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深处的良知——纪念林向荣老师逝世十周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17 次 更新时间:2019-04-05 09: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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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勇 (进入专栏)  

▲林向荣(1928-2008)


   注:林向荣,河北昌黎人,1948年考入台湾大学哲学系,参加中共地下党工作。1958年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研究生毕业,分配到西南政法学院工作。曾任西南政法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法学研究所所长、《外国法研究》主编,中国法律史学会副会长、外国法制史研究会副会长,四川省人大常委等职务。

  

   作者:夏勇,著名法学家。1978年考入西南政法学院,毕业留校任教,并读法制史专业研究生,师从林向荣先生。

  

   戊戌八月(2018年9月),林向荣先生逝世十载。同学们相约文祭,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随涛泛舟,静夜重逢,且行且记,缀连成篇。

  

一 混沌开兮 幸遇良师

  

   初识先生,在1979年上半年,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学校请了一位叫一圆一亿的日本教授做系列讲座,吸引我的却是一位中国老师。他戴厚厚的黑边圆框眼镜,年过半百,枯发后仰,矮壮苍肃。衣着朴旧而规整,领扣严正。走路昂首而若思,健步如仪。声音洪亮而内敛,字字铿锵。相言随和而寡淡,不怒自威。这个印象,与稀稀烂烂的校园环境、松松垮垮的川腔川调对比鲜明,符合十七八岁少年对大学老师的臆想,成了先生在我心中永恒的定格影像。虽说后来接触多了,也见过光膀子打蒲扇一类的模样,但每当想起他,总是这个样子。如同熟人圈里每每说及,觉得还是称“林老师”顺当,且近乎专称。倘用别的称谓,包括“林先生”,倒不知所云了。

  

   和林老师单独接触,始于大学三年级做学年论文,林老师是指导教师。我自拟选题“论中国封建专制与封建法律”,上报不久,年级办回话说,教研室同意写这个题目,并定下交稿时限。这个题目,其实不是一个学识和阅历尚浅的年轻人所能驾驭的。当年选这么个题目、学校老师也鼓励写,除了喜好历史,主要是追随时务。

  

   那时候的高频亮词,还不是“改革开放”,而是解放思想。解放思想落到实处,就是解放人,开解对人的禁锢束缚,是谓松绑。对农民兄弟来讲,主要是手脚松绑,能自己种地,能到养活人的地方做苦力。对社会大众来讲,主要是身子松绑,淡化血统论、出身论,从革干革军革群、地富反坏右等身份板块里解脱出来,走向平等人格。对高层及知识界来讲,除了摘帽平反、免于挨整,主要是头脑松绑,重新界定善恶是非。当时的流行语是“拨乱返正”、“把林彪‘四人帮’颠倒的是非重新颠倒过来”,可是,要返的“正”是什么,要重新颠倒哪些是非,却不是一下子能明白的。文革是我们这个民族难以言说的共同经历和命里劫数,也是一种发源久远、深致周流的政治文化,重新认识,谈何容易。

  

   我手头留存一份1979年2月学校发给七八级班组的油印资料《学术动态简报》,从中可见,西南政法学院虽深处巴山,当时却在思想理论的前沿研讨。这样的研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有一批像胡光院长、杨景凡先生那样忧国忧民、鼓励探索的前辈,有一批像林老师那样有学问、守良知的读书人。这是值得我们永远感恩的。

  

▲学校发给每个班组的学习资料


   1978年西政复校时,许多老师刚从农场、干校、监狱回来,有的与家小还未团聚。老师们重返讲台,带来浓烈的解放与反省气息。讲授中国法制史的张警老师是民国老派学者,严谨深邃,但走上讲台,瘦弱的身子在破旧的中山装里激动得颤抖,令人满心酸楚。多数老师讲起课来,不论什么专业,都免不了情不自禁放声控诉。有的课,比如国家与法理论,本来是维辛斯基版本,讲着讲着便疑窦丛生,变成自我批判了。有的老师讲课激情洋溢,信马由缰回不到本题,还自问“讲到哪个地方啦”?尴尬得收不了场。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位教刑事诉讼法的女老师,讲到有关章节,岔到自己的遭遇,几度咽泣讲不下去,同学们则低头沉思,静场默侯。

  

   林老师这位早年投身革命的“历史反革命”,复校时只是“半解放”,仍然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师母及孩子们都还在老家乡下。直到1986年,也就是七八级毕业四年后,林老师长达三十多年的所谓历史问题才得以平反。复校头三年,林老师没有上讲台,但学生们已然诵其文、达其闻。1979年、1980年、1981年,林老师在《西南政法学院学报》(后改名《现代法学》)发表了三篇犹如荆棘鸟绝唱的理论文章,分述法制概念、诬告反坐、三权分立,站到了解放思想、推进民主法制的最前沿(详见后文)。

  

   当时,民主法制讨论热还在酝酿,都说“要法治、不要人治”,但究竟什么是法治、要什么样的法治,却不大清楚。流行的十六字诀“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是针对无法无天讲的,没有涉及法律可不可依,即良法恶法问题。当时以为,只要结束动乱、恢复法律秩序,就万事大吉了。林老师在西政学报1979年第1期发表《法制一词含义的初步探讨》,提出警惕对法制概念的“形式主义的解释”,强调现代法制或法治的核心是“主权在民”、“人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和“国家权力来自法”。文章认为,只有把法制理解为合法的体系,才能把社会生活纳入法律的轨道;只有人民的法律,人民才会自觉地而不是被动地、积极地而不是消极地贯彻执行和严格监督;离开这个基本点,便无真正的法制可言。这篇文章提醒人们,要分清民主的法制与专制的法制,注意法律制度的合法性,反对恶法亦法,强调在法制建设启动之初,应该对现代法制的原则、秩序、体系有一个战略性、格局性的思考和把握。

  

   在老师们的感召下,学生们的研讨如火如荼。作为“新三届”,西政七八级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群体,来自五湖四海。论职业,有工农商学兵,也有知青、游民;论出身,有革干革军革群,也有地富反坏右;论学历,有老三届中学生甚至工农兵大学生,也有小学没念完的自学成才者;论年龄,有已奔不惑的三个孩子的父亲,也有十五六岁的懵懂少年。这样的学生构成,不仅在世界法律教育史上,而且在整个人类的教育史上,都是罕见的。来自不同职业工种、社会阶层、学历程度、年龄经历且差别极为悬殊的人们,仅凭高考成绩,便一起走进校园,从此改变命运。这样的政治决策,连同实现现代化、摘帽平反案等决策,确实深触人心,诚如《诗》颂,“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奇幻跌宕的社会变革和命运转折,激发了学生们的自觉反省,校园里,讨论辩论、书文做诗,一时蔚然成风。蒋庆同学还自贴墙报《回到马克思》,给人诸多启发。

  

▲西南政法学院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松绑开智、重新体认善恶是非、朝气蓬勃追求光明的年代。官方话语与人心所向榫接卯合,塑造了那个年代沉郁而勃发、厚重而干净、粗蛮而梦幻的独特气质,反省与觉醒,犹如躁动于母亲疲惫躯体里的一对孪生儿。青年学生多怀有对民主法制、自由平等的纯真向往,尤其是学政法的学生,似乎天降大任,建设民主法制的时代重担已然落在肩上,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还记得,西政校刊上有一个图解古汉字“灋”的独角兽标识,依许慎《说文解字》所云“平之如水”“触不直”,既表示公平正义,是为原则;又表示刚直不阿,是为行动。虽比后来流行的一些校训显得简陋,却深触内心。可以说,“新三届”不论后来每个人的际遇、质地怎样变换,他们的青春记忆里,民主法制、自由平等总是染着玫瑰般的绚烂色彩,就像劳筋骨、苦心志总被看作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他们个人良知的蒙昧与开启、泯灭与持守,终归绕不开那一段重新认识善恶是非的青春岁月。现在的青年学生见多识广,或许会觉得,法治比人治好、民主比专制好、平等比特权好,正如富裕比贫困好、安定比动乱好、和平比战争好那样,不过是些常识公理。可是,这些常识公理真要经由内心自觉、化为良知信念,还是着实不易的。我想,这大概是知识与良知的最大不同吧。

  

   除了受到解放思想氛围的感染、老师和同学研讨的启发,我想写封建专制与封建法律这个题目的直接动因和理论根由,是当时中央文件、报刊杂志上有个流行论断:我国封建专制、家长制的时间长、流毒深,这是发生文革、破坏社会主义民主法制的根本原因,当务之急便是“肃清封建专制主义余毒”。至于封建一词确否、中国自秦以降究竟有没有封建制度,封建何以同专制挂钩,封建专制主义又何以流毒至今,我并没有去思考。

  

▲1980年林向荣、李光灿、李步云、杨景凡、杨和钰等先生合影

  

题目得到学校认可后,便急忙动手了。这是我头一次写论文,脑子里完全没有学术规范的概念,也不晓得史学研究的讲究。似乎读史就是为了用史,就是为了用历史资料去论证几个主流观点。“以史为镜”实际上成了以史为据、借古喻今。论文大体上是当作大批判文章来写的,更遑论从文化的视角看待中国古代法了。其实,古代资料也没读多少。学校的图书馆正在清点复建,起初我主要看的,是批林批孔留下来的活页本《评法批儒学习资料》,以及两报一刊及上海《民主与法制》杂志谈古论今的文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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