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鹏:《梦窗词集校笺》:汇为巨帙,以成一家之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 次 更新时间:2018-11-19 22:54:19

进入专题: 梦窗词   吴文英  

陶文鹏  

   吴文英,号梦窗,宋词四大家之一。自清末民初以来,吴梦窗就是宋词研究的热点,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校勘方面的大家有戈载、杜文澜、王鹏运、朱祖谋、郑文焯等。词集笺注方面的扛鼎之作有杨铁夫的《吴梦窗词笺释》、吴蓓的《梦窗词汇校笺释集评》。考证方面有杨铁夫的《吴梦窗事迹考》、夏承焘的《吴梦窗系年》,吴熊和、钟振振、田玉琪、张如安等人也各有创获。综合研究及理论阐述方面有陈洵、刘永济、钱鸿瑛、田玉琪、周茜等学者的专著。然而,吴梦窗是公认的诗家之李商隐,治其词者不免博奥之惮,因为独力难支,所以寄望于众擎所举。朱祖谋一生四校梦窗词,仍然“拟广征时人专治吴词著述,如新会陈述叔洵《海绡说词》,永嘉夏瞿禅承焘《梦窗词后笺》之类,汇为巨帙,以成一家之言。”(龙榆生语)可见前贤名家对梦窗研究集成性创新的殷殷期待。孙虹耗费七年,著成一百五十万字的《梦窗词集校笺》,今已在中华书局出版,下面仅对此书正文中的校议、注释、考辨、集评四个子项的全面集成与突破创新略作评析。

   (一)汇校。在梦窗词校勘实践中,本书录用梦窗词集与选本最为全面。除用为底本的朱祖谋《彊村丛书·梦窗词集》外,参校版本共三十种,其中词集十五种,词选十五种。九种词集或词选是海内孤本:一卷本系列有明万历年间太原张廷璋钞本《梦窗词集》、清代张学象夫人《梦窗词集》钞本;四卷本系列有毛扆等校明汲古阁刻本《宋六十名家词·梦窗词稿》甲乙丙丁四卷附补遗一卷、戈载批校《梦窗四稿》钞本、杜文澜曼陀罗华阁丛书《吴梦窗甲乙丙丁稿》钞本;选本如《铁网珊瑚》之书品本、东大钞本及黄易小蓬莱阁钞本;评校本如夏敬观《评彊村定本梦窗词》等。此前诸校家于词集或未见明张本、毛扆本、戈校本,于选本中《铁网珊瑚》诸本也有挂漏之嫌。孙虹因所见版本较为全面,故能踵事增华,后出转精。如分版本源流为一卷本《梦窗词集》与四卷本《梦窗词稿》,本书属一卷本系列,所以书名《梦窗词集校笺》有“必也正名”之初心。书中“校议”一目,清晰地展示出词集版本及诸大家校勘过程的流变;共匡正前人谬误百余条,并词题、宫调亦有举正。“校议”中的按语,是作者条列流变、论衡优劣,定夺是非的评议。可以说,本书是迄今为止、流变最为清晰、例证最为赡详、去取堪称精审的整理范本。(二)汇释。此书在杨铁夫笺释、吴蓓校笺的基础上,新涉三千多种图书,补充书证一万余条。值得注意的是,“注释”部分针对梦窗“倒、揉、碎”(夏承焘语)风格特征,将字句与整体词意结合起来加以诠解。如以郑谷《燕》、《杏花》二诗释《双双燕》(小桃谢后),准确地笺释出梦窗依人作幕的内心苦闷。再如《齐天乐·寿荣王夫人》:“玉皇重赐瑶池宴,琼筵第二十四。……鹤胎曾梦电绕。”作者精当地指出“第二十四”意缀下阕“鹤胎”句,用育诞圣人孕期延长的典实。即采用玄鸟(古代鹤称玄鸟)十二个月孕育生商的典故,兼用附宝见大电绕北斗枢星,感而怀孕,二十四个月而生黄帝的典故。因为注释关乎风格,梦窗“用事下语太晦处”(沈义父语)以及“沕穆幽渺之旨”(钱仲联语)因之能遇春风,涣然化释。(三)汇考。作者在杨铁夫、夏承焘诸考的基础上,2011 年已在《词学》二十六辑上发表了《吴梦窗年谱》;此书“考辨”部分,是对年谱的具体展开。作者采用翔实可信的资料考证出梦窗生卒年,以及一生三客杭州、三客苏州、二客绍兴的主要事迹;也考证出其青年、中年、晚年的幕主分别是袁韶、史宅之、嗣荣王赵与芮。对于梦窗的交游,杨铁夫《事迹考》考定六十六人,作者增减二十五人,共得八十一人。她辨析出杨伯喦(彦瞻)、王臞庵(份)与梦窗年齿不能相及,新考或推考出李尚书为李宗勉,虞宜兴为虞兟,毗陵两别驾为王龙荣与孙德之,倪梅村为倪龙辅等等;梦窗与贾似道交游的考索也富有原创性。地名方面,如考出华山为无锡惠山的古称,东园为孤山御园,特别是对宋代绍兴府郡治建筑群进行的系列新考,都对正确理解梦窗生平及词作多有裨益。(四)汇评。本书不仅汇集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吴文英》、马志嘉《吴文英资料汇编》,录入的郑文焯手批四印斋本《梦窗词》批语也准确全面。作者还据最新研究成果补入了近十万字的点评。涉及杜文澜批戈选本,陈廷焯《云韶集》手批梦窗词,郑文焯手批杜文澜刻本,况周颐《历代词人考略》、《历代两浙词人小传》、《香海棠馆词话》、《蓼园词选序》,夏敬观《评彊村定本梦窗词》等等。这些评点既可与书中引录的希见校语如明张本自注、毛本自注、毛扆批校语(包括日本静嘉堂本毛扆等人批校语)互为映带,也对正文注释有同向或异向抉发。

   作者考定梦窗生于嘉泰二年(1202),卒于宋亡之后,是南宋遗民词人。有鉴于此,杨铁夫视梦窗为异代知音的深意也就昭然如见:“当把卷旁皇之际,云愁海思,荡魂撼魄,诵《高阳台》‘几树残烟,西北高楼’之语,铜仙铅泪,相对汍澜而不能已也。”(钱仲联语)吴熊和《梦窗词补笺》“吴文英晚年,于朝政时局显然更为关切”一语也能得到本书的证成和补充。如笺证《金缕歌·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一词,作者据《宋史纪事本末》指出了沧浪亭主人、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黄天荡胜役后,在长江遭到金兵火攻,全军溃败,不得已退回镇江——这正是词中“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梦断神州故里”数句的史实。作者还考出《瑶华》词题中的“虞宜兴”为虞兟,虞兟是虞允文的曾孙,虞允文是采石矶大战的指挥者。作者通过注释和对史料钩抉,展现了梦窗激赏国家危难时,社稷重臣独木撑厦的英雄壮举;慨叹当下战将徒使江蓠成为塞草,让前线南移不知几千里的孱弱无能。二词各写于嘉熙二年(1238)、淳祐三年(1243),梦窗正当壮年;由此可知,梦窗早在青壮年时期就关切朝政时局。

   本书限于体例,采用了校以鉴真,笺以逆志,考以论世的研究方法,虽然有效摒弃了注释梦窗的主观臆断,然而,古代文学研究需要以文心史识运化实证主义的材料,回归文学本体是恒定不变的宗旨。不知作者正在撰写的《吴梦窗研究》,是不是学林期望的更有理论造诣和审美意趣的学术论著?

   原载《中华读书报》2014 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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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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