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力刚:痴石情深—— 我读《红楼梦》的历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91 次 更新时间:2022-03-23 09: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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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力刚 (进入专栏)  

  

   古典音乐和中国古典文学是我精神生活中的两大支柱。60年代初出生的我,在文革十年浩劫中读书长大,可以说与这两大文化的真正接触,进而浸浴在其中,是1978年进大学以后的事情。这四十多年来,我读的次数最多也读得最认真的作品非《离骚》莫属,不说别的,自从2011年来到如今每个月都将其默写一遍,怎么说也算得上“熟读《离骚》”。然读的时间最长的作品,则是《红楼梦》。

   记得那是1973年底,二十八划生关于《红楼梦》,特别是要至少读上五遍才有发言权的话,让许多人都将此书捧起来读。家严也不能免俗,将其从单位的图书室借来,中午睡觉之前读上一会。那时实在是太没有书可读的我,在父母上班的时候,囫囵吞枣将此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虽然有许多字不认识,更有多得不得了的不理解的情节,但大体上明白了《红楼梦》是一部讲宝黛爱情和家族荣衰的小说。当时觉得《好了歌注》比《好了歌》更容易接受,因为具体。“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仿佛很好理解,只是觉得这由衰而盛的语句与书的由盛而衰的主调逆向而行;而作为一个几乎不曾涉世的初中生更是认同大千世界是个“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

   然这一经历也让当时十多岁的自己和此书结下了到至今都不曾截断的缘。现在回想起来,十多岁时我第一次读到的《红楼梦》应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的版本。此版源于1953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以程乙本为底本,由著名诗人汪静之先生整理标点,红学大师俞平伯,戏曲家华粹深、历史学家李鼎芳、和著名书画家、古典文献学家、文物鉴定家启功等人(这实在是一个超一流的团体!)注释的本子。在此基础上,人民文学出版社在1957年和1964年两次重新请红学大师周汝昌、文史学家周绍良和李易校订标点,启功先生注释。身为满清皇族后裔的启功先生(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孙),以其对满族历史文化和风俗掌故的高深浸浴和博大的艺术修养,将注释写得准确而又简练。记得此书的前言是李希凡写的,自然充满了当时的“阶级斗争”观点。读大学的第二年,家慈托友人从新华书店内部为我买了这一版本的《红楼梦》,它如是成了日后我拥有的许多“红学”书的第一本。

   自己真正认真地读《红楼梦》并为之痴迷到如今,在相当的程度上是缘于1979年创刊的《红楼梦学刊》。此双月刊由中国艺术研究院出版,以其专业水准和学术品位赢得了众多读者的喜爱。那时我每期都买来读。发表在此刊的主要文章,集中在研究《红楼梦》的思想、艺术、版本、成书、和作者生平家世。由此刊我知道了许多脂评(但那时尚无缘读到脂评本),也对自从《红楼梦》诞生以来就有的近200年历史的“红学”,特别是胡适之先生和俞平伯先生创建的“新红学”—考证学派有了一定的了解。更是认同那些“猜笨迷”的索隐文章只是用些鸡零狗碎的史事来附会《红楼梦》里的情节,不在科学研究的范畴。非常感谢一位时读中文系的挚友替我借来了胡适之先生的《红楼梦考证》(1921年版)和俞平伯先生的《红楼梦辩》(1923年版)以及《红楼梦研究》(1953年版),让我有幸看到了开山祖师们用“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这科学研究的方法,是如何步步为营,得出《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的结论,并认定后四十回乃高鹗所续,更是确定了脂评本非凡的地位。

   这些言之有理的“考证”文章,让学数学的我看得津津有味。那时去教室自习时,书包里常带上红学的书。特别感兴趣的是对这些“滴水不漏”的考证,别人又是如何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的。让我读得最入迷的是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这部1953年出版的多达1000多页,上下两册的专著,无疑是新红学最为重要的著作。此著作更是承继胡适和俞平伯研究方法和成果的精髓,真正是“奋六世之余烈”的结果。以此,周汝昌先生无疑成为“新红学”的集大成者和无可置疑的一流学者。此书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相信假以天时,曹雪芹是完全能够给世人留下一完整的“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真干净” 的“白茫茫大地”。而且情节的发展与人物的命运都完全和书中那“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相吻合。还有就是让我再没有读过后四十回。以前读后四十回时,总感觉文字没有灵气了,不再吸引人。但读过这些红学的书后,后四十回处处都让我感到别扭,甚至厌恶,因为后续者完全没有理解曹公的原意。历史让这后四十回和堪称中国文学艺术史上最高峰的前八十回放在一起,真正是狗尾续貂,佛头著粪!

   当然,《红楼梦学刊》上的文章也有从“骨头”里挑出“鸡蛋”的。四十多年过后,现在还有记忆的是80年左右在此刊上读的一篇关于宁国府的文章。作者以冷子兴在第二回说贾敬“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 烧丹炼汞” ,“一心想作神仙”和秦可卿在第五回说的“我这房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以及《红楼梦十二支曲》的第十三支《好事终》的“箕裘颓堕皆从敬”这几句中的“神仙”和“敬”这几个关键词和字,进而推出使“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不是贾珍而是贾敬。

   在80年代初,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研究集刊》也是我每期都读的红学期刊。可惜的是此刊是不定期出版,于是只能不时去图书馆查看。图书馆一位年近五十多待人非常友善的女老师多次帮我找书,她也常叹惜许多文学方面的书,因为历史原因,不易找到了。

   读这些红学书和文章的同时,我又多次捧起《红楼梦》细读。遗憾的是读不到脂评本,特别想读的是胡适之先生1927年重金购得的甲戌本。后来从图书馆借到《戚蓼生序本石头记》,记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戚序本里面有许多批语,但让人不清楚那些是脂砚斋的,更有署名为“立松轩”的批语。同寝室一位同学看我痴迷《红楼梦》,特地将他家里收藏的光绪九年(1883年)上海广百宋斋铅印的一百二十回本《增评补图石头记》带到学校来借给我看。手上捧着这纸张泛黄年近百年的线装书,心里非常感激,但也生怕将其弄坏,于是集中一个星期的时间读下来还给他。

   在那“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诗(花)魂”的大观园,众多青春少女以她们的美丽心灵,杰出才华,和悲惨命运,让懵懂迷惘但心地善良的“混世魔王”完成了由色而空的飞跃。为什么男性的解脱和自由是基于冰清玉洁的女性的牺牲?曹公的伟大就在于对人类历史上那个一直被奴役的群体,付与无限的同情和深深的敬意,但同时也将人类的命运,也许是因为这个群体天生的善良和正义的品质,寄托在她们的手中。这也让我想起舒婷《土地情诗》中的句子“父亲给我无涯无际的梦/母亲给我敏感诚挚的心”。我几乎可以断定故国我们这一辈的人的父亲不可能给我们“无涯无际的梦”,但却非常相信我们的母亲,不少人却给了我们“敏感诚挚的心”。

   1980年6月,周策纵教授在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组织和主持的第一届世界红学大会,可说是红学的盛事。《红楼梦学刊》报道有一百多个来自中国大陆、台湾、日本、韩国等地的学者到会。红学大师周汝昌和冯其庸先生亲自出席,但周先生的论文却让人诧异不已。周先生认为清廷曾查禁《红楼梦》,后由大学士和珅解禁。但周先生指出这解禁是做了手脚的,因从此80回以后的章回全部失落。于是乾隆与和珅成了千古文化罪人,因他们腰斩了《红楼梦》。这文章我前后两次读下来后,感觉猜测过多,实证很少。新红学集大成者的周公,文革十年浩劫结束后第一次向世人展现他最新的研究和结果,然遗憾的是这些工作的后面已不再有那让胡适之先生赞叹过的历史资料和考证功力支撑着。

   第一届世界红学大会的话题想不到也成为我结识恩师杨必中博士的锲子。从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获得博士的杨老师,本科台湾大学毕业,1980年来大陆定居,9月教我们实分析。第一次课后我就去问他有关周策纵教授的红学研究和红学大会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是太荒唐了。只因为他是刚从美国出来就会对在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开的第一届世界红学大会有所关注?只因为他是华人就会喜欢《红楼梦》并对红学有一定的了解?让我非常惊喜的是原来杨师也是一红学迷!从这一问开始,我日后有了更多的机会和杨师讨论各种问题,更让我一直到今天都彻底相信杨师是真正学跨文理,识通古今,但“守之以愚”的学者。博学睿智的杨师很和蔼地一一回答了我的问题(红学之外我问了小说《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的一个问题)。现在记忆尤新的是我问红学的发展会不会让后人写出非常接近曹雪芹原意的后四十回。杨师说现在人去续写后四十回是没有多少意义的工作,有时间有才华可写点别的。作为学生的我,四十多年后还记得和杨师的第一次谈话,因为他的博学,才华,和风度让人为之倾倒。但使我惊奇的是在2019年我拜访杨师时,谈话间杨师忆起近四十年前我们的第一次谈话,他说他根本没有预料到和学生们的第一次谈话竟是关于红学,而不是数学的!

   《红楼梦》让人着迷的原因很多。首先不同的人生经历让人们从中看到了世界的各个方面。如鲁迅所言,“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 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但《红楼梦》毕竟是一部小说,人们热爱它首先而且最重要的是从文学欣赏的角度,而不是基于考证或索隐。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红学最重要和最富有生命力的领域是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研究《红楼梦》。这包括探讨《红楼梦》的哲学意味和人物分析。俞平伯先生在写给第一届世界红学大会的信中说红学“至若评价文学方面的巨著,似至今未见”,红学“今后拟应多从文,哲两方加以探讨”。让人遗憾的是,时至今日,这方面的结果比起考证来依然是非常苍白。

   我读大学时,读过以文学欣赏的观点和方法讨论《红楼梦》的书印象深的有三本。它们是何其芳的《论红楼梦》,蒋和森的《红楼梦论稿》,以及王朝闻的《论凤姐》。《论凤姐》这本书我还买了一本,记得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80年出的,很厚的一本,起码有600多页。此书对凤姐的个性和行为做了极为详尽的分析,并与贾母,宝玉,探春,宝钗,袭人等人的性格相比较,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可惜的是书的写作是1973年开始的,带有很深的那个时代的烙印,如不时就拿虎皮作大旗。《红楼梦论稿》整部书极富诗意,在《林黛玉论》,《探春论》,和《红楼梦人物赞》等许多篇章中,作者以诗的语言和情感,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诗的境界。而这艺术的再创造,也让无数的读者为之倾倒。何其芳的《论红楼梦》现在我还记得的是他不同意有人惋惜天才的曹雪芹没有写出如李白和杜甫那样的诗,反而我们应该庆幸曹公以十年不寻常的辛苦,为我们留下了《红楼梦》这部字字都是血的伟大史诗(“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出自甲戌本卷首凡例。此凡例(当然包括此诗)只有甲戌本有,其它本子皆无)。

   因时代的原因,从七十年代起,那时很多人相信《红楼梦》是写四大家族的,相当的原因是大家熟知“护身符”。但这里的确有四大家族吗?舒芜先生发表在《红楼梦学刊》的一文很有说服力的展示了《红楼梦》只是写了贾家这一大家族,其他三大家族在书中连蜻蜓点水似的描写都几乎没有。薛姨妈母子女三人在书中笔墨很多,但都是寄居在贾府的客人,书中没有一次写过他们以薛府的主人身份出现;除史湘云外,史府只有忠靖侯史鼎出现过(到贾府),却没有一句具体的描写;而读者看到的史湘云也只是贾府的客人而不是史府的千金;王家的王子腾和王子胜更是没有露过面。那里有四大家族?他进一步分析“护身符”也只是一般泛论,因除了《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这一回,曹公从未在这方面有任何着力的表现。事实上,在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湘云想请客还得请宝钗出省钱的点子。

不少学者都指出和讨论过《红楼梦》和楚辞、《金瓶梅》、以及《西厢记》的关联和承继。甚至有长者知道我十分喜爱《红楼梦》后曾对我说,《金瓶梅》不读熟,《红楼梦》研究无从谈起。惭愧的是时至今日我没有一次将《金瓶梅》从头看到尾的经历,尽管我试过许多次。这倒不是我假装正人君子,而是《金瓶梅》的阅读从未给我过很高的文学欣赏感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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