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东:感性的曲行性和心智的本质:黑格尔的现代知识批判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 次 更新时间:2019-08-14 23: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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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东  

   内容提要:本文基于古典知识经验和现代知识经验的区分,讨论了康德先验哲学中所蕴含的知识之曲行性特征与感性直观构想间的裂隙,并在此基础上,将黑格尔哲学解释为对康德先验哲学的彻底推进。黑格尔论证了:1.经验的一切形态都是经由概念中介了的;概念构成了经验对象和对象经验的先验根据;2.不同的经验基于不同的先验概念框架,诸概念框架间存在着逻辑层级关系;3.随着先验概念框架的“升级”,相应的经验对象和对象经验也会“升级”,并且对象的特性越复杂,经验也会越自觉其自由、并自由地经验。黑格尔哲学可以被视为当代某种心智理论的先驱。

   关 键 词:康德  黑格尔  曲行性  先验概念框架  心智

  

   按照罗蒂的看法,塞拉斯在“经验主义与心智哲学”一文中对“所与(the givenness)神话”的批评,使分析哲学从早期罗素、卡尔纳普、艾耶尔等人的“休谟阶段”推进到了“康德阶段”,而布兰顿、麦克道威尔等人对塞拉斯工作的继承和发展,则进一步把分析哲学推进到了“黑格尔阶段”。(cf.Rorty,pp.1-12)在此,罗蒂实际上把分析哲学划分为三个阶段:1.在分析哲学的早期阶段,无论是罗素的逻辑原子主义还是维也纳学派的逻辑经验主义,都试图对知识作出基础主义的解释,其基础便是确定的逻辑真理和某种直接被给予的事实真理;2.蒯因、维特根斯坦、塞拉斯分别从不同角度对分析哲学的这一早期主张进行了批评,否定了基础主义的还原论思路,而提倡整体主义思路;3.该思路在布兰顿的语义推理主义那里得到了彻底的展示。并且,罗蒂还把分析哲学史的发展与休谟—康德—黑格尔三者哲学的发展作了对应。而塞拉斯本人在该文的开头,则把自己对所与的批判对应于黑格尔对直接性的批判,并把对逻辑原子主义的批判自称为“黑格尔式的沉思”。但他同时断言,所与框架“到处可见,几乎没有哪位哲学家完全避免了它;康德肯定没有,我将论证,甚至视‘直接性’为大敌的黑格尔也没有”。(cf.Sellars,p.14)

   罗蒂和塞拉斯等哲学家的当代视角着眼于人类认知中概念框架的优先性,这一视角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康德和黑格尔哲学的贡献。在此,笔者认为,罗蒂将分析哲学史之发展对应于休谟—康德—黑格尔的发展,是有道理的;塞拉斯关于康德的断言,也是可以得到支持性论证的;但塞拉斯关于黑格尔的断言,则不能成立。要真正理解康德哲学的贡献,以及黑格尔哲学对它的推进,就需要把它们放在一个更大的、古今知识经验对比的框架下考察。本文试图表明,黑格尔的知识理论在何种意义上是现代的,以及该知识理论中蕴含着一种怎样的特定心智理论。

  

   一、知识经验中的古今之别

  

   日常的见解中有种由来已久的看法:感性是感官的能力,感官直接和事物打交道,因此感性就是感官直接把握事物的能力。感官活动的产物——感觉——是可靠的、不易错的。撇开旁人可能的误导,我们确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触摸、亲口所尝的是真切感受。诸感官中,眼睛通常被视为最重要的,眼睛这一感官的活动——直观——自然地就被理解为对事物的直接观看:事物就在那里,我们(以恰当的方式)凝视它,就看到了。如“百闻不如一见”“眼见为实”等日常俗语,都表明了观看的可靠性。在宽泛的意义上,直观不一定只是感官之眼的运用,它可以是一种心智之眼的运用。上述看法的关键在于,它主张事物是直接被给予的,我们可以直接把握到它。

   在思想史的脉络中,这一日常见解得到了充分肯定,并由此形成了一种哲学传统:(1)知识可以被区分为直接知识和间接知识;(2)直接知识是被直接把握到的,它们或者被感官直接地感受到,或者被思想直接地领会到;(3)相对于间接知识而言,直接知识具有更充分的明见性、更大的可靠性,直接知识的真,往往是为间接知识的真奠基的。例如,古典时期的柏拉图就通过“线喻”区分了通过理性(noēsis,reason)把握到的相的知识和通过理知(dianoia,understanding)把握到的数学的知识,并肯定了相的知识的优越性。他的一系列与“看”相关的隐喻都围绕此展开的。同样地,亚里士多德也把证明的初始前提(第一原理)视为直观性的,它们是证明的源头,本身无需证明,我们直接地就领会到它们必然的真。而在康德之前的现代早期,无论是笛卡尔还是斯宾诺莎,都区分了直观知识和推理知识,并肯定了前者的优越性——它是自身明见地真的。笛卡尔通过直观而非推理把握到的、作为思维的“我”成了知识大厦的第一块牢固基石。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也直接从一系列自身明见的定义开始。洛克同样承认,直观知识“在人类弱点的范围内是最明见、最确定的……我们一切知识的确定性和明见性都依赖于这种直观”。(Locke,Book IV,Ch.II)

   值得注意的是,康德之前的经验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都对直观与概念作了某种意义上的同质化处理。例如,在洛克或休谟那里,所有复杂观念都可被归约为简单观念的复合,而所有简单观念又都对应于初始的知觉(perceptions)或印象(impressions)。观念与知觉的区别仅在于各自鲜明、生动程度上的差异。在此,经验主义者实质上把思想感觉化了。莱布尼茨反对洛克讲观念归约于知觉的处理。他举出反例,有些观念(例如“实体”“一”“原因”“推理”)是感觉所不能给予的。但当他给出正面阐述时却认为,知觉与观念之间的区别乃是模糊混乱的观念与清楚明白的观念之间的区别。在此,莱布尼茨实质上把感觉思想化了。然而,经验主义者与理性主义者虽然在知觉与观念的归约方向上采取了不同的方案,但它们都预设了某种直接的被给予性及其优先性,并由此而赋予了这种直接的被给予性以基础性地位。他们的区别无非是,那直接被给予的东西是初始的知觉还是明见的观念。

   在西方古代思想中,有一种知识经验可以称作“古典形态的知识经验”,其要点有二:(1)存在着事物的本来面目(真相);(2)把握事物的心智本身是“空的”。在这种知识经验中,心智常被比喻为一面“镜子”,能够呈现出事物的本来面目,因此要把握事物的本来面目,就需要洁净、清空这面“镜子”;当然,并不是谁都能清空心智之镜、照见事物真相,只有极少数具有特殊心智禀赋的人才有这样的能力。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种“现代形态的知识经验”。这种知识经验也有两个要点:首先,它不直接说“事物本身”的“真相(Wahrheit,Truth)”,而是说所有有理性的人运用自己的理性理解“对象”所得到的“真的东西(das Wahre,the true)”,即得到了辩护的、有理由的知识;其次,它反对心智的空无说,认为心智有着特定的先验构造,该构造乃是关于对象的知识不可或缺的、基础性的条件。在这种看法下,人需要做的就不是清空心智,而是澄清心智的先验构造。

   洛克和休谟是古典知识经验到现代知识经验之转变中的过渡人物。洛克的心智“白板”比喻和“第一性质”的构想,保留有古典形态的知识经验,而其“第二性质”构想则是现代形态的知识经验,心智不再被动地接受和反映事物自身的特性,而是主动参与到对事物的感受中,成为事物呈现的特性的构成性要素之一。休谟则将经验主义的思路贯彻到底,把一切关于事物的讨论都转变为关于经验中的事物的讨论,从而瓦解了洛克对两种性质的区分,由此完成了对古典知识经验中第一要素——存在事物本身之真相——的颠覆,并由此得出了审慎怀疑论的结论。但休谟对心智的构想却与古典知识经验的第二要素没有根本性的差异,这是由于:第一,知觉经验(印象)的活动模式还是直接的、接受性的。第二,与初始印象对应的简单观念一旦形成,相互之间就可以进行任意的结合,虽然他列举了简单观念相结合时存在的几种更易发生的倾向性规则,但它们终究不是规范性的,约束力有限。第三,休谟把自我意识等同于一个特别的、不断变化着的知觉之流,也就消解了“自我”。罗蒂把分析哲学早期阶段对应于休谟哲学,他的着眼点便是初始经验的直接被给予性及其奠基性地位。

   下文笔者将论说,康德通过其先验理念论的立场,表达了完整的现代知识经验;但康德对感性的构想还存在某种歧义性——就此而言,前述塞拉斯关于康德的断言是有道理的;而黑格尔对康德的先验理念论思路作了彻底的推进,这尤其体现在他对感性确定性这种意识经验形态的考察上——就此而言,塞拉斯前述关于黑格尔的断言是不成立的。

  

   二、康德对感性之构想的歧义性

  

   康德通过“哥白尼式革命”彻底颠倒了关于对象的知识中的关系:不是知识符合对象,而是对象符合知识。在康德这里,理性被构想为一种特别的、生成纯粹概念的能力,而人则被构想为具有一系列先验形式要素的是者。诸先验形式要素构成了作为现象的对象以及关于这些对象的知识的基础。

   在此先验哲学的思路下,知识被构想为具有根本的曲行性(Diskursivitt)特征。笔者用“曲行”这个汉语词语表示两层含义:1.“行”字表示,认识是一种活动、一种行动。2.“曲”字表示,这种行动不是直接地、赤裸裸地与事物打交道,而是有所凭藉,在我们和事物之间存在着特定的先验构造,我们是“弯曲”、“迂回”地把握事物的。

   康德先验哲学的切入口,乃是他对感性和直观的分析。在“先验感性论”的开头,康德把人的感性刻画为“通过我们被对象所触发的方式来获得表象的能力(接受性)”(A19/B33)。(康德,2004年,第25页,译文有改动。黑体为笔者所加,下文皆同)随后,康德努力论说了感性的主动性和被动性这两个向度。一方面,感性是以自身固有的方式,即时—空形式,接受和获得表象的。借用古老的感官“通道”比喻,这“通道”本身有着自身固有的属性(譬如,它的横切面有着特定的形状、特定的大小)。就此而言,感性不是纯然被动的,而是暗含着某种自主性。另一方面,作为感性能力运作之产物的直观,是一种区别于智性直观的感性直观,后者“依赖于客体的存有、因而只有通过主体的表象能力为客体所刺激才有可能”(B72)。(同上,第49页)因而,感性及其产物——直观,根本上来说又终究是被动的,感性必须要受到触发才能运作起来。

通过对感性及直观的主动性和被动性的双重构想,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感性论”结尾处,已经得出了自己哲学的两个基本主张。其一,康德着眼于主动性,得出了先验理念论主张。主体以源于自身的特有方式——空间—时间(主体的先验要素之一)——感受和直观对象。于是,在直观中所显现的并不是物自身的样子,而是对象按照主体的感性形式所显现的样子。①这样一来,感性及直观就是曲行的(diskursiv)。虽然,康德本人是在与intuitiv的对照中使用diskursiv这个词的,他用diskursiv来刻画“借助概念的知识”,而把intuitiv归于直观。(A68/B93)(参见康德,2004年,第62页)然而,至少有两点理由可以使我们把直观也理解为曲行的。第一,这是整个先验感性论要论说的主题,即时—空形式要素构成了感性直观的先验条件。第二,康德在第一版“先验演绎”中论说了,直观中杂多的综合,只有最终以概念中认定的综合、以纯粹统觉本源的综合统一性原理为基础,才得以可能。而在第二版“先验演绎”中,他同样论说了,一切感性直观都从属于范畴,并且只有在这些范畴的条件下,感性直观的杂多才可能得到综合统一。因此,感性直观在感性和知性这两个层面都是曲行的,感性直观之所以可能,既依赖于先验感性直观形式,又依赖于先验知性范畴。而着眼于被动性,则得出了康德哲学的先验人类学立场,特别是他对人之有限性的强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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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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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18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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