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闲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91 次 更新时间:2003-06-18 10: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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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嘉琦  

  

  电视剧《走向共和》热播,一时间竟然引得万众瞩目:不仅仅成为街头巷尾老百姓每日的谈资,更成为了庙堂之中惶惶大儒们争论的话头。在这个大众文化泛滥的时代,一部历史剧居然能够引起如此的轰动,记忆中,似乎只有少年时刘兰芳女士在电台中表演评书《岳飞传》有如此的效果。

  

  对“走”剧的争论之一,就是剧中北洋人物的形象。的确,对中国人来说,北洋时代是一段混乱而又模糊不清的历史,这一时期的历史人物,大都被中国人所漫画化,脸谱化:孙中山先生“天下为公”、袁世凯窃国大盗、段祺瑞冯国璋无耻卖国、张勋复辟妄图开历史倒车......这些都深深印在中国人的脑海之中。“走”剧的成功之一,就是打破了这些人在老百姓心目中的漫画形象。

   

  北洋集团产生于庚子事变之后,袁世凯练兵小站,建立新军,创下了北洋的家底。其名称的由来,在于袁世凯继李鸿章之后出任北洋大臣,他所操练的这只新军也得名“北洋新军”。1912年袁世凯出任民国大总统后,当年新军的骨干力量纷纷登上历史舞台。从1912年直到1928年张学良东北易帜、国民党统一全国为止,中国的国政一直为北洋诸多人物所操纵,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北洋时代”。

    

  北洋的历史是乱世的历史,这在史家已经成为共识。特别从1916年袁世凯死去后,北洋军阀集团发生了分裂,各派系为了争夺政权,相互攻战不已。政坛更迭频繁,从1916年至1928年短短的13年中,就有38届内阁,最短的两届只有六天。连年的内战,给老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北洋军阀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这一点毫无疑问。

    

  然而,如果我们能够平心静气的仔细审查那一段历史的话,我们将会发现,北洋时代同时也是中国近代历史上对外关系处理较为稳妥,对内政治比较开明的时代,称得上乱世中的治世。经济上,自袁世凯出任民国大总统始,收缴民间杂乱的货币,铸造银元,即今日所谓“袁大头”,稳定了市场;鼓励私营经济,促进了民族资本家的发展,创立了中国最早具有现代意义的商会,这些都是为历史学家公认的经济成就。政治上,虽然现代意义的民主制度没有完善,加上有袁世凯称帝与张勋复辟,久为人所诟病,但是,北洋人物多为世家子弟出身,袁世凯本人就出身于河南大家族,为政到也算的上平和——大概花天酒地多少会磨损人的煞气,——北洋历史上没有出现一个像样的“暴君”,有能无能,都还不失宽厚。段祺瑞查封报社,曹琨贿选,自然为人所不齿,不过比起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却逊色得多,而为中国引进“民主”、“科学”的五四运动,就产生于北洋时代,无怪乎今日大家袁伟时先生称北洋时代为“中国近代史上最民主的时代”。

   

  北洋人物,第一个自然是袁世凯,可称得上是“北洋之父”。今日人们提到他,大都会想到那场“洪宪称帝”的闹剧,“窃国大盗”四个字,也由此而来。

  

  破坏既有的共和制度,解散国会,重新称帝,这些的确是“窃国大盗”的作为。不过,考察袁世凯一生的作为,却很难简单的以“窃国大盗”四个字概括:年仅二十六岁出使朝鲜,先后平定壬午(1882)、甲申(1884)叛乱,护送朝鲜王大院君回国,在朝鲜纵横阖稗,令西方列强瞠目;庚子之乱后操练新军,建“北洋六镇”,为中国建立了第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废除科举,兴办新学,从英国人的手中讨回开滦煤矿,这些都可以称得上对中化民族的贡献。谈史当不虚美、不隐恶,功过分开。我们对袁世凯,实在没有必要以“窃国大盗”草率论之。

  

  据民国野史氏《袁世凯轶事》载,清末民间有\"西山十戾\"的说法,这十戾为:熊(多尔衮)、獾(洪承畴)、鹗(吴三桂)、狼(和珅)、驴(海兰察)、猪(年羹尧)、蟒(曾国藩)、猴(张之洞)、狐(西太后)、蛙(袁世凯)。能够与一代天骄多尔衮、雍正朝第一名将年羹尧和曾国藩、张之洞并列,也足以见得袁世凯其人绝不仅仅是“窃国大盗”四个字可以盖棺定论。

    

  这十戾以动物状人,究其原因多数是由于每个人像貌相近于某一种动物。如曾国藩为蟒以其患皮肤病,顺手一抓就掉下很多有颜色的皮,好像蟒皮一样。张之洞瘦小,形同猴子。和珅大长脸,有点像狼。袁世凯是个五短身材的矮胖子,走起路来八字脚,外形的确有点像蛙。此外,据民间传说,袁世凯每逢阴天下雨都爱张口嘘气——大概是有些哮喘的毛病,在生理特征上也与蛙有几分像。自然,这些比拟终究是牵强附会,在袁世凯生前无人敢提。其死后既然身为窃国大盗,则一个蛙字也太抬举,被改成了“蛤蟆”,还要在前面加上一个“癞”字。

    

  乱世多有英雄,北洋也算的上“一时多少豪杰”。除袁世凯外,以学问而言,杨度与张其锽为一时翘楚,特别是杨度,出经入史,学贯中西,是近代中国学术史上与康有为、梁启超同一级别的人物;以性格而言,徐世昌字玉人,人称玉面狐狸,在枭雄林立的北洋人物中人格独创一格;慷慨激烈莫如徐树铮,出兵外蒙,力压外蒙独立贵族,维护了祖国统一,可惜性情过于刚烈,镇压过于严酷,引起了外蒙人民的反抗;张作霖虽然土匪出身,却不如野史小说中一般凶神恶煞,作恶多端,而是面如书生,有\"义气如山\"的美誉;曹琨在今虽被称为“汉奸”,当时却人称“儒将”,善画,精书法,论人品算的上有情有义的汉子,与西洋人谈判常常拍案而起,刚烈不让后来的陈毅元帅。此外,还有外交名家顾维钧,北洋名士梁士诒......这些人物,以个人而言,都称得上是民族的精英。可惜,由于身处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他们的本领与魄力,并没有为中华民族带来多少好处,而是更多的投入到内战之中,给老百姓带来了灾难。他们的名字,不是被忘却,就是被丑化了。生于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衰败的时代,是他们个人的不幸,也是国家、民族的不幸。

    

  北洋自然也不乏无耻之人,张宗昌的“三不知”故事人人皆知:不知有多少钱、多少兵、多少姨太太,张敬尧名曰“敬尧”,实则杀人如麻,这些民族败类,也是那个混乱时代的特殊产物。冯玉祥虽然今日为“民族英雄”,在当时民间称之为“倒戈将军”,口碑也很不好。

  

  北洋之中,相对于人才济济的北方派系,南方派系的人物值得大书特书的似乎不多,湘系的谭延闿、程潜,桂系的谭浩明等等,人品作为,都比不上北方派系的人马。

    

  对北洋人物,历来有不少的划分方法。最常见的是以袁世凯为第一人,第二级即所谓北洋三杰:龙——王士珍,虎——段祺瑞,狗——冯国璋。徐世昌、梁士诒、黎元洪则介于袁和北洋三杰之间。曹锟、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张宗昌、冯玉祥只算是第三级。本人虽然忝为书生,却不是很懂得这种分法的理由。黎元洪在段祺瑞之前,尚可说黎元洪为总统而段为总理,张宗昌与曹琨并列,无论怎么也说不过去。冯玉祥比较复杂,一言难尽,王世珍虽为北洋之龙,作为恐怕还比不上为虎的段祺瑞吧。一家之言,聊备存疑。

  

  说北洋,还有两个人不能不说说。一个是唐继尧,虽然名分属于北洋,却是割据西南;护国运动由他首创,虽说反了袁世凯,但再造民国,也算北洋的一位豪杰。后来被部下顾品珍赶出云南,到了广东,投靠在孙国父门下,换了门庭,不再是北洋了。这也没什么,可惜这个唐继尧很有些项羽的脾气,希望“富贵归乡里”,不久仍打回云南,做了西南王的土皇上。学者有人将孙中山比作东汉刘秀,如果这一比拟恰当,那么唐继尧本来有机会成为马援、邓禹,结果自己选择当了公孙述。

  

  还有一个是阎锡山。阎锡山早年曾加入同盟会,后来投靠到段祺瑞手下,做到了山西省长兼督军,名分上属于半个北洋。这个阎老西儿似乎不如他的北洋同门一般有包容宇内,宰割山河的气魄,当北洋兄弟们大打出手之时,阎老西儿却带兵回了山西,关门当起来土皇上,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后来与冯玉祥一起反蒋,中原恶战,失败后,又跑回了山西,连铁轨都改成窄轨,己即不出,也不容人入,一副乐天知命,人我两不犯的架式。

  

  北洋的那一段历史距今日中国并不遥远,然而,其风流人物,已经被中国人淡忘殆尽。一部《走向共和》,又重新唤起中国人那段几乎忘却的回忆,仅仅就这一点说,“走”剧就算得上是一部难得的好剧。

  

  呜呼,英雄龙争,豪杰虎战,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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