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克强:以梦窗词转移一代风会

——晚清四大家推尊吴文英的词学主张及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0 次 更新时间:2015-06-05 21: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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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强 (进入专栏)  

   清代词学流派各领风骚,风气数变,每次词学风尚的变化往往有一位或数位唐宋词人被推举,并成为一代风尚的旗帜。如阳羡派的辛弃疾,浙西派的姜夔、张炎,常州派的温庭筠、周邦彦等。号称晚清四大家的王鹏运、朱祖谋、郑文焯、况周颐推尊的是南宋词人吴文英。四大家曾长期校勘整理梦窗词集,对梦窗词的思想意义、艺术价值进行了深入的阐发,并有意用梦窗词的特殊风格影响、改变现实词坛的风气,“以梦窗词转移一代风会”。[1] 受四大家的影响,当时几乎所有词学家都参与了讨论,一时间,梦窗词风成为议论最多的话题,吴文英成为最受尊崇的典范。四大家推举吴文英的努力成为晚清词坛最为引人注目的现象,也是词学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思潮演变。

   吴文英和晚清四大家一直都是学术研究的热点,然而发生在晚清词坛的这场“以梦窗词转移一代风会”的思潮,却似乎没有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各种批评史和词史著述,极少涉及于此。本文认为无论从思潮规模、理论深度、影响力度以及在当代的借鉴意义等哪方面来看,这场词坛思潮均值得高度重视。

   一

   吴文英在南宋末曾名显一时,褒贬不一。誉之者因其“深得清真之妙”[2] 278而给予很高的评价,有“前者清真,后有梦窗”[3] 之评。宋末词学家对梦窗词也不乏批评。张炎《词源》一方面称梦窗词“善于炼字面”,并称“格调不侔,句法挺异,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各名于世”;一方面又批评梦窗词质实:“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清空质实之说。”张炎论词推崇姜夔的清空,对以密丽质实为特色的吴文英词颇持异议。不仅张炎有此评,甚至曾得吴文英“作词之法”、对吴文英推崇备至的沈义父也批评梦窗词“其失在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可晓”。[2] 278以今人研究来看,吴文英词意象奇特浓密且时空多加转换跳跃,使事用典冷僻而又赋予独特的阐释,语言艳丽又深加锻炼雕琢,语句转折汰去前人用虚字而使气息流转的方法而代之以实词,因而读梦窗词往往会有晦涩难懂之感。张炎、沈义父对吴文英的批评对后世影响甚大,对梦窗词无论贬抑或褒扬,莫不从所谓质实、晦涩入手。

   明代,吴文英几乎不为人知。其原因有二:其一,吴文英的词集明代几于不传,《梦窗词甲乙丙丁稿》至明末才为毛晋发现刊刻。① 而明代最为盛行的词选本《草堂诗余》中未及收录吴文英词。② 文本传播的因素直接影响了人们对梦窗词的了解和认识,从明代的词学文献看,词论家极少有评论梦窗词者,③ 更谈不上对梦窗词的深入认识了。其二,明代及清初词风推崇唐五代、北宋,对南宋词人多不在意。因而梦窗词往往为人所轻视。最有代表性的言论如明末清初的尤侗所云:“词之系宋,犹诗之系唐也。唐诗有初、盛、中、晚,宋词亦有之。唐之诗,由六朝乐府而变;宋之词,由五代长短句而变。约而次之,小山、安陆,其词之初乎;淮海、清真,其词之盛乎;石帚、梦窗,似得其中,碧山、玉田,风斯晚矣。”[4] 1论唐诗分初盛中晚实有崇盛轻中晚之意,以此论词,将梦窗词列于晚,显然有轻视之意。

   清朝康熙年间,随着词学中兴局面的形成,词家对许多词学问题开始了反思,对南北宋词的评价和取法亦是讨论得最为集中的问题。包括吴文英词在内的南宋词风得到了重新认识。如邹祗谟称梦窗等人的长调:“丽情密藻,尽态极研。要其瑰琢处,无不有蛇灰蚓线之妙,则所云一气流贯也。”[5] 650浙西派以推崇南宋为旗帜,又十分重视格律,因而吴文英词常被人提及。然而此时吴文英仅作为姜夔一派的“羽翼”而出现。朱彝尊云:“词莫善于姜夔,宗之者张辑、卢祖皋、史达祖、吴文英……皆具夔之一体。”[6] 朱彝尊之后,形成了有关清雅词派的认识:即以姜夔为宗主,包括吴文英在内的南宋词人为成员的有别于北宋以前词风的词学流派。这种认识成为浙西词派的传统核心认识,④ 随着浙西词派的兴盛,吴文英亦逐渐为人所知。

   嘉道之后,随着社会动荡加剧,士人心态也产生了急剧的变化,对词的态度从玩赏品味,转向寄托幽深的思想情感。词家对古代典范词人、词作的选择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吴文英词又被重新认识。张惠言以“意内言外”论词,首开常州词派的法门。但他认为吴文英词缺点在于“枝而不物”,而列为批评的对象。对于张惠言的批评,周济并不赞同,认为“皋文不取梦窗,是为碧山门径所限耳”。指出“梦窗思沈力厚”,“梦窗立意高,取径远,皆非余子所及”。进而提出了“问涂碧山,历梦窗、稼轩,以还清真之浑化”的学词途径。[7] 1643由此,吴文英成为四大家之一而区别于其他唐宋词人,被推至最为显著的地位,成为常州派“意内言外”比兴寄托的词学理论系统的一部分。正是由于周济的推扬,改变了人们对梦窗词的传统认识,并由推崇梦窗而开辟了晚清词坛新的风尚。正如饶宗颐先生所说:“自周济标举四家,并谓:‘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于是风气转移,梦窗词与后山诗并为清季所宗,如清初之家白石而户玉田矣。”[8] 236

   如前所述,吴文英词在南宋末年已有晦涩之评,在人们的认识中,晦涩成为梦窗词风格的代称,清人亦是如此,如彭孙遹《金粟词话》说梦窗词“雕缋满眼”。王时翔说“吴梦窗之奇丽而不免于晦”。[9] 谢章铤说:“吴梦窗失之涩。”[10] 3470皆将“晦涩”视为梦窗词的弊病所在。“涩”作为文学范畴最早出现于诗文批评。唐代皎然《诗式》云:“诗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涩”是作为诗歌的弊病提出来的。然而也有一些作家为追求独特的艺术风格,特意求“涩”,如唐代“元和以后,为文章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11] 词体本为乐歌,以歌喉谐畅婉转为美,“涩”自然与词体不合,因而在词学批评中,“涩”一直是作为受到指责的弊病出现的,张炎、沈义父对梦窗词晦涩的批评即是例证,此种认识明代以后一直继承,如明人俞彦《爰园词话》说“遇事命意,意忌陋、忌袭。立意命句,句忌腐,忌涩、忌晦”,清人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1说“词忌雕琢,雕琢近涩,涩则伤气”,皆视“涩”为作词的禁忌。

   时代不同,审美取向亦发生变化。清代中后期在新的词学形势下,一些在过去被置于摒弃之列的范畴得以启用并被赋予新的意义,晦涩即是一例。常州派词人对“涩”进行了新的诠释。包世臣云:

   声之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涩。不脆则声不成,脆矣而不清则腻,清矣而不涩则浮。屯田、梦窗以不清伤气;淮海、玉田以不涩伤格,清真、白石则能兼三矣。[12]

   这是词学批评中最早从正面提出“涩”的用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批评张炎“以不涩伤格”,颇有意味。张炎与姜夔合称“姜张”,是浙西词派的词学典范。“姜张”词以清空为人称道,而与清空相对的质实则恰恰是“涩”的原因。联系包氏所云“清矣而不涩则浮”,实是批评张炎是清而浮,而要用“涩”加以补救。周济对“涩”也有新的体认,据潘祖荫为周济《宋四家词选》作的序中提到,周济曾作有《论调》一书,“以婉、涩、高、平四品分之”。[13] 1658可见,周济是将“涩”作为词体的一种值得肯定的艺术风格来认识的。周济《柳下词序》云:“木君(周青)蹇于遇,居恒愁苦,怨抑恤然不可以终日。故其词多酸涩之味,思力沈挚,求诸古人往往而合也。”此处所说之“涩”,与思想情感的深沉执著相联系,是以“涩”肯定其词的风格。周济对梦窗词的提倡,以及对以梦窗词为特征的“涩”范畴内涵的重新体认,对晚清四大家有重要的影响。

   二

   周济将吴文英列于宋词四家之一,不仅改变了梦窗词长期不为人所重的局面,而且也使浙派以来将梦窗视为白石羽翼的认识得到改观。在周济等人的基础之上,进一步把梦窗推向词学极致地位的还是被誉为晚清四大家的王鹏运、朱祖谋、况周颐等人。吴熊和先生曾指出:“清末崇尚梦窗词之风转盛。王鹏运、朱孝臧、郑文焯、况周颐为晚清词坛四大家,于梦窗词皆寝馈甚深,倡导甚力。”[14] 况周颐说“近十数年,学清真、梦窗者尤多”,[15] 3017确是当时词坛的状况。

   晚清四大家弘扬倡导吴文英词,首先从整理、校勘、研究、评论梦窗词入手。四大家经手的《梦窗词》有多种刊本。计有:“一校本”《梦窗甲乙丙丁稿》:王鹏运、朱祖谋合校,历时一载,刊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二校本”:王鹏运逝世后,朱祖谋致力续校,1908年刊行无著庵本。“三校本”《疆村丛书》本:朱祖谋从张元济涵芬楼获明万历中太原张廷璋所藏旧抄本《吴梦窗词集》(一卷本)钩稽异同,订补毛晋本达二百余事,刊于《彊村丛书》。“四校本”《彊村遗书》本:朱祖谋此后继续校订增补,务求精审。朱氏殁后,收入《彊村遗书》。在王、朱校梦窗词的过程中,师事王、朱的况周颐也曾参与其事。⑤ 此外郑文焯手校、手批的《梦窗词》有四五本之多。王鹏运、朱祖谋以毕生精力研治梦窗词,王鹏运自命寓所为“校梦龛”,可见于梦窗词所付之心力。王鹏运还为校《梦窗词》特地制定了著名的校词五例:正误、校异、补脱、存疑、删复,开创了近代词籍校勘之学。朱祖谋前后校勘有梦窗词集四个刊本,还著有《梦窗词集小笺》。郑文焯研治梦窗词十余年,可谓殚精竭虑,著有《梦窗词校议》[16]、《梦窗词跋》[17] 4335二篇。今存杭州大学的郑文焯《手批梦窗词》“历时十余年,题识几遍”,“郑文焯一生校勘梦窗词的心血,可谓尽萃于此了”。[14] 四大家对吴文英词集所做的大量文献整理工作,为进一步阐发梦窗词的意义,提高吴文英在词史上的地位,打下了基础。正如龙榆生所指出的:“(梦窗词)即经半塘之校勘,先生(按:朱祖谋)复萃精力于此,再三覆校,勒为定本,由是梦窗一集,几为词家之玉律金科,一若非浸润其中,不足与于倚声之列。”[18] 四大家中尤以朱祖谋于梦窗词提倡最力、研治最工。朱祖谋《梦窗词稿序》说:“梦窗词品在有宋一代,颉颃清真。近世柏山刘氏独论其晚节,标为高洁。”这是针对前人批评吴文英“晚节颓唐”的反驳。⑥ 在当时,词界朋友甚至将朱祖谋视为吴文英的化身。⑦ 朱祖谋还用《梦窗词》作为指导学生词学入门的教材,朱氏弟子杨铁夫曾记述朱祖谋指导其读吴文英词的经历:

   呈所作,无褒语,止以多读梦窗词为勖。始未注意也。及后每一谒见,必言及梦窗,归而读之,如入迷楼,如航断港,茫无所得。质诸师,师曰:“再读之。”如是者又一年,似所悟又有进矣。师于是微指其中顺逆提顿转折之所在,并示以步趋之所宜从。又一年,加以得海绡翁所评清真、梦窗词诸稿读之,愈觉有得。[19]

   坚持不懈独重梦窗,并导之以由浅入深,细加体察,以发掘梦窗词的精髓所在。朱祖谋还曾以似梦窗来夸奖后学,如评陈洵词云:“神骨俱静,此真能火传梦窗者。”[20] 4379凡此种种,皆可见朱祖谋对梦窗词的重视。

   四大家力推吴文英,不仅是将梦窗词风作为自己词学思想的体现,而且将吴文英作为词人的典范,标立为学习的楷模。师事朱祖谋的陈洵受乃师影响,在周济提出的王、吴、辛、周四家词统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尊梦窗为师,将吴文英与周邦彦并尊,提高吴文英在词史上的地位:

   周止庵立周、辛、吴、王四家,善矣。惟师说虽具,而统系未明。疑于传授家法,或未洽也。吾意则以周、吴为师,余子为友,使周、吴有定尊,然后余子可取益。于师有未达,则博求之友。于友有未安,则还质之师。如此,则系统明,而源流分合之故,亦从可识矣。[21] 4838

   这样,在清代继辛弃疾、姜夔、张炎、温庭筠、周邦彦之后,吴文英亦被推上至尊的地位。吴文英的被推尊标志着词学新时期的到来。

   三

四大家之所以独重吴文英,是因为他们对吴文英的词有特别的发现和独特的认识。朱祖谋曾指出:“梦窗系属八百年未发之疑。”[22] 此话不仅是说梦窗词语言难懂、旨意难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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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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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南大学学报:社科版》(开封)2007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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