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林森:花果飘零,迎风自植

——程抱一对中法文学文化的融会与创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2 次 更新时间:2019-01-31 00:14:31

进入专题: 程抱一   中法文学文化  

钱林森  

   内容提要:法兰西华裔院士,著名学者兼诗人、小说家、艺术批评家程抱一——弗朗索瓦·程(Francois Cheng),是当今法国华裔法语文学界旗帜性人物,他的出现,是近代中法文学与文化交流、碰撞、汇融的产儿,是20世纪下半叶华裔法语文学的奇葩,堪称中法文化关系史上的“奇迹”。本文尝试从跨文化研究互识与对话的视角,结合程抱一先生半个多世纪艺术与生命探索的漫长历程和辉煌实绩,力图考析这位飘零、苦思的求索者、创造者,如何始终恪守开放、变通的中华母体文化体系,又广揽四方文化,择优收纳法国文化精髓,致力于中法文化的交流和汇通,不断充盈自己的学术生命和文学生命,灵根自植,从而在精神探求和艺术创作中实现了这两种文化优秀部分的完美结合,谱写出中法文化关系史页堪称“奇观”的新篇章。

   关 键 词:中法文化  对话汇通  艺术突破  生命提升  文学奇葩

  

   风自四方来,我愿沐浴其中,尤其是来自法兰西的文化之风。

   命运安排我,从生命的某个阶段开始,成为驾驭汉语和法语两门语言的艄公。这是否完全是命运之使然呢?难道其中不也包含一点我自身的意志吗?总之,我曾试着迎接挑战,以我的方式驾驭起这两门语言,直至从中收获奇特的硕果。

   —— Cheng,Le Dialogue:Une passion pour la langue

   20世纪是人类集体剧变的20世纪,是东西方作家自我放逐、迁徙,漂泊、求索,“花果飘零,灵根自植”的时代,是中法文化、文学日趋亲密交流、碰撞、互动的新世纪:当法兰西一代东游求索的诗人克洛岱尔(Paul Claudel,1868-1955)、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8)、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1887-1975)和亨利·米修(Henri Michaux,1899-1989)先后亲临华土,竟相采撷中国题材,为法国文坛带来新的想象、新的诗情、新的风景和新的气象时,西渐法国本土的中国作家,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陈季同(Tcheng-ki-tong,1851-1907)到盛成(Cheng Tcheng,1899-1996)、戴望舒(1905-1950),从程抱一( Cheng,1929-)、周勤丽(Chow Ching Lie,1936-)、到亚丁、高行健、戴思杰(Dai Sijie,1954-),乃至更年轻的山飒(Shan Sa,1972-),却在西方文化圈内,提取中外文化精髓,塑造新的文学形象、创建新的文学——华人文学(华裔法语文学),他们以自己的文化实践和创作实绩,直接参与法国文学和世界华人文学的建构,构成了法国文苑的一个独特景观,为民族文学和世界文学的发展拓开了一片新天地。在20世纪法国华人法语文学世界里,“脚踏东西文化,手写宇宙文章”的“学者型”的诗人、小说家、艺术批评家,华裔法兰西院士弗朗索瓦·程(程抱一),无疑是这一领域里旗帜性的人物,其深厚的中外文化学养,包容、汇通的心智才具和独树一帜的艺术创造,成全了他作为近世中法文学文化交流中最佳媒介、使者和旗手,他对异质文化的“洞观”与容受,对中华母体文化的发掘和利用,及由此而促成的东西(中法)文化文学深层次的对话与融合、提升与创新,堪称20世纪中法文化和文学关系史上一大“奇观”,不能不引起人们的赞叹、研究与思考。

  

   一、漂泊、求索、对话、沟通:程抱一驾驭汉语和法语的奇遇

  

   程抱一——弗朗索瓦·程(Francois Cheng,1929-),本名程纪贤,笔名程抱一,弗朗索瓦·程是他上世纪70年代用法语写作、思考,皈依法国的名字,祖籍中国江西南昌市,1929年出生于山东济南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生性酷爱自然和艺术。少年时代历经战乱的磨难,在抗日烽火中穿越大半个中国,十五岁那年(1945年),他毕业于重庆一所中学,在那里,结识“七月诗派”诗人,“发现了文学的魅力”,使之立志日后要成为诗人,开始大量阅读中国古代和当代著名作家作品以及英、德、法、俄著名作家作品,1947年到南京大学学习英语。1948年获得了赴国外留学两年的奖学金。法兰西文学艺术的无尽诱惑,使他选择了法国,1949年旅居巴黎,由此开启了这位中国19岁文学少年漂泊、求索、创造的生命旅程。程抱一作为20世纪中法文学文化交汇创新的旗手,起步于50—60年代以母语(汉语)为伴,专攻习得语(法语),坚守10年“苦修”、积累期,成名于70—80年代用法语写作、思考的创发期,至20世纪90年代以降,迈向创造和生命的巅峰。

   程抱一寄居巴黎的头十年(1950-1960),是其无根飘泊,“失语”、焦虑的十年,是他“朝圣”、“苦修”、积累的十年。在初涉异乡的头十年中,他饱尝了难以言说的无根飘零之苦:除却任何一个流浪者最初所感受到的“被遗弃的痛苦、物质的匮乏以及心灵的孤单”①,更有“无语”、“失语”的精神折磨与煎熬。他后来告诉人们,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跨出国门之后,他“确实很沮丧”:“我不知道中国会把大门如此紧密地关上。自从我17岁开始埋头于诗歌艺术以来,我就不可能致力于一种个人的创作。既不能用法语,因为我对它的掌握还差强人意;也不能用汉语,因为我已没有可能重新投入到中国的现实之中”,事实上他成了“一个‘失语’的人”②。这种境况,对一个不远万里前来“寻梦”(文学梦)的探求者、流浪者来说,其无根漂泊的痛楚,不难想见,而这对一个视诗歌为语言的尖端表现,视语言为“神圣”、为“人类荣耀”的真正的创造者来说,其精神痛苦更是切肤深重的。面对这“无语”生存的境地,飘零的花朵,何以能落地生根,灵根自植呢?重中之重,当是语言的突围:跨越东西方语言的壁垒,寻求母语(汉语)和获得语(法语)的对话与沟通,熟练地驾驭寓居国语言文化。寄居巴黎的整个50年代,乃至60年代大部分时间内,程抱一所做的一切,就是攻克这语言的堡垒,寻求汉-法这两门语言的对话与沟通,奋力从“失语”、“无语”的生存绝境中突围。他像一个真正的“西方的朝圣者”③,虔诚地叩拜每一座知识的殿堂:他进法文协会(Alliance )专攻法语,心无旁骛,直至取得合格的文凭;在巴黎索邦大学和法兰西学院选修所有和文学有关的课程;去圣·热纳维埃夫(sainte-Geneviève)图书馆苦读,从柏拉图、柏罗丁、帕斯卡、席勒、克尔凯郭尔、伯格森……到伟大的神秘主义者圣·奥古斯丁、圣·泰雷兹、圣·让·德拉克鲁瓦……广泛而系统地吸取西方文学和文化。经过寒窗十年的“苦修”,他终于慢慢掌握了法语这门新的语言,才得以在法兰西这块宽容的土地上逐步立下根来。这个无根漂泊的“异乡客”便开始融入一个全新的异质文化里,获得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就像世界重新开始一样:“从此,自然而然地,我便挚爱上了收养我的语言法语。经历着一种语言的奇遇”④——程抱一后来这么深情地告诉我们。程抱一漂泊求索,落地生根的道路,充分表明:惟其拥有丰厚的中法文化知识的积累,这才能使他日后成为游弋于东西两岸的“艄公”(passeur),“把法国优秀文化介绍到中国,把中国好的东西带到法国来,把两国的文化精品运过来,运过去。”⑤,充当中法文化交流最佳使者;惟其成为熟谙法汉两门语言的艄公,才能使他开创出一个跨文化互动对话的学术场地和艺术创作的新天地,进行中西(中法)文学文化深层次的对接与融合、提升与创新,使之得以沐浴四方文化,灵根自植,在精神探求和文学艺术创造实现法中“这两种文化最优秀部分的完美结合”⑥,适逢其会地成为20世纪中法文学文化汇通创新的旗手。

   1960-1970年,是程抱一尝试用习得语(法语)思考写作的创发初期。1960年,他得汉学前驱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等的赏识和提携,在巴黎高等研究实验学校担任哲学家加斯东·贝尔杰(gaston Berger)教授的助手,同时用母语写作、翻译法国现代诗作,在台湾和香港报刊发表,后结集《和亚丁谈法国诗》、《和亚丁谈里尔克》在台湾出版。1963-1968年,他进巴黎中国语言中心师从著名语言学家李嘉乐(Alexis Rygaloff)从事语言学研究,在后者指导下,出色完成硕士论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为结构主义大师罗兰·巴特和克丽斯特娃(Julia Kristeva)所发现,此后又得雅各布森和列维·斯特劳斯的赞许,因而逐步进入法国知识界名流,并由此被引入与巴黎文化精英对话:他与拉康(Jacque Lacan)、德勒兹(Gilles Deleuze)、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米修、索莱尔斯(Philippe Sollers)、格里马斯(Julien Greimas)等法国文化精英的对话,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其中与精神分析学大师拉康长达四年之久的对话,堪为中法文学关系史上的盛举。1979年5月在巴黎结识来访的我国著名诗人和散文家徐迟,在后者主编的《外国文学研究》发表法国著名诗人如波德莱尔、兰波、阿波利奈尔、夏尔、米修等译作和系列论文,后来又结集《法国七人诗选》在大陆出版,成为海峡两岸从事外国(法国)文学和中法比较文学研究的中国学者必读论著。与此同时,他还致力于中国文艺作品的译介,一如勤勉的“艄公”,将中国优秀的文化精品源源不断地载运到法国:他翻译过现代作家老舍的《骆驼祥子》;译介过中国古诗,特别是唐诗宋词,这些古典文学精髓;介绍过中国绘画、书法等对西方人最具魔力的传统艺术,在法国和西方文化界产生了重要影响。

   1970-1980年,系程抱一驾驭法语从事创作,著书立说,一举成名的时期。从70年代起,他先在巴黎七大,后在著名的东方语言学院执教,同时开始用法语写作和思考。1970年,他在巴黎出版第一部诗学著作《张若虚诗歌之结构分析》⑦,这也是西方用结构主义解析中国古典文学的第一部法文著作,它一问世便引起了巴黎学界的注意。自此以后,他便以皈依法语的名字弗朗索瓦·程著述,于1977年和1979年发表《中国诗语言研究》和《虚与实:中国画语言研究》⑧这两部标志性著作,它们的问世使作者得以直接跻身法国主流文化,成为汇通中西的知识精英,在欧美学界享有很高的知名度,标示着其学术生涯和艺术探索已步入黄金时期。从80年代起,他致力于中国古代画家和绘画艺术研究,在巴黎出版了一系列中国诗画和书法的专题论著,如《想象的空间:千年中国画选》(L'espace du rêve,mille ans de peinture chinoise,1980)、《云水之间,仿中国诗歌集》(Entre source et nuage,la poésie chinoise réinventée,1989)、《神气》(Souffle-Esprit,1989)、《笔法天才朱耷》(Chu Ta,le génie du trait,1989,1999)、《石涛,生命世界之真味》(Shitao,la saveur du monde,1998)、《诗句从何喷涌》(D'où jaillit le chant,2000)、《气变为符号》(Et le souffle devient signe,2000)等多种著作和译作,其中《石涛,生命世界之真味》获马尔罗艺术奖。

程抱一不仅仅是个富有创造性的学者,也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才情的诗人、小说家,他的文学创作,一如他的学术研究,同样具有一种“奇异”的创发力,自8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至新世纪之交进入佳境。1989年,他在巴黎发表第一部诗集《树与石》(De l'arbre et du rocher),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不断歌唱,迄今为止,已发表的主要有:《永恒的季节》(Saisons à vi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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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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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文文学》 2017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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