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永玲:成形与教化

——爱克哈特论“神人合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6 次 更新时间:2019-05-11 23: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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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永玲  

   内容提要:在爱克哈特生活的中世纪晚期(13-14世纪),阿奎那为代表的经院神学达到高峰、已近没落。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爱克哈特作为多明我会的神秘主义者,将希腊哲学、基督教神学和新柏拉图主义融会一体,创造出自己独特而高度灵性化的、以“成形-教化”思想为基础的“神人合一”的神秘主义神学。在源远流长的精神历史里,爱克哈特的灵魂火花、教化循环和神人合一的构想,是德国早期教化观念起源和转化的重要背景。他的教化观念蕴含着一种时代精神的转变,架起了中世纪基督教神秘主义到德国古典观念论之间的桥梁。

  

   关 键 词:教化  神的肖像  神秘主义  纯化之路

  

   在爱克哈特(Meister Eckhart,1260-1328)生活的中世纪晚期(13-14世纪),托马斯·阿奎那为代表的经院神学达到高峰、已近没落。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爱克哈特作为多明我会的神秘主义者,将希腊哲学、基督教神学和新柏拉图主义融会一体,创造出自己独特而高度灵性化的“神人合一”的神秘主义神学。他主张上帝融合于万物,万物皆空无①,万物存在即为上帝的显现;人为万物之灵,基督则是人类的救赎者,人通过“成形-教化”(bilden-Bildung)的过程不仅能与万物合一,与基督合一,也能与上帝合一;人的灵魂内有一种神性的火花(Fünklein)或心灵之光,可以通过“纯化”与作为万有之源的最高神性相连,从而达到无所牵绊的泛爱自由境界。这些倾向使他在1326年被指控为异端。但爱克哈特注重内心信仰、轻视外在善功和圣事的宗教态度、推崇意志而贬抑理性的立场,对宗教改革时期马丁·路德的思想转化起到重要作用。伴随着14、15世纪欧洲文艺复兴的兴起和发展,爱克哈特的神秘主义随之复兴,其中在德国尤为显著,并对其后的宗教改革、新教及虔敬主义、浪漫主义和观念主义甚至现代存在主义等有深刻影响。

  

   一、永恒沸腾的灵魂火花

  

   “教化”(Bildung)被伽达默尔视为西方人文主义传统的首要主导观念②,也是具有强烈德意志民族特点的关键理念。它作为一种带有源初宗教色彩的生命理想,可从黑格尔和德意志运动时期的赫尔德、洪堡等追溯到莱布尼茨与沙夫茨伯里,而从17、18世纪的虔敬主义还可以再往前追溯到中世纪基督教神秘主义,尤其是爱克哈特的神人合一论、新柏拉图主义直至《圣经·创世纪》。从具体概念的起源来看,“成形-教化”作为具有精神哲学内涵的新观念谱系,很可能是爱克哈特融合“神的肖像”说、新柏拉图主义的流溢说(Emanation)以及再融合说(Reintegration)在观念史上的新创造。在这一源远流长的精神历史背景下,神秘主义成为打开整个德国哲学精神宝库的一把重要钥匙;而被加达默尔称为18世纪最伟大观念之一的教化,则架起了中世纪神秘主义和德国近代观念论之间的桥梁。从爱克哈特神秘的灵魂火花说到马丁·路德的内在自由意识说,再到波墨的“神智学”(Theosophie),都包含着一种在最高的神秘意识中、最终实现库萨的尼古拉式的“对立同一”(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的思想。这些精神传统乃是德国早期教化观念起源和转化的重要背景,也是德国古典哲学和古典教育学最重要的思想根源之一。

   德语教化观念,归根究底可以说形成于基督教神秘主义“人神肖似性”(Gottesebenbildlichkeit des Menschen)学说的语境里。对中古德语“bildunge”(即“Bildung”的早期形式)一词进行历史性探查,会发现该词首先通过13、14世纪的神秘主义者,才从仅仅是感官性的具体含义层面转化进入精神性的神学层面,并作为“神的肖像”(imago-die)或“人的肖神性”学说里的专用术语而走上历史舞台。这些词语,即“成形”(bilden)、“教化”(Bildung)、“肖神性”(Gottesebenbildlichkeit),在德语词语构成和概念形成史上彼此关涉而映射,其核心乃是“Bild”(形象、图象、原型或象),而“Bildung”则是动词“bilden”的名词化形式。在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的思考中,“成形-教化”乃是一个完美化的宗教事件。因为在创世过程中,“人”乃是作为神的肖像而被造。由此,神秘主义者最深的关切,就是追寻一条使人能够回返到人神相似之源始状态的神圣之路,也就是说在灵魂的不断追寻中重新成为神的纯粹“肖像”。在爱克哈特的“成形-教化”思想语境中,即要求人类灵魂趋近上帝,迈向似神的内在性,与灵魂中上帝的纯粹形象“合形为一”。

   从词源上看,“bilden”和“Bildung”的语言母体分别为古高地德语的biliden③、bilidon和bildunga④,在从身体感受的意义上皆指涉物质性和材质性的东西即“质料”,由此具有“塑造-摹绘”(abbilden)“肖像”(Bildnis)、“形体”(Gebilde)、“形态”(Gestalt)等方面的含义。这些意义指向也确定了创造性的制作生产活动与“范形”(Bild,Vorbild)、“摹本”(Abbild,Nachbild)关系具有相重合的要素。拉丁语的“imitatio”(摹仿)、“formatio”(构形)和“imago”(形象)、“forma”(形式)之间的联系也与此类似。晚期古高地德语就已将“创造”(Sch?pfung)称作“bildunga”,这里的宗教背景乃是《创世纪》第一章第26节及以下所叙述创世论中的神人关系,即“当上帝造人的日子,他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人“是上帝的肖像和光荣”。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人在自己的灵魂里就带有上帝的形象⑤,从而形成“人神肖似”的内在联系。人也必须在自身中去造就这种形象。古高地德语的教化一词在当时具有的这一意义指向,显示出中世纪的学者对“形象”(Bild)已经进行了内在精神化的想象。这可能是在语义学上极其多样、在哲学影响力上源远流长的拉丁语“形式”观念群的影响下形成的:“figura”(体形)和“imago”、“species”(种属)和“exemplum”(范例)等。这些对应的概念簇共同展现出“形式”观念所蕴含的“多样中的统一”,也试图展现出隐藏于显相之后的本质和理念。在这一传统基础上建构起来的“成形-教化”观念,即含括了摹本(Abbildlichkeit)和原型(Urbildlichkeit)之间的整个跨度,也指向“imago”和“similitudo”(模仿)活动内在的紧密联系。⑥伽达默尔特别指出,对应于“Bildung”这个德语词的拉丁文是“formatio”,在英语如沙夫茨伯里处则是“form”(形式)和“formation”(形成)。在德语里与“forma”相对应的推导词如“Formierung”(塑形)和“Formation”(成型),很长时间一直与“Bildung”处于竞争之中。自文艺复兴时期亚里士多德主义以来,“forma”已经完全脱离其技术方面的意义,而以一种纯粹能动的和自然的方式加以解释。但是教化一词的胜利不是偶然,因为“Bildung”里包含“Bild”(形象),“形象”可以指“Nachbild”(摹本),也指“Vorbild”(范本),而“形式”概念则不具有这种神秘莫测的双重关系。⑦

   因此,从其漫长的发展史看,教化观念蕴含着一种极其深刻的时代精神的转变。它起源于早期创世神话,经过中世纪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爱克哈特的神学转化后,被巴洛克哲学家如波墨(J.Boehme)在自然哲学思辨方面继续深化,并通过克洛普施托克(F.G.Klopstock)的史诗《弥赛亚》扩展了其宗教性的精神意蕴。18世纪下半叶,这一极具有德意志民族特色的概念逐步向精神性的普遍意义领域过渡,在赫尔德那里被规定为“达到人性的崇高教化”,由此拓展出教育学、美学和历史学的多重维度,此后又在康德、门德尔松、黑格尔等对启蒙和教化关系的思考中赢得新的深度。尽管随着1770年至1830年间现代教育在德国的逐步兴起,教化在日常德语中逐渐淡化成为教育的同义词,然而“教化宗教”(Bildungsreligion)一词仍然保存了这个概念最深层和最古老的神秘主义传统。在这样的思想史进程里,“教化”观念及其派生形式凸显出当时新创造出来的思辨语言的独特价值。它指向这样一个广阔而深入的意义域群:灵性、内在性、源初性、彻底性和无根基性、理解与不可理解、内观和外在影响的辩证统一。就如密教历史学家费弗尔(A.Faivre)所指出的,“在爱克哈特思辨词汇的完整意义与词源意义中存在一种灵知”⑧。这种哲学思考方式以思辨神秘主义为内核,突破了中世纪经院哲学中拉丁术语的僵硬外壳,借此超越了感性的具体意义,并使当时作为方言土语的中古德语的感性意义内在化,最终成为在“活的语言”中创造出的适应人类灵魂之内在经验和精神直观的新表达。

   为了传达出他原创、复杂而异乎寻常的新观念,爱克哈特修改现有词汇或创造新的抽象词汇,大胆使用秘闻、隐喻和悖论,这使他的思想更加晦涩,也使德语神学和哲学的历史发展都留下他的创造性印记。为了使他的信众领悟属灵的劝告,他将拉丁文本译成当时尚不发达的德语,他的许多讲道使用的都是当时的俗语白话。⑨他永不满足的思辨把他引向“贫瘠之神”、“平静的沙漠”和“深渊”这些形象的描述,并用对“核心”、“根据”、“灵魂的顶点”、“顶峰”或“小火花”的强调来讲述“圣言”或“道”在灵魂最深和隐秘处神秘而永恒的诞生。“在悟性和欲求停止的地方,那里是黑暗,神在那里发出光。”⑩这里的“小火花”,就是人身上源生的神性的形象和本质。“上帝在哪里,灵魂就在哪里,灵魂在哪里,上帝就在哪里,上帝要统治的殿堂就是人的灵魂。”(11)“火花”隐匿在人的灵魂深处,是良心(Synteresis)、道和宗教经验意识存在之所。“灵魂不过具有一小滴理性,一粒火星”(12)。灵魂之光与理性相等同,在这里也符合了爱克哈特形而上学的先验结构,因为人拥有灵魂的火花才能与上帝最终神秘合一。“灵魂在神内将神给予了神本身,完全与神在灵魂内将灵魂给予了灵魂本身一样。”(13)灵魂闪现为理性之光所带来的荣耀,正是神性所赋予人类灵魂的荣耀。在这里,永恒流溢的“灵魂的火花”作为“成形-教化”的人神合一论的基础,正是爱克哈特最富有特色的见解之一。

爱克哈特援引早期诺斯替主义的思辨,提出神性深处有着一种原始必然的“流溢”。他使用否定神学的表达方式,将隐藏的神性描述为“否定的否定和渴望的渴望”,“高处存在之上,就像最高的天使高处飞虫之上”。(14)爱克哈特强调极端超越的神性时所使用的语言,与早期瓦伦廷派灵知主义者相类似:“这智力推进深远,对神性不满,对智慧不满,对真理不满,甚至对上帝自身不满。说实话,对上帝观念的不满与对一块石头或一棵树的不满并无不同。”(15)因为“所有的被造物都是纯粹的虚无:我不是说它们微不足道……而是说它们乃是纯粹的虚无”(16)。这种源生的神性形象要自我表达和自我实现的原始冲动,是一种赤裸的存在,被爱克哈特描绘为一种“沸腾”(bullitio)或“来自源头(Ursprung)的沸腾”。滚烫的水在源源不断地涌溢翻腾,表达出生命受造于似乎无有、无色和无为的存在。“神触及所有的事物又不为事物所触及。神在所有事物之上,他是一在自身内的自在,他自在地包含一切受造物。”(17)就如爱克哈特的弟子所写:“存在于物质当中的形式,永不停息地沸腾着(continue tremant),就像两片海域之间那沸溢的水流(tamquam in eurippo,hoc est in ebullitione)……这就是为什么,关于它们的一切都无法得到确定或持久的构想。”(18)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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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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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哲学》2018年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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