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 - 维尔纳·穆勒:民主真的处于危机之中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33 次 更新时间:2019-06-15 23:34:41

进入专题: 民主   民粹主义  

  -   维尔纳·穆勒  

  

   近年来,尤其在西方发达国家,民粹主义与极端右翼政治势力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上升趋势,这对20 世纪90 年代以来民主化浪潮的乐观估计构成了挑战。民主在今天真的处于危机之中吗?我们首先要搞清楚正在发生什么,在这方面寻找历史相似物的方法并不总是有效,民主的对立面也找到了新的形式。我们需要对一些看似相近但实则相差很远的政治现象和概念进行仔细区分,特别是民主和民粹。另外,“非自由主义的民主”这样流行的词汇也并不符合民主本身遭到蓄意破坏的现实,而且也容易被民粹主义者所利用。可以说,民主在今天确实面临非常有力的挑战,虽然很难说这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但讨论这些挑战的性质和形式,对理解民主政治及其未来都是极其必要的。

  

   今天,人们对于民主的命运怀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其程度是半个世纪以来我们都未曾经历过的。这种忧虑可以得到数据的支撑:政治学家们诊断出了一波全球性的“民主衰退”,也就是说,世界范围内民主国家的总数正在逐渐减少(尽管为数众多的政府利用民主话语来寻求合法性)。据一些观察家所言,许多调查显示在民众中间存在一种对于民主的日益不满,或者至少是日渐增加的漠不关心(这一发现可以说尤其适用于西方的千禧一代,尽管这曾被合理地质疑)。不过,需要注意的并不仅仅是数字。面对那些自称是民主主义者,但其所作所为却颇不符合这一称谓的政客们,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片哑然无声。诸如匈牙利的欧尔班或者土耳其的埃尔多安等人,应该被称为“非自由主义的民主主义者”吗?毕竟,他们自己公开表示忠诚于民主。或者说他们更应该被看作“民粹主义的威权主义者”吗?一个20 世纪的语汇——独裁,甚或法西斯主义和极权主义,在理解现状时依旧有用吗?

  

   关于如何指称和界定其政治体系所遭遇的威胁,老牌的民主国家也未免犹疑。在这些国家里,各种各样的议题,尤其是日益严重的不平等以及对移民涌入的焦虑,都经常被拿来当作“原因”,尽管“究竟是何物之原因”这一问题的答案仍然颇不清晰。有人说是“腐蚀”或“衰落”,或者用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的话说,这是一个“滑离”民主的过程。

  

   今天我们在谈论民主时的进路是颇为奇怪的。一方面,民主威胁可以被轻易地个人化。另一方面,对强人政治之所以崛起所作的解释,却呈现为相当纷繁和冗长的“演进过程”。当然,事态的演进可以归罪于某些人,通常遭到指控的是“自由主义的精英们”。但是对“危机”做这样的描画,也就意味着不存在一个剧烈的、准官方的(比如像军事政变那样的)民主终结时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显而易见到可以说某一特定的政策挑战确实引发了所谓民主的“腐蚀”。因为这些挑战是普遍存在的,它们在各地并未造成相同的后果。事实上,前述的种种进路、今天随处可见的对“民主危机”的讨论,与其说揭示了什么,不如说遮蔽得更多。

  

民主正在经历什么:三种站不住脚的回答


   我们如今的不确定状态引发了三种引人注目的回应:其一,近乎竭力地找寻历史相似物;其二,试图表明确实存在新的反民主的政治哲学(并且其在智识上以及最终在政治上是可以被击败的);其三,自由主义者们(广泛意义上的,笔者在此所意指的并非褊狭的美国式理解)或多或少地公开指出,民主的当代问题归根结底在于选民们自身的过错——与之相伴的便是这样的结论,即民主式的决策应该受到限制,因为民主实在太过珍贵而不能将之托付给人民。

  

   为当下确定方位的常见做法之一是,“这让我想起了我所知道的某个事”。一旦我们找到了适当的历史相似物,我们便能安然地以一种历史了然于胸的姿态去提炼和传授所谓“历史的教训”了。这样一种寻找历史相似物,并从中获得指南来指导当前政治行动的做法,存在诸多问题。问题之一便是与我们的时代不契合。正如詹姆斯·布莱斯的名言,历史首要的现实用处在于将我们从看似可信的历史类比中解放出来。在很大程度上,相似性推论有可能误导我们。托尼·朱特曾说,我们的时代已变得太过擅长于传授历史的教训,但却非常不善于真实准确地讲授历史。大多数高中生或许都能够说出那浓缩了20世纪历史教训的三个关键点,但关于是什么促使了人们在1932或1933年以不同寻常的方式来行动,却很少有人能够清晰表达出一种像样的可信论证。

  

   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认为民主在今天所受到的威胁与它在昔日所遭受的冲击有任何的相似。我们当然能够料想到,那些在2016 年12 月8 日之后跑去购买《1984》《动物庄园》或者《极权主义的起源》的人们(无疑他们抱着满心的期待),在阅读了几十页之后便会停下来(如果他们指望的是某些即时性的教益的话)。极权主义并没有在我们的时代复生,这些旧日的反民主光景未再出现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如今那些存心破坏民主之人也在努力地以史为鉴。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十分清楚,若严重侵犯人权则肯定会勾起国际社会对于20 世纪独裁的回想,所以在理想情况下,对人权的侵犯不应作为建立和维持非民主统治的可行手段(在此意义上,埃尔多安最近的公开施暴是一种软弱而非力量的象征)。正因为我们能够从历史中辨识出某些模式,所以这些模式才并不存在于当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20 世纪(特别是冷战)给我们留下了一份独特的遗产,即我们认定政治论争都是围绕着某些杰出思想家的理念展开的。许多观察家的当务之急似乎就成了“找到那个首要的思想家”!故而在今天便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作“即时的思想史”的东西。理解特朗普主义的最佳途径是什么?即便是现在,要关注和倾听的还是班农以及他那隐秘的书单,其中包括作为欧洲右翼主要思想来源的意大利传统主义者尤利乌斯·埃佛拉。班农有一次提到埃佛拉的名字,随即某个出色的思想史家便写了一篇博学的文章将之解读为理解我们时代的锁匙。要理解当今在东欧自我标榜的反自由主义者?就必须对反自由主义的波兰著名柏拉图主义者里斯泽德·莱古科的著作有大致的了解。

  

   这种即时的思想史想当然地认为,我们所要解读的政治行动者受到的是整全性世界观的启示;它也通常默认民众热衷于这样的世界观,并因领导人对之表示支持而选举他。但这些假设根本未曾得到证实。诚然,富有声望的名字多多少少地被用来作为政治走向的标识——在这个意义上,对于名字的称引是重要的(虽然重要的并不在于即刻地去实践某种整全性世界观)。不过关键的问题便成了:一个面向哪些受众的标识呢?为什么这些受众是重要的呢?尤其在俄罗斯——一个拥有哲学主张的强权角逐者,对名字的称引显然更多地在于使坚定的民族主义者们感到满意,而不在于表明政策的实际来源。

  

   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自由主义政治理论家们会在不经意间,将他们视作敌手之人形塑成某种并不符实的严肃思想家。这总归让他们有的可忙了。也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自由主义者们有时几乎是随意地就接受了这样的观点,即平常男女乐于受到非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引诱。毕竟,自19世纪初叶起,怀疑民众的为恶取向是自由主义的固有立场。把英国脱欧和特朗普视作民主的双重灾难,陈词滥调般地诉诸它们,使自由主义者毫不迟疑地重燃其对19 世纪大众心理学的成见:人民是不理性的或者说至少是惊人无知的。一种智识层面的“民主保卫事业”提出了一系列建议,但是抵御非民主主义者的真正奏效的手段(或者看起来如此),还在于对民主本身加以限制(或者至少是对能实际决定某些事务的选举作数量限制):在美国,各种各样的“守门人”应该被重新赋予力量,以使这世上的特朗普们不能再进入到重要部门中。

  

民粹主义反对民主吗


   自由主义者们抱怨“这是人民的过错”,他们所能得到的唯一回应,就是民粹主义者的“那是精英的过错”。让我来为今天民粹主义给民主所造成的威胁提供一个不同的解释吧。这一解释并不把焦点放在人民和政治心态之上,而且反对滥用民粹主义一词。与通常的所言所述不同,不是每一个批评精英的人,也不是每一个被视作政治反叛者的人,都该被自动地归入危险的民粹主义者之列。毕竟,所有的公民读本都教导我们要小心当权者;对精英们予以警惕实则会被看成是真正的民主参与的标志之一。当民粹主义者们在野的时候,他们当然会批评政府。但重要的是,他们同时声称:他们并且只有他们才代表“真正的人民”或“沉默的大多数”。因此,民粹主义者们谴责所有其他的权力竞争者根本就没有合法性。在这一点上,关键的绝不仅是政策分歧甚或价值分歧——这些分歧在一个民主政体中是十分正常的,而且在理想情况下是有益的。然而,民粹主义者却将每一次分歧直接地个人化与道德化。他们坚称,其他人都是“腐化”和“狡诈”的。这些人被指斥为不服务于“人民”,而只是为了自己(比如建制派),或者是为了跨国公司,为了欧盟,诸如此类。在这方面,特朗普竞选总统期间的言辞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特朗普并非一个例外。他谈论希拉里·克林顿时所说的那种话语(当他称那些不赞同他的反对派成员为“非美国人”时,我们仍能听到这种话语),被所有的民粹主义者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使用。

  

   民粹主义者们含沙射影地称,所有那些不与他们共享“人民”观念并因而自然也不支持他们的人,其归属于真正之人民的地位都应受到质疑。回想一下英国独立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在决定性的全民公决之夜宣称,英国脱欧是“真正之人民的一次胜利”;他暗指那投票留在欧盟的48% 可能都是相当不真的,也即是说: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英国人民的一部分。或者回想一下特朗普在2016 年竞选集会上所声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民的团结——因为其他人什么都不是。”故而民粹主义者们决定着谁是真正的人民;不愿意按照民粹主义者的条件被团结起来的任何人,都要完全和彻底地被排斥在外,即使他们碰巧持有一本英国或美国护照。

  

   因此,民粹主义的重要标志(如果“标志”一词恰当的话)并非某种“反建制的情绪”。对精英所作的批评可能恰当也可能不恰当,但是对于民主而言那并不自然地就成问题。事关紧要的倒是民粹主义者们的反多元主义,他们自称拥有绝对的道德垄断权来代表人民。他们通常在两个层面上持排斥的取向:在政党政治的层面,他们将自己刻画成人民的唯一具有合法性的代表,因而其他所有人至少在道德上都应该被排除在外;而在人民自身的层面,如果一个人不认同民粹主义者对“真正之人民”的象征性建构(因而在政治上也不支持民粹主义者),那他便要被排除在人民之外。换句话说,在代表真正之人民时,民粹主义难免主张一种道德上的垄断,并且这也难免会导致排他性的认同政治。但这并不是说所有那些诉诸身份认同,或者为此而去建构身份认同的政治活动(大多数类型的政治当然都会这样做)都是民粹主义的。民粹主义者们的策略,是迟早地要将所有的政治问题归结为一个问题:谁是他们通常所想象出来的那个同质实体的一部分?

  

这里有一种与民族主义,尤其是与族群民族主义的明显关联。不过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不是一回事(本土主义与保护主义也非一回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民主   民粹主义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722.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4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