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戈特勒布:再想想:笛卡儿到底知道什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1 次 更新时间:2006-11-28 00:4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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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戈特勒布  

  (吴万伟 译)

  

  在1984年英国的喜剧电影《同命锁链》(The Chain)中,一群搬运工晚上去听哲学课,喜欢进行形而上学思考。在前往白天的第一个工作的路上搬运笨重的家具的时候,他背诵从工友那里学到的东西笛卡儿说的是“我思故我在”(I think, therefore I am)

  有人问“那又如何?”

  “只是我在。”

  “不能只是我在,你要做点什么。”

  实际上,笛卡儿在他1637年的《方法谈》(Discours de la Méthode)中写的是(Je pense, donc je suis)(拉丁语Cogito, ergo sum是后来才有的)。这总有点神秘含义的表达方式难怪成为哲学界最著名也是最被人误解的口号。正如两本新的传记显示的,“那又如何”仍然是对笛卡儿本人提出的最好问题。他的性格仍然是个迷。在与他人的通信中笛卡儿显得骂骂咧咧,阴险狡猾,缺乏真诚,傲慢自大,无法预测。他出版的著作充满甜蜜的理性和冷酷的逻辑。为什么这个法国人成年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度过?为什么他不断对朋友说渴望平静和安详,却不辞劳苦到处跑?(那群搬家者过来会很有用的)成年的时候他不喜欢阅读别人的书,那么,在没有活动的漫长早晨他的头脑里在想什么呢?

  以笛卡儿自己的方式看待其著作不是容易的事情,如今科学和哲学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尽管他现在名声很大,他本人好像对形而上学不如研究代数怎样用在几何学上或者钻研奶牛的内脏更感兴趣。他对哲学的兴趣是晚年的时候才有的,主要是因为担心天主教堂谴责他的科学。如果看到现在被人尊重的程度,他自己也会感到吃惊的吧。

  首先,他会吃惊地发现其名言“我思故我在”被孤零零地挑出来被吹嘘成对其思想的一句话总结,从而变成荒谬的东西。这个错误其实开始于19世纪,当时黑格尔指出“我思故我在”的恶劣天气,说思想和存在是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因此揭开了现代哲学在根源上是主观的神话。后来该观点被去世的教皇保罗二世(Pope John Paul II)详细阐述,他甚至暗示纳粹思想和共产主义的来源和笛卡儿有某种联系。

  笛卡儿口号的根源再直接不过了。看出希特勒或者马克思预先阅读了笛卡儿的著作是不容易的。在被看作思想自传的《方法谈》中,笛卡儿回忆了他是如何确定在最坚定的基础上重新建造人类知识的目标的。第一步就是要清除自身的恐惧,他试图要怀疑尽可能多认为已经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假装是为了辩论,正如他后来在《第一哲学沉思录》(“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1641))指出的,“某些具有强大力量和智慧的恶毒的魔鬼运用所有的能量企图欺骗我。”因为在他探索的阶段,不能排除这样恶魔的存在,笛卡儿推理说怀疑其感觉的所有证据是可能的。他认为自己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东西或许是魔鬼欺骗者施加在身上的幻觉。但是接着他又说,他认识到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他本人是存在的。怀疑本身,也就是担心他可能误入歧途本身就说明了本人的存在。

  从19世纪初期开始笛卡儿已经常常被称作现代哲学之父。他企图依赖自己的理性,扔掉获得的智慧来重新开始整理人类的知识,成为启蒙工程的典型。尽管他的《方法谈》和《第一哲学沉思录》的核心都集中在确定性的本质,上帝的存在,思想和身体的关系,但是仍然被学习哲学的学生不断阅读。他关于科学的大量著作基本上被忘掉了。在他的时代,他的物理学,宇宙论,几何学,生理学至少是得到同样重视的。当莫里哀(Molière)嘲笑巴黎上流社会妇女的装腔作势的时候,他的主要话题是笛卡儿天文学的流行。”我崇拜他的旋风”妻子阿曼达(Armande)柔情地说。1672年在巴黎首次上演的莫里哀的《有学问的女才子》(The Learned Ladies)中,菲拉曼特女士(Philamente)感叹到“我是他飘落的世界”。

  笛卡儿是科学革命的先驱之一。现代应用数学基本上建立在他的发明解析几何的基础上,采用代数解决空间和运动的实际问题。他不辞辛苦创立统一的对大自然的描述,可以成为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包含一切的学术体系,不过是建立在非亚里士多德式的机械原则基础上,物理现象应该用运动的物体之间的接触以及各部分之间的运动和形状来解释。在物理学和宇宙论中,笛卡儿提出的理论后来成为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的直接先驱。

  除了某些数学著作外,笛卡儿的许多科学著作已经被新的著作替代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只是被看作纯粹的抽象思想家。但是,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做实验,观察,计算和解剖的。比如,他对彩虹的解释就是光学上的一个里程碑,到现在为止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他发现了光线折射的规律,解释了筷子部分浸入水中看起来就像弯曲了的现象。(虽然这个发现更早,是独立发现的)笛卡儿还是第一个详细表现人体机能,认为可以像研究机器一样研究人。

  在《笛卡儿传》(Descartes: A Biography)剑桥大学出版社40美元)中,著名的笛卡儿研究专家,爱尔兰国立考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Ireland, Cork)的戴斯蒙•克拉克(Desmond Clarke)说如果不是在他广泛的科学活动背景下来考查笛卡儿的哲学的话,就是歪曲了他的思想。笛卡儿当然并不看重他纯粹哲学思考性的文章。1643年6月在给其朋友波希米亚伊丽莎白公主(Princess Elizabeth of Bohemia)的信中,以及在和一个神学院学生弗朗斯•比尔曼(Frans Burman)(1648年4月采访笛卡儿)的对话中,他都警告不要过分关注他的形而上学理论。他说,看一遍就行了,然后继续看别的东西。他的包含那句著名口号的《方法谈》只是作为他文集的前言出版的,这个文集里包含了很多关于光学,气象学和几何学的专题论文。克拉克提醒我们笛卡儿的哲学著作是为了建立其自然体系的可靠性,让它在神学的框架下可以被接受。《第一哲学沉思录》最初的副标题是“揭示上帝的存在和灵魂的永恒”。的确,克拉克最特别的观点是笛卡儿把思想当作非物质的东西来描述---他著名的两元论---身体与精神,有时候被称为“机器中的幽灵”的主张---最多是个临时的理论,旨在提供支持天主教灵魂不灭的原则,这个观点和他写的其他东西非常不协调。

  笛卡儿的两元论当然不是人们常常认为的那个样子。1994年的畅销书《笛卡儿的错误:感情,理性和人类大脑》(Descartes’ Error: Emotion, Reason and the Human Brain)的作者神经病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欧(Antonio Damasio)说笛卡儿相信“身体和思想存在的巨大鸿沟,思想的最精巧的活动和生物有机体的结构和运作之间的分离。”这实际上正好和笛卡儿的观点相反。他认为我们“在自身经历某些东西,这些东西必须要么单独指向思想,要么单独指向身体。”而且,这些产生于“我们思想和身体的密切亲密的结合”。在他最著名的文章中,笛卡儿强调了物质(占据空间的)和思想(不占据空间的)之间的差别。但是他也强调在人类身上,思想和身体是神秘的,无法摆脱的结合在一起的,正如他在写给伊丽莎白公主(她不断要求他解释这个问题)的信中说的。他无法解释思想和身体是如何结合的,但是他敢肯定两者是结合在一起的。

  另外一个新的传记《笛卡儿:天才的生平和时代》(Descartes: The Life and Times of a Genius”(Walker出版社$26.95)是多产的英国哲学家和报纸专栏作家格雷林(A. C. Grayling)所写。该书没有对笛卡儿思想进行修正主义者的解释,相反,提供了可读性很强的故事,揭示了笛卡儿生活中让人吃惊的内容。格雷林认为笛卡儿可能是个间谍。这真是诱惑人的想法,笛卡儿不是现代哲学之父,正如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007)不是全球出口商(Universal Exports)的推销员。因为他的几何学和形而上学不过是掩盖某些神秘冒险行动的幌子,但是格雷林还没有走这么远。他提出的可能性是笛卡儿作为亲哈布斯堡耶稣会士(pro-Hapsburg Jesuits)的间谍在三十年战争(Thirty Years’War)中的头十年没有做什么搜集情报的工作,他给耶稣会士的报告是关于炼丹术同情者的。格雷林认为这可以帮助解释他为什么多次旅行以及如何支付旅行费用的。当然,没有一丁点的确凿的证据支持这个理论。笛卡儿要么不是间谍,要么是个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秘密间谍,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历史学家讨论这个话题,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人觉得这个理论值得一驳的道理。

  但是格雷林的间谍理论比前教皇的描述更荒唐离奇吗?在《跨越希望的门槛》(Crossing the Threshold of Hope)(1994)中教皇保罗二世说,对于笛卡儿来说,“只有与人类思想相当的东西才有道理。这个思想的客观真理性并不比人类意识中存在某种东西的事实更重要。”后来在2005年出版的《记忆与身份认同》(Memory and Identity)中,保罗二世进一步主张笛卡儿带来的哲学革命贬低了上帝,把人的思想放在了上帝占据的位置。“根据”我思故我在”的逻辑,上帝被贬低为人类意识的一个因素而已。”换句话说,笛卡儿开启了世界观的改变,“我”成为万物的基础,自私的丑恶控制了一切。

  考虑到笛卡儿不能掩盖他的话语,当攻击他的批评者时,一个法国数学家的文章是“荒谬的,可笑的,卑鄙的”,荷兰乌德勒支大学(University of Utrecht)的校长是“笨蛋,恶毒的,无能的”,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皮埃尔•费马(Pierre Fermat)的作品是臭狗屎等。人们可以想象他可能会对保罗二世回敬些什么难听的话。因为笛卡儿多次清楚说明他自己的存在(其实包括整个世界的存在)依靠上帝,而不是上帝依靠世界或者人的存在。那些怀疑笛卡儿是彻头彻尾的主观主义者的人混淆了他的推理风格和推理内容。笛卡儿的哲学思考往往带有自传体色彩。他审视自我,但是他发现的东西一点都不是主观性的:

  当我考虑感到怀疑的事实,或者我是不完整的,依靠其他的东西的人时,在我的心中就产生一个清楚可见的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存在的想法,也就是上帝的想法。仅仅从我心中有这个想法的事实,或者拥有这个想法的我存在的事实,我就可以清楚推断上帝也存在。我的整个存在的每一个具体时刻都依赖于上帝。现在通过对真正上帝的冥想,通过打开在上帝身上隐藏的所有智慧和科学的宝库,我认为能够看到通向其他事物的知识的道路。

  当然,这个非正式的,迂回曲折的写作风格让他的哲学著作读起来很吸引人,同时也让它的结构难以捉摸。他写到他自己存在的确定性是他的哲学的第一原则,但是这可能意味着决定接受第一个确定性,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建立其上的确定性。实际上,笛卡儿并没有从自己的存在中推理出任何东西来,相反,他询问到底是如何得到这个确定性的,以便再去用同样的方式发现其他的确定性。这个确定性的秘密仅仅在于它涉及到“一个清晰,可见的自我意识。”关键的地方是,笛卡儿接着引进了上帝,他提出了好几个观点证明上帝的存在,再说服自己肯定上帝存在后,他开始推理这个善良的上帝将不允许他的信徒受到严重的欺骗,如果他们实行某种克制,并把信仰和他们“清楚明白”相信是真实的东西结合起来的话。因此,笛卡儿的知识体系不是依赖他自己的存在而是上帝的存在。

  勒奈•笛卡儿(René Descartes)1596年3月31日出生在卢瓦尔河谷(Loire Valley)名叫La Haye的村子的一个上层资产阶级家庭。他总是个神秘的人,格言是(Bene vixit, bene qui latuit)(隐居的人生活安逸)。他不允许在活着的时候公布他的出生日期,担心有人可能根据星象为他算命。他的父亲本来希望他能子承父业从事法律工作,当官,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结果,笛卡儿让他的父亲家业传承的野心破灭了,虽然他的哥哥皮埃尔(Pierre)发了财,他们家在1668年获得最低等的贵族爵位。勒奈从母亲的娘家那里继承了一些田产,卖掉产业帮助维持他作为贵族学者的生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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