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盾:“词”为何物:对现代汉语“词”的一种重新界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2 次 更新时间:2020-10-10 2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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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盾  

   摘 要:文献上通行的现代汉语“词”的定义——最小的能够独立活动的有意义的语言成分(朱德熙,1982:11)——所依赖的两个关键性鉴定标准都难以贯彻执行。“能够独立活动”会将以“的”为代表的虚词排除出词的范畴,并且其背后隐藏着认识论和方法论之间的逻辑冲突。确定“最小”所借助的扩展法(陆志韦等,1957)缺乏定义,在实际应用中其所预设的前提经常是不成立的,执行该方法得到的结论往往也无法站住。本文主张将“词”处理为句子生成过程中所产生的单位,而不是用来生成句子的起点单位,并将“词”重新界定为:“在以语素为起点生成句子的过程中产生的,具有句法完整性的最小语言片段。”文章展示了这一新的定义如何能够解决现有通行定义存在的问题,并对新定义所给出的鉴定标准与通行定义之外被广泛用来界定“词”的相关鉴定标准进行了比较,指出了它们在不同界定目的之下的长短。

   关键词:“词”;界定;动态词观;句法完整性

   作者简介:邓盾,博士,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生成框架下的汉语词法与句法以及面向自然语言处理的语言资源建设。

   基金: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生成语法的汉语研究与新时代汉语语法理论创新”(18ZDA291)的资助。

  

   一 引言

   一般认为,语素、词、词组、句子是语法研究的四级单位(朱德熙,2010:33)。这四级单位的界定与相互区分是语法研究的基础性课题。对现代汉语而言,语素的界定最容易,因为有形式标准可以利用。具体来说,单个音节是鉴定现代汉语语素的重要形式标准。除去从其他语言借入的外来词、属于历史遗存的连绵词以及由儿化、合音等形态音系操作造成的派生形式,现代汉语共时平面上本源的非派生语素,语音形式都是单音节的。也就是说,现代汉语通过自身语音形式的手段将语素这一级单位给标示了出来。因此,语素可以视作现代汉语的一级天然的语言单位。语素的“天然性”有两方面的体现:首先,现代汉语的书写系统将其离析了出来。除去外来词等特殊情况,现代汉语的一个语素在书写上用一个汉字代表,并且汉字与汉字在书写时是相互分开的1 。其次,除去外来词等特殊情况,现代汉语的母语者单凭语感就可以在话语片段中将语素辨识出来。一句话,即使是问一个没有任何语言学知识的汉语母语者它里头有几个字,一般都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并且这个答案可以得到其他母语者的认同,在母语者中取得广泛一致。

   与语素不同,词、词组、句子都不是现代汉语的天然单位。以词为例,现代汉语没有音节数量或重音模式等语言自身形式上的手段将之标示出来2。词的这种“非天然性”也有两方面的体现。一是现代汉语的书写系统没有把词离析出来,汉语在书写时分字不分词。正因为如此,计算机自动分词(segmentation)是汉语自然语言处理(NLP)的重要任务。二是现代汉语的母语者不能单凭语感将话语片段中的词辨识出来。笔者曾在三个不同的学期以“我的水杯放在桌上”为例,让三十名左右没有学习现代汉语语法的大二学生回答这个句子包含几个词,调查结果是:4个、5个、6个、7个都有人回答,并且没有哪个答案在统计上占优。这说明汉语母语者对什么是词并不能简单轻易地取得一致意见。这个调查结果与文献上对词的界定的研究完全吻合:正因为词为非天然单位,所以需要语言学家去进行界定;在界定的时候,不同理论背景的学者往往会有不同的视角和鉴定标准,因此不同的著作对什么是词会有非常不同的意见(词的界定有影响的早期尝试见陆志韦等(1957),最近的一种观点见程工(2019))。

   本文的目的是对现代汉语的词进行重新界定。

  

   二 现代汉语词的通行定义及其存在的问题

   关于现代汉语词的界定,很多有影响的现代汉语语法著作(如陆志韦等,1957;朱德熙,1982),以及在高校流通的诸多现代汉语教材(如黄伯荣、廖序东主编,2002;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汉语教研室编,2004;胡裕树主编,2011;邢福义主编,2015;邵敬敏主编,2017等),都采用了在内容实质上相同的一个定义。以朱德熙(1982:11)为例,该书为“词”下的定义是:“最小的能够独立活动的有意义的语言成分。”其他的语法著作和一些教材给出的定义可能在文字上与上述定义存在差异,比如把“能够独立活动”表述为“能独立运用”,把“有意义的语言成分”表述为“音义结合体”(陆俭明,2003:19),但这些都只是表达用语上的差异,并不影响内容实质上的一致性。因此,可以认为朱德熙(1982)给出的是在学界通行的定义,本文下面的讨论就以这一通行定义为准。

   上述通行定义包含两个关键性的鉴定标准:一是“能够独立活动”,这个标准是为了把黏着语素排除出词的范畴。“民、骄、讽”等都是最小的有意义的语言成分,但它们不满足能够独立活动这一条件,所以不是词。另一个标准“最小”是为了把词组和句子排除出词的范畴。“很好、他去”等虽然都是能够独立活动的有意义的语言成分,但它们不满足最小这一条件,所以也不是词。通行定义在现代汉语的教学和研究中影响很大,但是却存在比较严重的问题,具体表现在该定义所依赖的两个关键性鉴定标准都难以贯彻执行,下面进行论证。

   2.1 “能够独立活动”在贯彻执行时存在的问题

   “能够独立活动”在贯彻执行时存在的主要问题,朱德熙(1982:12)已经指出:“绝大部分汉语虚词都是粘着形式,可是我们不能不承认虚词是词。”事实是:“的、所、吧、呢、从、向、且、或、也、就”等虚的成分都不能独立活动,如果严格执行通行定义给出的鉴定标准,这些成分都要被排除在词的范畴之外。如果坚持要把这些成分算作词,就必须修改定义。遗憾的是,笔者所知的语法著作和教材,一方面采用通行定义,另一方面又认定以“的”为代表的成分是词,这就自相矛盾了。如果真要贯彻对以“的”为代表的成分的定性,那么“-子、-儿、-头”等虚的成分是不是也应该算作词?举例来说,“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和“这东西没什么吃头”里的 “的”和“头”,在性质上有很大的相似性。两者都是没有实在词汇语义的后置定位成分,都不能够独立活动,而且功能上都是与动词性成分组合以后造成一个整体为名词性的片段。但笔者所知的语法著作和教材都将“的”处理为虚词,而将“头”处理为词缀,这种区别对待的道理何在,文献上鲜有令人信服的说明。

   陆志韦等(1957:14)意识到了以“的”为代表的成分对通行定义带来的挑战,因此专门提出了一种剩余法来解决它们所带来的问题。具体做法是:在分析一个语言片段时,“挑出了能独立的词之后,剩下来的成分,不妨叫做‘剩余的词’。”剩余的词也算作词。比如说“你去吧”,“你”和“去”都能够独立活动,根据定义可以确定为词。将这两个词挑出来,剩下的“吧”也算作词。这个办法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又制造了新的问题。以“他很爱惜医院的钱财”为例,如果对这个片段进行分析,鉴定其中的词,“他、爱、医、钱”都能够独立活动,算词。将这四个词挑出来后,剩下的“很、惜、院、的、财”,根据剩余法,也应该算作词3。 但这明显不是想要的结果。只要在语料分析中执行剩余法就不难发现,该方法固然可以将话语片段中虚的成分(如上述例子中的“很”与“的”)鉴定为词,同时也会将很多实的黏着成分(如“惜”和“财”)鉴定为词。前者是剩余法想达到的目的,后者却是剩余法不希望得到的结果。但若执行剩余法,上述结果不可避免。另外,剩余法也解决不了“吃的”和“吃头”里“的”与“头”的区分问题。一旦使用剩余法将“吃”挑出去,剩下的“的”和“头”都会被鉴定为虚词。因此,剩余法并不是一个能够解决这里所指出问题的办法。

   除了虚的成分带来的问题,“能够独立活动”这一鉴定标准背后还隐藏着认识论和方法论之间的逻辑冲突。朱德熙(1982:25)认为:“语法分为句法和词法两部分。句法研究的是句子的内部构造,以词作为基本单位;词法研究的是词的内部构造,以语素作为基本单位。可见句法和词法是属于两个不同平面上的东西。”朱德熙(1982:11)还指出:“所有的词都可以看成是由语素组成的。由一个语素形成的词叫单纯词,由两个或更多的语素形成的词叫合成词。”结合以上两个论述,不难得出如下结论:不管是单个语素直接实现成单纯词,还是多个语素相互组合构成合成词,都是词法平面上的现象,不能与句法平面混为一谈。但事实是:在现代汉语里,不管是判定单个语素能否直接实现为单纯词,还是判定由多个语素组合成的片段是合成词还是词组,都需要借助句法平面上的标准才能做出判断。“能够独立活动”这一鉴定标准的设立是为了判定单个语素是否能够直接实现为单纯词。吕叔湘(1979:15-16)指出:在现代汉语里,一个语素能否独立活动,要放到具体的语境中去看。同一个语素,受到语境的语体等因素的影响,其独立与否的情况可能会有不同。以“携”为例,如果该语素用在口语语境中,它不能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带宾语。但如果用在书面语的语境中,它可以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带宾语。如:

   (1)a. *这周末你能携孩子去动物园吗??Symbol}B@ *你身上携零钱了吗?

   b. 当地时间4号深夜,沙特国王萨勒曼抵达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波格丹诺夫率领俄方代表团,携俄罗斯第154独立警卫团仪仗队和军乐团在机场迎接萨勒曼。(网易新闻)

   (1)中的事实表明:“能够独立活动”是一个句法层面的标准,因为该标准需要借助语素出现的句子来进行判定。“*携孩子、*携零钱”不合法的原因是动宾搭配不协调,具体来说,是动词“携”与其宾语“孩子”或“零钱”在语体特征上不搭配。若将“孩子”和“零钱”换作与“携”语体特征相匹配的“幼子”和“重金”,再将“携幼子、携重金”放到“携幼子去拜访阁下、携重金潜逃”等适当的语境里,可接受性就变了。动词与其宾语的搭配属于动词对其宾语的次范畴选择,具体到此处所讨论的情况,是动词“携”对其宾语有语体特征上的次范畴选择要求,这是一种句法现象。因此语素“携”能否独立活动(即能否实现为单纯词)取决于句法平面上的标准。朱德熙(1982)在词的认识论上认为词法是和句法处于不同平面上的东西,在界定词的方法论上又借助“能够独立活动”这一句法层面的标准去对词法层面的成词与否进行判定,两者之间存在逻辑冲突。

   2.2 “最小” 在贯彻执行时存在的问题

   “最小”这一鉴定标准在贯彻执行时存在的问题是:如何确定一个给定的片段是最小的?单个语素构成的片段没有问题,如“沙发、人、民、高、吃”等都是最小的,如果这些片段同时还满足能够独立活动的条件,就可以判定为词。问题是如何知道由两个及以上语素组成的片段是不是最小的。下面以两个语素构成的片段为例进行讨论。两个语素组成的片段,若根据每个语素自由或黏着的不同,共有四种组合上的逻辑可能:

   (2)a. 自由+自由,如:“红布、白菜” b. 自由+黏着,如:“人民、修理”

   c. 黏着+黏着,如:“经济、商量” d. 黏着+自由,如:“雄鸡、琢磨”

根据通行定义,可以从逻辑上推出(2b-d)里的组合都是词,因为这三种组合内部都包含不能够独立活动的黏着成分。通行定义规定不能独立活动的成分不是词,既然这三种组合内部都包含非词成分,它们就不可能是词组(词组一定是词与词的组合),而只能是词(相关讨论参看朱德熙,1982:33)。问题来自(2a)里的组合,该组合内部的两个组成成分都是能够独立活动的自由成分(即单独来看可以是词的成分),所以(2a)有可能是词组而不是复合词。也就是说,(2a)有可能不是最小的能够独立活动的单位(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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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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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汉语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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