,乍看啥都不像,细看隐然绝世奇观,无上妙境。

这应该就是寓教于乐。想起1909年度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斯特瓦尔德,他对化学的兴趣起源于少年时代自制烟花,他根据一本旧书,从市场买来硝石、硫黄和各种各样的金属粉末,成功制造出五颜六色的烟花,进而又制造出火箭;以及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费曼,他天才的萌芽,就起于儿童时期玩弄的一台收音机,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已经失灵,他把它拆开来,自己动手修,无非是电线没接好,或线圈没绕紧等等,稍加收拾,又和好的一样。费曼整出了兴趣,四处帮别人的忙,那时收音机问世不久,懂得修理的人很少,费曼很快成了收音机修理专家。

游戏固然生动有趣,比较起来,学习则枯燥繁难得多了。

帮秀树启蒙的是外公。外公是汉学家,他教秀树的,首先是认识汉字,一个一个教,死记,硬背。待字认识了一箩筐,就转为读《大学》,读《论语》,读《孟子》……那些艰深晦涩的道理,四五岁的小屁孩哪儿懂啊,多半是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外公也不给讲解,一味强调背诵,背不下来,就要吃木棒敲脑壳。那真是郁闷!有一天,秀树从屋角的蛛网联想到了“武士蜘蛛”,这种蜘蛛是颇具武士血性的,当它被人捉住无路可逃,会毅然绝然地“剖腹自杀”。秀树觉得自己就是被汉学大网抓住的蜘蛛,他当然不想“剖腹”,但总得设法出逃哇。上学后,他终于觉悟,唯一的出逃之路,不是逃离,而是征服;借助于跟外公打下的汉学基础,他学习国文,以及理解其他功课,觉得相对容易——毕竟比同学多了一门“武功”。

借助汉学,秀树也爱上了中国的古典文学《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这是儿童的共性,逞强好胜,打打杀杀,血气方刚的小男生,谁不喜欢呢。难得的是他特别喜欢《老子》和《庄子》,他赞赏老庄“无为而治”式的“自由”,他渴望能像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在学问天空自如自在地飞翔。他认为老庄的“自然之道”,指的就是自然规律,是宇宙的大道。

秀树家人都喜欢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秀树受家人影响,也读出了浓厚的兴味。秀树感悟《源氏物语》中的事和人都“在一种朦胧的光辉中运动着,慢慢地晃动着”,某个节点,像舞台上的灯光突然聚焦于主角,也有一束强烈的光照射在其中某一人身上,使他(她)的情感凸显,不过其轮廓与线条却恍兮惚兮,始终模糊不清。正是这种明暗的对比和幻化,深深吸引了秀树,让他在后期的科学研究中“学以致用”。

举一个例儿。1943年的某日黄昏,秀树乘车从京都去大阪,途中无事,习惯性地拿出一本翻旧了的《源氏物语》,耽读起来:

“源氏公子排场并不盛大,服装也很朴素,连前驱也不用,微行前往。经过中川近旁,便看见一座小小的邸宅,庭中树木颇有雅趣。但闻里面传出音色美好的筝与和琴的合奏声,弹得幽艳动人,源氏公子听赏了一会儿。车子离门甚近,他便从车中探出头来,向门内张望。庭中高大的桂花树顺风飘过香气来,令人联想到贺茂祭时节。看到四周一带的风物,他便忆起这是以前曾经欢度一宵的人家,不禁心动……”(引自林文月译文)这对于秀树而言,不仅是在工作之余舒缓的放松,更是移情换景、攫取灵感的绝佳通道。

前文说到,秀树单杠是弱项,其实不仅单杠,跑步、棒球、足球,都不擅长,但也有拿手的,譬如游泳。

日本是岛国,近海的居民,都把游泳当作生存的基本技能。秀树初中阶段,每年暑假,都要参加三个星期的海上游泳训练。学校规定的及格标准,说出来吓中国学生一跳:初一,五十町(约5公里);初二,三日里半(约14公里);初三,五日里(约20公里)。有句话说:“魔鬼在细节里”,这个细节,让我看到了中日在游泳训练上的巨大差异(笔者回忆中学游泳,劳卫制初级标准也就是50米)。

日本学生初习游泳,采用的是传统的“观海如陆”流,即,不讲究速度和技巧,只要求保持体力,在水上作持久的漂浮。那三个星期,学生从早到晚,除中午上船吃饭,稍事修整,其余时间,都泡在水里。泡久了,自然渐渐熟悉水性,速度和技巧也跟着提高。然后,就可以展开远游,完成校方规定的指标。在远游方面,秀树表现出极强的耐力和毅力,他总是游在最前面,在大出风头的同时,也找回了在单杠、棒球等项目上失去的自尊与自信。

藏得乾坤,此理谁人会

前面三篇,大致讲了秀树的长短。优点,善于思考,崇尚创造,热爱文学,在游泳上显露出非凡的耐力和毅力;缺点,孤僻,寡言,脆弱,笨手笨脚。综合以上两点,可以看出秀树的潜质。然而,仅此,尚不足以说明他未来必成大器。

接下来,我要特别指出秀树的怀疑精神。初中开设生物课,老师讲到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还讲到拉马尔克的“用进废退”学说,器官只有经常使用,才会不断进化,反之,则会逐步萎缩。

秀树观察他家饲养的小鸡,相同的环境,相同的食料,看不出如何优胜劣汰。按照教科书上说的,同类生物个体之间的差异,是一生下来就已决定了的。那么,这种赋予生物独特性状的密码又是什么呢?秀树觉得达尔文和拉马尔克的学说,虽然被奉为经典,但并不是无懈可击。当然啰,作为一个初中生,秀树的质疑远远构不成对进化论的挑战,但他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却是值得大大赞扬的。

进而要强调他的数学能力。秀树的代数、几何,在各门学科中出类拔萃。高中校长森外三郎,曾如是评价:“秀树有个灵活的大脑,思维是跳跃性的,解题时,常常新意迭出,与别人不一样。毫无疑问,在数学方面,他是个天才!”

并不是每位老师都有此慧眼。一次几何测验,秀树得分竟然沦为中下,有一大题明明正确无误,老师却判为错,给了零分。秀树找老师论理,老师说:“你的答案虽然对了,但解题的方法,不是按我教的做的,你还是学生,这种别出心裁的发挥,是不被允许的。”秀树听了哭笑不得,他觉得这样的教学,是误人子弟的,气愤之下,竟然作了个决定:永远不当数学家!

更为重要的,是选对了专业。秀树的父亲是地质学家,满心希望他能接自己的班。秀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不!”他选择了钟爱的物理。

在物理这个大学科,他又选择了新兴的量子力学。

选对方向,即意味着成功了一半。

还有一条也至关重要,他选择进新型的理化学研究所,拜有八年留欧经历、在物理大师玻尔研究所深造、享有“日本原子物理学之父”隆誉的仁科芳雄为师。

二十世纪初叶,是物理学大放异彩的年代,在短暂的时间内,就涌现出了普朗克、爱因斯坦、卢瑟福、德布罗意、玻恩、海森堡、玻尔、薛定谔和狄拉克等一批顶级的大家。而且,很多人都是少年成名,一飞冲天。以量子力学领域为例,海森堡,仅比秀树大六岁,二十四岁创立矩阵力学,并提出不确定性原理及矩阵理论;狄拉克,比秀树大五岁,十八九岁就引人注目,也是二十四岁创立狄拉克方程;泡利,比秀树大七岁,二十五岁创立不相容原理。

秀树选择了量子力学,得以站在同代大师的肩膀上继续攀登。这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1932年,二十五岁的秀树与汤川玄洋的女儿组成小家庭,并因入赘而改姓汤川;二,1934年,二十七岁的秀树预言了基本粒子的一个崭新家族:介子,揭开了量子物理学新的一页。

且慢,汤川秀树预言的“介子”是什么意思呢?

话说20世纪30年代初,虽然科学家已经知道原子核是由质子和中子组成的,但是,却无法解释其中的一些现象。比如:质子都具有正电荷,而正电荷是互相排斥的,它们靠得越近,彼此间互相排斥的力量就越强。在原子核内部,几个、几十个质子紧紧地挤在一起,排斥力极强,然而,原子核并没有因此而分崩离析,这是为什么呢?

汤川秀树对这个问题思索了很久,他认为:一定是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拉力,使那些质子维系在一起。这种拉力必定很强,它能够克服把质子互相推开的“电磁力”。他又发现:当质子位于原子核外时,它们互相排斥,丝毫没有任何吸引的迹象。也就是说,这种力非常特别,它仅在非常短的距离上起作用。汤川秀树把这种只在原子核内才能觉察到、但又极强的吸引力称为“核力”。

1934年,汤川秀树发表了基本粒子相互作用的论文,预言用β粒子轰击某种原子核能产生一种新的粒子,并推测它的质量介于电子和质子之间,称作“介子”。

第二年,汤川秀树在对核力进行了更加深入的研究后宣称:这种核力可能是由原子核内的质子和中子不断交换介子而产生的,质子和中子在来回抛掷介子,当它们近得能抛掷和接住这些介子的时候,它们就能牢牢地维系在一起,一旦中子和质子离得较远,那些介子不再能抵达对方时,核力也就失效了。

汤川秀树的理论很好地解释了核力,但是,这种介子是否存在呢?当时谁也说不清楚,如果这种介子根本不存在,那么,汤川秀树的理论也就不成立。

当时科学界的权威们,相信基本粒子只有电子、质子和中子,除此而外,不会再有新的成员。锋芒毕露如泡利,他面对物理界的“精神领袖”玻尔,也敢于当面顶撞,不客气地说:“住口,别冒傻气!”“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饶是如此强悍的角色,当他发现了中微子,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推翻成见,犹豫迟疑了三年,才试探性抛出,结果呢,如其所料,遭到同行一致的嘲笑,被批得一塌糊涂。

杰出的狄拉克也是一样。他根据泡利的理论,提出可能存在一种携正电并具电子质量的新粒子,鉴于泡利的前车之覆,他也不敢贸然提出,仅仅将之归类为质子。狄拉克错过了发现的良机,与新粒子失之交臂。他事后回忆:“那个时候,我不敢假设宇宙中还有一种新粒子,因为这违背整个物理学界的定论。”

可见,传统的壁垒有多高,突破的难度又有多大。

在如此的大气场下,名不见经传的秀树公然提出介子理论,理所当然地遭致一致的否决。即便伟大如玻尔与海森堡,也认为这小子是走火入魔。1937年4月,玻尔访问日本,见到秀树,竟然面带讥讽地反问:“难道您希望新粒子存在?”

玻尔有一句名言:“谁要是第一次听到量子理论没有发火,那他一定没有听懂。”

仿此,秀树当时面临的窘境是:“谁要是第一次听到介子理论没有摇头,那他一定是门外汉。”

秀树试着把介子理论译成英文,寄给美国的《物理学评论》,他指望目光如电的大主编奥本海默能高看一眼——哪能呢,奥氏自然是圈内人,他毫不犹豫地将稿件束之高阁。

秀树四处碰壁,被西方的物理界权威不屑一顾。这局面是令人尴尬的。秀树呢,他没有动摇,更不会屈服,他坚信东方人的智慧绝不输于西方人,自己的理论终将会赢得承认。秀树自述:“我不是个非凡的人,但我是在深山丛林中寻找道路的人。”汉语老话有“藏诸名山,传之其人”,秀树就在等一个人,等一双慧眼来证明他的发现。秀树这一等,就是十三个春秋,直到1947年,英国物理学科鲍威尔等人在宇宙射线中发现了另一种粒子,众人这才恍悟,汤川秀树当年的预言是千真万确的啊。

这事也证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如是实至名归,两年后的1949,汤川秀树水到渠成,凭借当初的介子论攫取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顺便说一下,鲍威尔等人发现的是π介子,并由此开创了物理学的一个新分支——粒子物理学。鲍威尔本人则成了粒子“物理学之父”,凭此贡献,他也在紧接汤川秀树之后的1950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1958年、1980年两获诺贝尔化学奖的桑格曾经在致中国青年科学家的一封信中说:

有时候我问自己:“要获得诺贝尔奖,什么是我必须做的?”

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从没试过”,但我知道有一种方法是得不了奖的。有的人投身于科学研究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得奖,而且一直千方百计地考虑如何才能得奖,这样的人是不会成功的。

难怪获奖后的秀树为人题词,借用的是庄子《秋水》中的最后一句:“知鱼乐”。

秀树曾把他的学术之因归功于失眠症。由于长期高强度的思考,神经严重衰弱,每晚一躺到床上,头脑意外清醒,种种奇思妙想,五花八门,光怪陆离,不请自来。话说1934年10月,某夜,熄灯后上床,照例,各种思绪如天马行空,在脑际奔腾撒欢。突然,秀树锐声大叫:“是它!就是它!”他看到了什么?原来,他眼前出现一颗颗晶莹闪烁的粒子,如宝石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刹那,他记起儿时卧在樱花树下,仰面朝天,透过稠密的枝叶,看到的那一束束荡神迷睛的阳光。

那些“晶莹闪烁的粒子”,若干万年、万万年以来就在闪耀,在任何人的眼前。它没有称谓,不知来路,莫明去径。人们看了都是白看,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只有秀树,因为他肩负着“寻找”的使命,他在“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蓦然回首,终于醒悟:天哪!原来就是它!

这就是普通人与幸运者的区别。科学发现的灵光一闪,常常就出于这种呕心沥血、朝思暮想之后的偶然,如阿基米德发现浮力,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瓦特发明蒸汽机,伦琴发现X光,弗莱明发现青霉素,加伐尼发明电池等等。

汤川秀树透过在夜空中闪烁的粒子而成功预测了介子的存在。他是诺贝尔奖自1901年创立以来,第一个登上领奖台的日本人,也是继印度作家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19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和物理学家钱德拉塞卡拉·拉曼(1930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的亚洲第三位诺奖得主。1949,这个时间节点选得正好——汤川秀树破空而出的非凡业绩,不啻是一颗精神上的原子弹,使刚刚从二战的废墟中爬出来的日本国民,重拾振兴家园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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