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可金:为什么新冷战是不可能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42 次 更新时间:2020-05-03 23:34:46

进入专题: 新冷战   中美关系  

赵可金  

   【摘要】站在2020年的新十年起点上,如何看待中美关系的前景,新冷战时代是否已经到来,这既是一个重大理论问题,也是一个重大战略判断。毫无疑问,中美关系已经步入了战略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新阶段,究竟如何界定中美关系的“新现实”,是当前中美关系的一个重要课题。种种迹象表明,当今世界正在步入“软战时代”,而不是新冷战时代。软战时代的世界政治纷争将越来越沿着软性政治的分界线而展开,有关各方将围绕真理和道义标准的不同理解而角逐。美国国内“新冷战论”的主要对手其实并非是中国,而是美国自身,是美国自身在战略思维上走不出“冷战思维”的迷惘和困惑,在更深的层次上揭示的是一种国际政治的新战线,昭示了世界政治变迁的新趋势,值得深长思之,决不可简单批判了事。

   【关键词】“新冷战” 软战 中美关系 战略思维

   【中图分类号】D81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7.002

   近年来,中美关系跌宕起伏,引发了国际社会的担忧。尤其是2017年年底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接连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国防战略报告》《核态势评估报告》《印太战略报告》等战略文件,首次将中国称为“战略对手”和“修正主义大国”,并誓言采取措施应对新形式的“经济侵略”,释放出战略竞争的明确信号。[1]美国一些政客,比如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白宫贸易与经济事务顾问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在各种场合无端抹黑和指责中国。美国政府在经贸、汇率、高科技、南海、台湾、香港、西藏等众多问题上不顾中方坚决反对,执意挑起摩擦,不断采取若干升级行动,中美关系呈现出战略竞争尖锐化的迹象。

   面对中美关系种种负面声音和中美争端的不断升级,国际舆论开始忧虑世界可能陷入“新冷战”的灰暗前景。2018年以来,美国一些主流媒体,比如《华盛顿邮报》刊文称,贸易战让人担心随着美中在经济上正逐渐走向某种“分道扬镳”,两国或将陷入一场“经济冷战”。[2]美联储前理事凯文·沃什表示担心美中关系“可能像尼克松访华前一样糟”,认为在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之间“正陷入一场真正冷战的风险”,[3]只不过与美苏的核僵局不同,新冷战意味着经济对峙。《经济学人》杂志在2019年5月、2020年1月发表的社论文章认为,中美新冷战已经开始,即使中美签署了第一阶段的贸易协议,中美朝向“新冷战”的前景迈进已经是确定无疑。[4]事实上,关于新冷战的讨论在舆论界绝非主流,《大西洋月刊》就刊文认为中美两大经济体的纷争并非是一场冷战,而是世界上两个最大经济体之间的纠纷正将全世界带入一种灰色的“未知领域”。[5]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约翰·桑顿中国中心和全球经济发展项目资深研究员杜大伟认为,“同中国展开新冷战绝非美国主流观点”,但他也认为美国政府中的确存在着一个小集团,希望看到美国同中国实现脱离接触。[6]那么,站在2020年的新十年起点上,到底如何看待中美关系的前景,新冷战时代是否已经到来,这既是一个重大理论问题,也是一个重大战略判断。

  

   战略共识已经解体

   风物长宜放眼量。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双边关系,之所以最复杂,是因为两国在基本国情、历史背景和文化传统上存在巨大差异,且两国都是具有独立主见且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国,如何处理中美关系要看时代潮流,看世界大局,看国家战略方向,不能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美关系就始终受到时代潮流、世界大局和国家战略方向的根本制约,需要在这些重大全局性和战略性问题上达成共识,否则无论两国领导人和政府作出什么样的努力,都不可能成功。反观历史,中美关系的发展始终受到此种战略共识的制约和牵引。归结起来,可以划分为三大阶段。

   第一阶段:战略对抗(1949~1979)。在这一阶段,整个世界为冷战阴云所笼罩,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领导下,世界划分为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刚刚在革命胜利中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要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而美国则坚定其自由资本主义的梦想。无论是时代潮流和世界大局,还是国家战略发展方向,都决定了中美无法走到一起,两国深刻受制于冷战对抗的大背景。尽管当时以毛泽东、周恩来为代表的中国领导人与美方努力争取,派遣黄华与时任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在南京进行接触,商讨司徒雷登北上的问题。然而,在当时的背景下,美国政府最终放弃了与中国共产党合作的机会,司徒雷登被美国国务院召回。1949年8月19日,毛泽东发表了著名的《别了,司徒雷登》,文章写道:“司徒雷登走了,白皮书来了,很好,很好。这两件事都是值得庆祝的。”[7]这一表态表明中美合作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其实,早在此前的1949年6月30日,毛泽东就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得出结论:“积四十年和二十八年的经验,中国人不是倒向帝国主义一边,就是倒向社会主义一边,绝无例外。骑墙是不行的,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8]在中国领导人看来,在当时的时局下,尽管可以尽最大努力争取与美国关系缓和,但美国是靠不住的,对美国不能“抱有幻想”,“美国确实有科学,有技术,可惜抓在资本家手里,不抓在人民手里,其用处就是对内剥削和压迫,对外侵略和杀人”。[9]在整个世界两极对抗的背景下,中美阶级基础不同,决定了中美关系必然呈现出对抗特征。因此,是冷战决定了中美关系对抗,而非中美关系对抗引发了冷战,在美国的战略界也是持有此种看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美战略对抗就是中美双方在当时背景下的“战略共识”。

   第二阶段:战略合作(1979~2009)。20世纪70年代以后,美苏战略缓和倾向日益明显,和平与发展越来越成为不可遏止的时代潮流。在这一时代潮流下,整个世界正在突破壁垒分明的两极对抗格局。西方资本主义世界陷入了严重的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并存的滞胀阶段,越南战争和石油危机削弱了欧美发达国家的力量,欧洲一体化和日本谋求自主的势头不断上升,美国对盟友的领导力逐渐下降。同时,苏联的大国主义和大党主义作风也引起了社会主义阵营的动荡,中苏论战之后两国两党关系出现深刻裂痕,1969年爆发的珍宝岛冲突更是严重恶化了中苏关系。此外,第三世界国家纷纷独立,不结盟运动和七十七国集团掀起的反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霸权主义的斗争风起云涌,深刻地改变了两极对抗的世界格局。从国家战略方向来看,中国加入联合国后,与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已经实现在世界舞台上“站起来”,面临着“富起来”的新使命,希望与美国建立外交关系以打开通往发达世界的大门。尽管美国坚持走自由资本主义道路的决心没有变化,但面对盟友日益独立的倾向和苏联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美国也希望在地缘政治上得到作为亚太地缘政治大国中国的支持。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潮流、世界格局和战略方向的推动下,中美两国均确立了“战略接触”的方针。从尼克松访华打开中美关系的大门,到卡特推动中美正式建交,一直到2001年美国同意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美国战略界的主流认识是通过接触中国实现对中国的“驯服”(Taming China)。[10]从中方的战略认知来看,主流的看法也是“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从邓小平到江泽民、再到胡锦涛,中国领导人对中美战略接触的认识是很明确的,集中体现在对“战略机遇期”的判断上,暗含着中美战略基础是存在着“时间窗口”的,中国对美外交的基本方针就是尽量维护和延长“战略机遇期”,这也是中美战略界的一种“战略共识”。

   第三阶段:战略竞争(2009年至今)。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美国的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受到削弱,“华盛顿共识”在世界各地受挫,逆全球化思潮甚嚣尘上,美国对盟国的领导力和吸引力相对下降。相比之下,中国在2008年举办了有特色高水平的北京奥运会,引发世界高度关注,中美力量对比日益发生新的变化。2010年,中国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且一直保持高速发展,不断缩小与美国的差距,“北京共识”“中国模式”“当中国统治世界”等观点不胫而走。面对这种强劲的发展潮流,中美两国在战略全局上都在进行重新调整。从2010年开始,美国开始高调“重返亚洲”,时任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外交政策》杂志上发表署名文章《美国的太平洋世纪》,提出随着伊拉克战争的结束,“今后10年,美国外交方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是大幅增加对亚太地区外交、经济、战略和其他方面的投入”。[11]希拉里的这篇文章成为美国“重返亚太”的先声。随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夏威夷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上,正式提出美国“转向亚洲”战略,加强对盟国的领导,推动构建“跨太平伙伴关系计划”(TPP),在战略上明确形成了“亚太再平衡”的框架,并在特朗普政府时期确立为“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FOIP),[12]通过制衡中国以巩固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与此同时,中国自2012年以来也在进行重要战略调整,明确提出了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推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推动建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一系列国际合作平台建设,不断提出更多“中国方案”,在国际上产生强烈反响的同时,也引发了美国战略界进一步的警惕。

   在中美战略调整的背景下,从2018年开始,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给整个世界投下了阴影,也预示着中美关系正在发生重大而深刻的变革。作为中美关系发展的亲历者,美国战略家基辛格在2018年底访问北京期间感叹:“中美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要重新定位。两国都在变,关键是要理解如何共存和寻找新的外交模式,两国绝不能走向对抗升级。”[13]在基辛格看来,未来的中美关系既不会回到特朗普以前的状态,也不会变成新冷战的全面对抗关系,而可能会走向一种全新的范式。从十几轮中美贸易谈判所涉及的议题清单来看,中美关系的轴心原则的确正在发生基础性位移,既不同于冷战结束之前的基于应对苏联战略威胁基础上的“准同盟”,也不同于冷战结束以来基于共同治理全球性挑战的“战略接触”,而是呈现为战略竞争与务实合作并存的“中美复合体”,在利益高度融合的同时,制度和文化差异引发的摩擦越来越成为常态。总之,长期以来中美之间形成的“战略接触”的共识已经瓦解,中美战略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格局将长期存在,所谓“新冷战论”无非是强调了中美战略竞争的事实,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夸大了中美战略竞争的国际效应。

  

   “新冷战论”的要害

毫无疑问,中美关系已经步入了战略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新阶段,究竟如何界定中美关系的“新现实”,这是当前中美关系的一个重要课题。事实上,从2015年开始,学界就已经注意到中美关系本质的变化。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著名“中国通”戴维·蓝普顿就提醒人们,中美关系已经处于一个“临界点”[14],并且可能会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在《注定一战》中更是从历史的维度发现,从16世纪上半叶到现在的近500年间,在16组有关“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的案例中,其中有12组陷入了战争之中(比如19世纪末的德国和英国,20世纪发展起来的日本),只有四组成功逃脱了“修昔底德陷阱”。[15]不少学者担心,中国作为当今世界的“崛起大国”与作为“守成大国”的美国之间的战争似乎“难以避免”。[16]迄今为止,主流观点倾向于认为中美关系的前景是悲观的,中美关系难以走出历史上大国间发生冲突的老路。[17]随着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美国制裁中兴及44家中国军工企业、美国要求加拿大引渡华为副董事长孟晚舟等事件爆发,“新冷战论”似乎占据了上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新冷战   中美关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中国外交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1151.html
文章来源:《学术前沿》2020年4月上

3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